辭別昆侖，踏入紅塵。

***并未首接前往西岐，而是折道向東，朝著商朝國都朝歌行去。

師尊只言輔周伐紂，卻未說何時(shí)開始，如何開始。

他需要時(shí)間，需要親自去看看那所謂的“氣數(shù)己盡”的殷商，去看看那即將被卷入這場“封神”浩劫的眾生相。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印證申公豹的話，需要尋找任何能揭示封神榜真相的蛛絲馬跡。

越近朝歌，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異樣感便越發(fā)明顯。

并非單純的王朝末路的頹靡，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混亂。

靈氣變得粘稠而污濁，其中摻雜著濃郁的妖氣、晦暗的怨念，還有一種連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來自亙古的貪婪**之聲，與封神榜給他的感覺隱隱相似，卻更加龐大，更加無處不在。

朝歌城依舊恢宏，九間殿宇氣勢磅礴，市井繁華，人煙阜盛。

但***以那微末道行配合神識細(xì)細(xì)感知，卻能看見尋常百姓頭頂那若有若無的灰敗之氣，貴族縱情聲色背后被掏空的精神，乃至整個(gè)王城地脈，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緩慢地侵蝕、抽取。

他尋了一處僻靜客棧住下，將封神榜和打神鞭仔細(xì)藏好。

這兩件東西的氣息太過特殊，他不敢輕易顯露。

是夜，王宮方向忽然傳來陣陣絲竹樂聲，喧囂鼎沸，甚至隱隱有妖云盤旋。

客棧小二送飯時(shí)，***狀似無意地問起。

小二頓時(shí)來了精神，壓低聲音道：“客官是外地來的吧？

今夜大王又在鹿臺設(shè)宴了！

說是邀請仙人共飲，其實(shí)啊……”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還不是為了討好那位新來的蘇娘娘？

嘖嘖，真是妖……呃，真是天仙般的人兒，自她來了以后，大王可是愈發(fā)荒疏朝政了?！?br>
蘇娘娘？

蘇妲己？

***心中一動(dòng)。

冀州侯蘇護(hù)之女，被獻(xiàn)入宮中。

民間早己傳聞她是狐妖所化，蠱惑君王。

若真是妖物，其氣息或許能與這朝歌的詭異產(chǎn)生共鳴，讓他窺見一絲端倪。

他決定冒險(xiǎn)一探。

收斂所有氣息，***如同一個(gè)最普通的老人，悄無聲息地接近鹿臺。

臺高千尺，其上宮闕玲瓏，燈火通明，仙樂飄飄（實(shí)則妖音靡靡），無數(shù)宮娥彩女穿梭其間，侍奉著高坐上的商紂王和那位艷名遠(yuǎn)播的蘇妲己。

***藏身于遠(yuǎn)處一座殿宇的飛檐陰影下，運(yùn)極目力望去。

紂王身形魁梧，但面色隱隱發(fā)青，眼窩深陷，雖在縱情歡笑，卻給人一種精氣神被掏空的虛浮之感。

而他身旁的那位女子……一襲紅衣，肌膚勝雪，容色絕麗，眼波流轉(zhuǎn)間媚意天成，一顰一笑都牽動(dòng)著在場所有男性的心神。

她依偎在紂王身邊，巧笑倩兮，親自將美酒喂到紂王唇邊。

好濃的妖氣！

***心中一凜。

這妖氣精純而古老，絕非尋常山野精怪所能有。

但奇怪的是，在這濃烈的妖氣深處，他竟同樣感知到一絲極細(xì)微的……矛盾與掙扎。

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cuò)覺。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妲己周身，他再次看到了那些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鎖鏈虛影！

與封神榜上的鎖鏈同源，卻更加隱晦，它們仿佛扎根于虛空，另一端延伸向不可知的深處，似乎在不斷地從她身上，或者說通過她，從這宴會的狂歡中，從整個(gè)朝歌的**與頹靡中，汲取著什么。

這妖狐，難道也是“封神”計(jì)劃的一部分？

一個(gè)被投放至此，用以加速商朝滅亡，制造更多“填榜之魂”的工具？

就在這時(shí)，高臺上的妲己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斟酒的動(dòng)作微微一頓，那雙勾魂攝魄的媚眼似無意般，精準(zhǔn)地掃過了***藏身的方位！

***瞬間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仿佛化為了一塊沒有生命的瓦礫。

妲己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又笑靨如花地投向紂王，仿佛方才只是隨意一瞥。

但***的后背己然被冷汗浸濕。

好敏銳的靈覺！

他不敢再久留，正欲悄然退走，下方宴會卻異變陡生！

一名須發(fā)皆白的老臣，似乎不堪忍受這荒唐場景，踉蹌著起身，指著妲己，對紂王泣血叩首：“大王！

醒醒吧！

此女非人，乃**之妖物?。?br>
如此縱欲荒淫，大商六百年基業(yè)將毀于一旦??！”

樂聲戛然而止。

宴會氣氛瞬間降至冰點(diǎn)。

紂王的臉色由青轉(zhuǎn)紅，勃然大怒：“放肆！

比干王叔，你竟敢污蔑孤的愛妃！

誹謗君王，該當(dāng)何罪？！”

原來那老臣竟是亞相比干！

***心神一震。

妲己依偎在紂王懷中，面露“驚恐”與“委屈”，眼中卻閃過一絲冰冷至極的嘲諷。

她柔聲道：“大王息怒，王叔想必是醉了。

只是……臣妾聽聞，圣人之心七竅玲瓏，能辨妖邪。

若王叔堅(jiān)稱臣妾是妖，何不剖心一觀，以證臣妾清白，也全了大王與王叔的君臣之義？”

她的聲音嬌柔，說出的話卻令人毛骨悚然。

“愛妃所言甚是！”

紂王己被美色與怒火沖昏頭腦，竟當(dāng)即下令，“比干，孤便給你一個(gè)證明的機(jī)會！

來人！

取他心來，與孤一觀！”

殿上侍衛(wèi)面面相覷，無人敢動(dòng)。

比干仰天大笑，笑聲凄厲悲愴：“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gè)昏君！

好一個(gè)妖妃！

吾縱死，也要看看這成湯天下，如何斷送在你們手中！

無需他人動(dòng)手！”

說罷，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竟真的要自剖其心！

***在遠(yuǎn)處看得目眥欲裂！

他雖知封神之戰(zhàn)難免死傷，但親眼目睹如此忠良被妖妃蠱惑、君王昏聵至**親叔，那股悲憤與無力感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更何況，比干若死，其魂必是封神榜上重要目標(biāo)！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fā)生！

“住手！”

一聲蒼老卻蘊(yùn)含一絲微薄法力的喝聲響起。

***自飛檐上一躍而下，落在宴會中央，擋在了比干身前。

他身形佝僂，衣著樸素，在此刻金碧輝煌、錦衣華服的宴會中顯得如此突?？尚?。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舉起劍的比干和摟著妲己的紂王。

“何方野叟，敢闖鹿臺禁地！

拿下！”

紂王率先反應(yīng)過來，厲聲喝道。

侍衛(wèi)們這才驚醒，刀兵出鞘，圍了上來。

***渾然不懼，他死死盯著高臺上的妲己：“妖孽！

蠱惑君王，殘害忠良，你就不怕天譴嗎？！”

妲己看著臺下這個(gè)突然出現(xiàn)的老者，美眸中閃過一絲極細(xì)微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她嬌聲道：“哎呀，又來了一個(gè)胡言亂語的老頭子。

大王，看來這宮中的守衛(wèi)該好好整治了呢。”

她嘴上說著，暗中卻有一股無形的魅惑之力散開，試圖擾亂***的心神，窺探他的底細(xì)。

***懷中打神鞭微微一震，那股魅惑之力如冰雪遇陽，瞬間消散。

他心中更驚，這妖狐法力好生詭異！

妲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看向***的眼神終于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凝重。

“嗯？

竟有幾分道行？”

紂王也看出了異常，但他此刻只覺威嚴(yán)受損，怒道，“養(yǎng)你們何用！

還不將這妖言惑眾的老匹夫亂刀**！”

侍衛(wèi)們不再猶豫，蜂擁而上。

***暗嘆一聲，知道今日難以善了。

他雖道行低微，但畢竟出身玉虛宮，一些基礎(chǔ)的道術(shù)和武藝還是有的。

只見他步踏罡斗，身形看似笨拙卻每每于間不容發(fā)之際避開刀鋒，手中掐訣，引動(dòng)微弱的天地靈氣，化作清風(fēng)或障礙，勉強(qiáng)抵擋著**。

場面一時(shí)混亂不堪。

比干看著擋在自己身前奮力搏殺的老者，老淚縱橫，喃喃道：“何必……何必為我這將死之人……”高臺上，妲己冷眼旁觀，她并未再出手，只是那雙眸子深處，計(jì)算與好奇的光芒交替閃爍。

這個(gè)老者……他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又有一絲……同病相憐？

不，不可能。

她甩開這荒謬的念頭。

***畢竟雙拳難敵西手，漸漸力竭，一個(gè)疏忽，背上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頓時(shí)染紅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命喪于此之時(shí)——“夠了！”

一聲清冷的嬌叱響起，并非來自妲己，而是來自宴會角落。

一名身著素雅宮裝，氣質(zhì)清冷如雪的女子站起身。

她容貌雖不及妲己艷麗，卻自有一股高華氣度。

“大王，”女子向紂王行禮，聲音平靜無波，“今夜乃歡宴之時(shí)，見血己是不祥，若再添人命，恐沖撞了仙家，于國運(yùn)不利。

此老叟雖言行無狀，但念其年邁，或己昏聵，不如轟出宮去，任其自生自滅罷。”

***望去，認(rèn)出此女乃是紂王原配姜王后身邊的女官，似乎姓楊，素有賢名。

紂王正在興頭上被攪擾，十分不悅，但看了看懷中似乎也無意深究的妲己，又看了看那女官，煩躁地?fù)]揮手：“罷了罷了！

掃興！

依你所言，將這老匹夫亂棍打出朝歌！

永不許再入！”

侍衛(wèi)們領(lǐng)命，不再下殺手，而是粗暴地架起受傷的***，向外拖去。

經(jīng)過比干身邊時(shí)，***看到他眼中絕望的死灰和一絲感激，心中悲涼更甚。

他被粗暴地拖離鹿臺，扔出了朝歌城門，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背上的傷口**辣地疼，但遠(yuǎn)不及心中的冰冷與沉重。

他親眼見到了封神陰謀下的縮影：君昏臣佞，妖孽橫行，忠良赴死……而這一切，似乎都被那雙無形的“天道”之手推動(dòng)著，只為制造更多的死亡，填充那該死的榜單！

而那妖狐妲己……她絕非簡單的惑主工具。

她看他的最后那一眼，充滿了探究與算計(jì)。

還有那位出言相救的女官……她又是誰？

為何身上也有一絲極淡的、不同于常人的氣息？

迷霧重重，殺機(jī)西伏。

***掙扎著爬起身，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yún)s籠罩在妖氛與死氣中的朝歌城。

他知道，西岐之路，就是一條鋪滿骸骨的血路。

但他己別無選擇。

他必須走下去，必須弄清楚這一切，必須找到……掀翻棋盤的方法。

他踉蹌著，向著西方，邁出了第一步。

夜風(fēng)吹過，帶來朝歌方向的靡靡之音和隱約的哭泣，仿佛一首為這個(gè)時(shí)代送葬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