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洗冤錄：王元傳》第二章 越州迷局一慶歷二年秋，鄞縣通往越州的官道上，王元裹著蓑衣在雨幕中疾行。

后背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fā)疼，懷里的玉佩卻滾燙，像是塊燒紅的炭。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荒僻小徑，每一步都踩碎積水里的殘月倒影。

身后傳來馬蹄聲時，他正在過一條窄橋。

三匹黑馬如魅影般從霧中殺出，馬上的騎手蒙著青面，腰間短刀泛著冷光。

王元認(rèn)得這是李沖豢養(yǎng)的“黑狗隊”，專門替李嵩父子做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

“王押司，跑什么？”

為首的騎手扯下兜帽，竟是狗剩。

他臉上有道新添的刀疤，從眉骨斜劈到嘴角，“李公子說了，只要你把玉佩交出來，就饒你不死?！?br>
王元攥緊玉佩，往橋邊退了兩步。

橋面年久失修，木板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他知道，這是李沖給他的最后通牒——要么死，要么交出能掀翻李嵩的底牌。

“玉佩在我身上，你們有本事就來拿！”

他突然轉(zhuǎn)身，將玉佩高高拋起，自己則縱身躍入橋下湍急的水流。

狗剩罵了聲，催馬追來。

玉佩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被另一個騎手接住。

他剛要查看，卻見王元在水中一個轉(zhuǎn)身，手里竟多了把寒光閃閃的短刀——那是他剛才藏在蓑衣下的防身之物。

“噗嗤”一聲，刀刃沒入馬腹。

黑馬吃痛，揚起前蹄將騎手甩入水中。

王元借著水流的推力，抓住岸邊的蘆葦蕩，艱難地爬了上去。

他渾身濕透，傷口**辣地疼，但心里清楚，必須盡快趕到越州，否則鄞縣的天，真要塌了。

二越州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王元站在城門外，望著“越州”兩個斑駁的大字，忽然想起蘇廉的話：“鄭霖是我同年，為人清正，或許能容你?！?br>
他摸了摸懷里的密信，那是蘇廉連夜寫的推薦信。

信里只說“事關(guān)重大，懇請相助”，具體內(nèi)容卻沒提。

王元知道，蘇廉是怕信被**，牽連鄭霖。

剛進(jìn)城，就聽見一陣喧嘩。

街角圍著一群人，中間躺著個老者，腿上血肉模糊，旁邊跪著個年輕女子，哭著求郎中救命。

王元擠進(jìn)人群，見那女子穿著粗布**，懷里抱著個藥簍，看樣子是上山采藥時遇到了野獸。

“讓開！

讓開！”

一輛青布馬車疾馳而來，車夫甩著馬鞭驅(qū)趕人群。

女子躲閃不及，被馬車輪碾過藥簍，藥材撒了一地。

車夫不但不停，反而破口大罵：“賤民！

擋了楚公子的道，找死嗎？”

王元心中一凜——楚公子？

難道是賬冊里提到的“楚氏”？

他上前扶住女子，冷聲道：“光天化日之下，縱馬傷人，還有王法嗎？”

車夫正要發(fā)作，馬車?yán)飩鱽硪粋€溫潤的聲音：“停車。”

簾子掀開，露出張如玉冠般的臉。

男子年約三十，身著月白錦袍，腰間玉佩溫潤，正是楚昭。

他掃了眼地上的老者，皺眉道：“楚某的馬車向來規(guī)矩，這位兄臺莫要血口噴人。”

王元注意到，楚昭的目光在他懷里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捂住玉佩，卻見楚昭己經(jīng)移開視線，吩咐車夫：“給這位老人家十兩銀子治傷。”

“不必了?！?br>
王元擋在女子身前，“我們不稀罕不義之財?！?br>
楚昭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位兄臺倒是有風(fēng)骨。

不知如何稱呼？”

“鄞縣王元?！?br>
楚昭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恢復(fù)如常：“原來是王押司。

久仰大名?！?br>
他拱了拱手，“楚某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br>
馬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女子跪在地上收拾藥材，哽咽道：“這位大哥，多謝你仗義執(zhí)言。

我爹采藥時被山匪刺傷，郎中說要五百文診費，我們實在拿不出……”王元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僅剩的幾貫錢：“先拿著給老伯治傷吧?！?br>
女子千恩萬謝，正要接錢，卻被一只手?jǐn)r住。

王元抬頭，見是個身著灰袍的中年人，腰間掛著個藥葫蘆，正是越州有名的神醫(yī)葉天士。

“這傷我來治?！?br>
葉天士蹲下身查看老者的傷口，“這位姑娘，你跟我去藥廬取些傷藥，順便給你爹煎副安神湯?！?br>
女子感激涕零，跟著葉天士走了。

王元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一動——葉天士在越州行醫(yī)多年，或許能打聽到楚昭的底細(xì)。

三越州知府衙門在城南。

王元遞上蘇廉的推薦信，門房卻搖頭道：“鄭大人去慈溪縣**了，三日后才回?！?br>
他心中一沉，知道不能久等。

正打算離開，卻見一個身著皂衣的捕頭匆匆走過，腰間令牌上刻著“越州捕快”。

王元靈光一閃，追上捕頭道：“這位大哥，鄞縣王元有事相求?！?br>
捕頭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個被李嵩通緝的押司？”

王元苦笑：“看來我的事傳得挺快?！?br>
捕頭壓低聲音：“鄭大人臨行前交代過，若有鄞縣的人來找，讓我暗中相助。

跟我來?！?br>
他帶著王元來到后街的一家茶寮，要了間雅座。

茶過三巡，捕頭才開口：“我叫趙虎，是鄭大人的心腹。

你要查什么？”

王元取出玉佩：“我想知道，這玉佩上的‘楚’字，是否與越州楚氏有關(guān)。”

趙虎臉色微變：“這玉佩你從哪得來的？”

“張萬貫的養(yǎng)子張承祖所贈?！?br>
趙虎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個木盒，里面是半塊殘缺的玉佩，紋路與王元的這塊一模一樣：“三年前，慈溪縣發(fā)生一起滅門案，死者是楚氏旁支。

現(xiàn)場只留下半塊玉佩，我們懷疑是兇手故意留下的。”

王元的心猛地揪緊：“那兇手……沒抓到?！?br>
趙虎的聲音里透著無奈，“慈溪縣的知縣是楚昭的人，案子草草結(jié)了，說是山賊所為?！?br>
“楚昭？”

王元追問，“他在越州是什么來頭？”

“楚氏是越州望族，世代經(jīng)商。

楚昭是現(xiàn)任家主，表面上做絲綢生意，暗地里卻與官府勾結(jié)，**鹽鐵。

鄭大人一首在查他，卻苦于沒有證據(jù)。”

王元攥緊玉佩，忽然想起張萬貫賬冊里的“楚氏”——難道張萬貫也是楚昭的同黨？

可他為何又要燒賬本？

“趙捕頭，”他深吸一口氣，“鄞縣張萬貫的死，可能與楚昭有關(guān)。

我需要查閱慈溪縣滅門案的卷宗，還有楚昭的往來賬目。”

趙虎猶豫了一下：“卷宗在縣衙庫房，我可以帶你去。

但楚昭的賬冊，只有他的心腹才知道藏在哪?！?br>
“那就先查卷宗?！?br>
兩人正說著，茶寮外突然傳來喧嘩。

王元掀開簾子一看，只見楚昭的馬車停在街心，幾個家丁正毆打一個乞丐，為首的正是狗剩。

“說！

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灰袍的男人？”

狗剩一腳踢在乞丐肚子上，“他偷了我家公子的玉佩！”

乞丐蜷縮在地上，鮮血從嘴角滲出：“沒……沒見過……”王元心中一驚——狗剩在找他。

看來李沖己經(jīng)把消息傳給了楚昭，他們要聯(lián)手滅口。

趙虎低聲道：“走后門，我?guī)闳タh衙。”

兩人剛要離開，卻見楚昭從馬車?yán)锵聛恚朴频刈叩狡蜇ど磉?，蹲下身：“楚某最恨說謊的人。”

他突然抽出佩劍，一劍刺進(jìn)乞丐的喉嚨，“把**扔到河里，晦氣。”

王元攥緊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肉里。

楚昭這是殺雞儆猴，警告所有知情者。

趙虎拉著他鉆進(jìn)小巷，壓低聲音：“楚昭心狠手辣，你要小心。”

王元望著楚昭離去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我會小心的。

但這案子，我查定了?！?br>
西縣衙庫房里，趙虎翻出慈溪縣滅門案的卷宗。

王元打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死者正是張承祖的外祖家。

“楚氏旁支楚明遠(yuǎn)，”趙虎指著卷宗，“他女兒嫁給了鄞縣張萬貫，也就是張承祖的母親。

三年前，楚明遠(yuǎn)一家十三口被殺，現(xiàn)場血流成河，唯獨他孫女楚婉兒失蹤?！?br>
王元的手指在“楚婉兒”三個字上停住：“她現(xiàn)在在哪？”

“下落不明?！?br>
趙虎搖頭，“有人說她被山賊擄走，也有人說她被楚昭暗中收養(yǎng)?！?br>
“楚昭收養(yǎng)了她？”

“只是傳聞?！?br>
趙虎合上卷宗，“王押司，這案子牽扯太大，你還是盡快離開越州吧?！?br>
王元搖頭：“我不能走。

張承祖的冤屈，李伯的血仇，還有這玉佩背后的秘密，都等著我去查清楚。”

他將玉佩與趙虎的半塊拼在一起，嚴(yán)絲合縫。

玉佩內(nèi)側(cè)刻著一行小字：“楚氏嫡脈，受命于天?！?br>
“受命于天？”

王元皺眉，“這是什么意思？”

趙虎臉色凝重：“慈溪縣滅門案后，有人在楚明遠(yuǎn)書房發(fā)現(xiàn)了一封密信，說楚氏嫡脈掌握著皇室秘辛。

楚昭急于滅口，就是為了掩蓋這個秘密?！?br>
皇室秘辛？

王元忽然想起張承祖的話：“我娘臨終前說，我爹不是普通人……”難道張承祖的父親，與皇室有關(guān)？

正說著，庫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趙虎吹滅油燈，示意王元躲到柜子后。

門被推開，進(jìn)來兩個人，正是楚昭和狗剩。

“大人，”狗剩低聲道，“慈溪縣的老東西嘴硬，說什么也不肯交出賬冊?！?br>
楚昭冷笑：“那就把他全家都抓來，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幾時?！?br>
狗剩猶豫了一下：“鄞縣的那個王元……會不會查到這里？”

“查到又如何？”

楚昭的聲音里透著不屑，“鄭霖很快就會調(diào)走，這越州，終究是我的天下?！?br>
王元攥緊拳頭，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

他知道，必須盡快找到賬冊，否則楚昭一旦掌權(quán)，不知會有多少人遭殃。

等楚昭離開后，趙虎才松了口氣：“鄭大人回來后，我會把這些事告訴他。

王押司，你先去城外的破廟躲一晚，明天我派人送你出城?！?br>
王元搖頭：“我要去慈溪縣?！?br>
“不行！”

趙虎急道，“楚昭在慈溪縣布下天羅地網(wǎng)，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必須去?！?br>
王元將玉佩塞進(jìn)口袋，“賬冊可能就在楚明遠(yuǎn)家的廢墟里。

趙捕頭，幫我找匹馬。”

趙虎望著他決絕的眼神，嘆了口氣：“好吧。

我陪你去?！?br>
五慈溪縣的夜，黑得像鍋底。

楚明遠(yuǎn)家的廢墟在城郊，斷壁殘垣間爬滿藤蔓，空氣中彌漫著腐土的氣息。

王元和趙虎舉著火把，在瓦礫中尋找線索。

“這里！”

趙虎突然指著一處焦黑的梁柱，“當(dāng)年大火就是從這里燒起來的?！?br>
王元蹲下身，仔細(xì)查看梁柱底部，發(fā)現(xiàn)有塊青磚松動。

他用力撬開，露出個暗格，里面躺著本己經(jīng)碳化的賬冊。

“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賬冊，雖然紙張酥脆，但還能勉強(qiáng)辨認(rèn)字跡。

上面記載著楚昭這些年**鹽鐵、賄賂官員的罪行，甚至包括鄞縣李嵩的名字。

趙虎倒吸一口涼氣：“這要是呈給鄭大人，楚昭必死無疑！”

話音未落，西周突然亮起無數(shù)火把。

楚昭帶著一隊家丁從陰影中走出，冷笑道：“王押司果然好本事，連楚某的秘密都能找到。”

王元將賬冊藏進(jìn)懷里，沉聲道：“楚昭，你**滅口、**鹽鐵，罪證確鑿，還不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

楚昭大笑，“你以為鄭霖能保你？

他的調(diào)令己經(jīng)下來了，明天就會離開越州。

至于你……”他抽出佩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br>
刀光劍影中，王元和趙虎背靠背作戰(zhàn)。

趙虎的刀很快被打落，胸口被刺中一劍，鮮血染紅了衣襟。

王元也多處受傷，但他死死護(hù)著懷里的賬冊，不讓楚昭靠近。

“王元！”

趙虎突然大喊，“帶著賬冊走！”

他拼盡全力撲向楚昭，卻被楚昭****。

王元紅了眼，握著短刀沖了過去。

楚昭側(cè)身躲過，劍鋒劃過他的右臂，鮮血噴涌而出。

就在楚昭要給他致命一擊時，一道寒光破空而來，將楚昭的劍打飛。

“住手！”

鄭霖帶著一隊衙役從黑暗中沖出。

楚昭臉色大變，剛要逃跑，卻被鄭霖一劍刺傷大腿，摔倒在地。

“鄭大人！”

王元踉蹌著上前，將賬冊遞過去，“這是楚昭的罪證?！?br>
鄭霖接過賬冊，掃了一眼，沉聲道：“楚昭，你可知罪？”

楚昭咬著牙冷笑：“鄭霖，你以為抓住我就能贏？

皇室秘辛一旦泄露，你也別想好過！”

鄭霖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恢復(fù)如常：“押下去！”

他轉(zhuǎn)身扶起王元，眼中閃過贊許：“蘇廉說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br>
王元望著趙虎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大人，趙捕頭他……我會厚葬他?！?br>
鄭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為越州除了大害，我會奏明**，為你請功?！?br>
王元搖頭：“屬下不求功名，只愿能為死者討回公道。”

鄭霖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你可愿留在越州，助我整頓吏治？”

王元沉默片刻，想起鄞縣的張承祖，想起李伯的犧牲，重重地點了點頭：“屬下愿意。”

夜風(fēng)吹過廢墟，將燒焦的賬冊殘頁吹向天際。

王元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楚昭雖倒，但皇室秘辛的陰影仍籠罩著大宋，而他的路，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