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蘇清硯是被院中的鳥鳴吵醒的。

她起身推開窗，見庭院里種著幾株海棠，花瓣上還沾著露水，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倒有幾分難得的暖意。

“蘇先生，王爺請您去前廳用早膳。”

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溫柔有禮。

蘇清硯應了一聲，簡單梳洗后，換上一身干凈的素裙，便跟著侍女往前廳走。

途經(jīng)王府的練武場時，看到蕭璟淵正在練劍——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長發(fā)束在腦后，劍光凌厲，每一招都帶著殺伐之氣，顯然是久經(jīng)沙場的招式。

只是練到第三招時，他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右肩，臉色微變。

蘇清硯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的右肩——那里是舊傷，昨日在轎輦上她就聞到了藥膏味，此刻看來，傷得比她想象中重。

“王爺?shù)呐f傷，是三年前邊關之戰(zhàn)留下的吧？”

她忽然開口。

蕭璟淵收劍回頭，見她站在不遠處，眼神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肩膀，不由有些意外：“先生如何得知？”

“箭傷入骨，雖己愈合，但每逢陰雨天或用力過度，便會疼痛難忍，王爺昨日轎輦上的檀香，是安神用的，卻掩蓋不住你袖口的活血化瘀藥膏味?！?br>
蘇清硯走近幾步，語氣依舊清淡，“而且，你方才按的位置，是肩井穴下方，正是當年中箭的要害?！?br>
蕭璟淵看著她，眼中的審視更濃。

這女子不僅懂醫(yī)理、機關，還對軍中箭傷如此了解，絕不是“尋常醫(yī)館先生”那么簡單。

“先生觀察得倒是仔細?！?br>
他收起劍，走到她面前，兩人距離不過一步，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冷靜，沒有絲毫畏懼，“那先生可有辦法，根治這舊傷？”

蘇清硯抬頭看他，見他眼中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試探，便知他是在考自己。

她沉吟片刻，道：“根治很難，但可以用‘針灸+草藥外敷’緩解，只是需要王爺配合——每日辰時針灸，午時外敷草藥，且一月內(nèi)不可過度用肩?！?br>
“本王軍中事務繁多，怕是難做到‘不過度用肩’?！?br>
蕭璟淵故意刁難。

“那王爺便只能忍著疼痛，若長期如此，舊傷會引發(fā)肩周炎，日后連劍都握不住。”

蘇清硯毫不退讓，語氣里帶著幾分醫(yī)者的嚴肅，“王爺是想護山河，還是想讓舊傷拖垮自己？”

蕭璟淵被她問得一怔，隨即笑了——這女子，倒是敢跟他這么說話。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認真道：“好，本王聽先生的，今日便開始?！?br>
早膳時，兩人相對而坐，桌上擺著幾樣清淡的小菜：翡翠白玉湯、涼拌**、素面，還有一碟糖蒸酥酪。

“先生怕苦，醫(yī)館的學徒說的?！?br>
蕭璟淵見她盯著那碟酥酪，便解釋道，“這是京城‘福記’的，甜而不膩，先生嘗嘗?！?br>
蘇清硯心中微暖。

她確實怕苦，當年在醫(yī)館學徒面前提過一次，沒想到蕭璟淵的人連這點都查了。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點酥酪放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連日查案的疲憊。

“多謝王爺?！?br>
她輕聲道，語氣比昨日柔和了些。

蕭璟淵看著她難得柔和的側(cè)臉，心情莫名好了些，也拿起筷子吃了口面：“昨日那紙條，先生怎么看？

西郊皇陵，本王派人去查過，守衛(wèi)森嚴，且有機關，尋常人進不去?！?br>
蘇清硯放下小勺，正色道：“皇陵的機關，或許和欽天監(jiān)有關。

當年我父親……我曾聽一位長輩說，欽天監(jiān)負責皇陵的星象選址和機關設計，若舊案藏在皇陵，定是和當年的設計者有關?！?br>
她刻意避開了“父親”的身份，只說是“長輩”。

蕭璟淵沒追問，只是點頭：“那先生可有辦法進入皇陵？”

“需要先拿到皇陵的機關圖，還有……‘開陵符’?！?br>
蘇清硯道，“機關圖或許在欽天監(jiān)的舊檔里，開陵符則在禮部手中，兩者缺一不可?！?br>
“欽天監(jiān)的舊檔，本王可以設法拿到?！?br>
蕭璟淵沉吟道，“禮部那邊……最近禮部尚書要為女兒辦及笄宴，本王可以帶你去赴宴，趁機找找開陵符的線索?！?br>
蘇清硯抬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驚訝——蕭璟淵愿意幫她查欽天監(jiān)的舊案，是為了軍械圖紙，還是另有目的？

“王爺為何愿意幫我？”

她首接問，不想猜來猜去。

蕭璟淵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第一，軍械圖紙的線索和舊案有關，幫你就是幫我；第二，本王不信當年欽天監(jiān)真的‘通敵’，那案子疑點太多，本王想查清楚?！?br>
他頓了頓，補充道：“第三，本王覺得，先生不是壞人?！?br>
最后一句話，說得很輕，卻讓蘇清硯心頭一震。

三年來，她西處逃亡，人人都視她為“罪臣之女”，避之不及，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覺得你不是壞人”。

她別開眼，掩飾住眼底的情緒，輕聲道：“多謝王爺信任。

及笄宴，我去?！?br>
早膳過后，蘇清硯便在客房為蕭璟淵針灸。

她拿出銀針，在燭火上消毒，動作熟練而認真。

蕭璟淵坐在榻上，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忽然覺得肩膀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先生的醫(yī)術，是家傳的？”

他忍不住問。

“嗯。”

蘇清硯應了一聲，將銀針輕輕刺入他的肩井穴，“我祖父是民間郎中，父親……也懂些醫(yī)理?！?br>
她又一次隱瞞了父親的真實身份。

蕭璟淵沒再追問，只是安靜地坐著，感受著銀針帶來的酸脹感。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發(fā)梢，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他忽然覺得，這樣的畫面，竟有些溫馨。

針灸結(jié)束后，蘇清硯又為他敷上草藥，用紗布纏好。

“記得午時換藥，不要碰水。”

她叮囑道。

“好?！?br>
蕭璟淵點頭，看著她收拾銀針，忽然道，“先生在京城，就一個人？”

蘇清硯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點頭：“嗯，一個人?！?br>
“若有難處，可告知本王?！?br>
蕭璟淵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

蘇清硯抬頭看他，見他眼神真誠，不似作偽，心中微暖，輕聲道：“多謝王爺?！?br>
接下來的幾日，蘇清硯每日為蕭璟淵針灸換藥，兩人的關系漸漸緩和。

蕭璟淵會跟她聊些軍中的趣事（避開血腥的部分），蘇清硯也會跟他說些醫(yī)理常識，偶爾還會幫他算一算軍需的賬目（她的算籌功夫極好，比王府的賬房還快）。

這日午后，蕭璟淵的副將秦峰匆匆來報：“王爺，禮部尚書派人送來請柬，及笄宴定在三日后的巳時?！?br>
蕭璟淵接過請柬，遞給蘇清硯：“先生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準備的？”

蘇清硯接過請柬，見上面寫著“恭請靖安王及府中貴客”，便知蕭璟淵己將她算在“貴客”之列。

她沉吟道：“及笄宴上，定有不少達官貴人，我需要一身得體的衣裳，還有……一個合適的身份?！?br>
“身份好辦，就說你是本王的幕僚，負責文書之事。”

蕭璟淵道，“衣裳，本王讓人去‘錦繡閣’給你挑幾身，你看看喜歡哪個樣式?！?br>
“不必麻煩王爺，我自己去即可。”

蘇清硯道，她不想總麻煩蕭璟淵，也想趁機去街上看看，有沒有其他關于舊案的線索。

蕭璟淵想了想，點頭同意：“也好，讓秦峰陪你去，路上安全?！?br>
下午，蘇清硯跟著秦峰去了錦繡閣。

秦峰是個首爽的漢子，一路跟她聊些王府的趣事，比如蕭璟淵小時候在軍營被馬摔下來，卻硬撐著不哭，還有他偷偷給軍營的孤兒帶糖糕的事。

“王爺看著冷，其實心善著呢。”

秦峰笑道，“當年邊關有個小兵得了重病，王爺親自背著他跑了十里地找醫(yī)館，自己累得吐了血?！?br>
蘇清硯聽著，心中對蕭璟淵的印象又改觀了些。

原來這個“鐵血閻羅”，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到了錦繡閣，掌柜的見是靖安王府的人，格外殷勤，拿出了好幾身精致的衣裙。

蘇清硯挑了一身淡藍色的襦裙，裙擺繡著細小的蘭花，既不張揚，又不失得體。

試穿時，她對著鏡子，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給她做過類似的裙子，眼眶微微一紅。

秦峰見她神色不對，連忙道：“先生若是不喜歡，咱們再換一件？”

“不用，就這件?！?br>
蘇清硯收斂情緒，輕聲道，“很好看?！?br>
買完衣裳，兩人準備回王府，路過西市的茶館時，蘇清硯忽然聽到鄰桌有人在聊“欽天監(jiān)舊案”。

“聽說當年蘇監(jiān)正通敵，是因為拿了北狄的黃金，還把皇陵的機關圖給了北狄呢！”

“可不是嘛！

幸好靖安王當年在邊關截住了北狄的人，不然山河都要沒了！”

蘇清硯的腳步頓住，手指緊緊攥著裙擺，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這些謠言，都是當年構陷父親的人散布的，如今竟還在流傳！

秦峰見她臉色發(fā)白，連忙上前攔住她：“先生，別聽他們胡說，王爺說當年的案子有疑點，肯定會查清楚的！”

蘇清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對秦峰道：“我們回去吧?！?br>
路上，她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中更加堅定——一定要盡快查**相，還父親和家族一個清白。

回到王府時，蕭璟淵正在前廳等她。

見她臉色不好，便問：“怎么了？

路上出什么事了？”

蘇清硯看著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茶館聽到的話告訴了他。

蕭璟淵聽完，臉色沉了下來：“這些謠言，都是寧王散布的，當年他負責查欽天監(jiān)的案子，很多證據(jù)都是他偽造的?！?br>
“寧王？”

蘇清硯皺眉，“皇帝的弟弟？”

“是?！?br>
蕭璟淵點頭，“他一首覬覦皇位，當年想借欽天監(jiān)的案子打壓太子，沒想到最后卻讓本王得了兵權，所以他一首視本王為眼中釘。”

蘇清硯心中一凜——原來父親的**，背后還牽扯著皇位之爭。

這盤棋，比她想象中更復雜。

“及笄宴上，寧王肯定也會去?！?br>
蕭璟淵看著她，語氣嚴肅，“先生到時候要小心，別被他看出破綻?！?br>
“我知道?！?br>
蘇清硯點頭，“我會小心的?！?br>
蕭璟淵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忽然有些擔心。

他知道查舊案危險重重，卻還是忍不住想幫她，甚至……想護著她。

“若有危險，記得找本王?！?br>
他輕聲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認真，“本王不會讓你出事的?！?br>
蘇清硯抬頭看他，見他眼中滿是真誠，心中微暖，輕輕點頭：“好?！?br>
窗外的海棠花隨風飄落，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像是為這剛剛升溫的關系，添了一抹溫柔的底色。

蘇清硯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但有蕭璟淵在，她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