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瘦小的身體抖得像狂風(fēng)中的枯葉，牙齒咯咯作響，死死咬住下唇才沒發(fā)出尖叫。

她不敢再看那個站在屋子中央的“東西”，只覺得那身影籠罩下來的陰影都帶著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她拼命把自己往墻角縮，恨不得能融進(jìn)土墻里。

手指無意識地**地上的土，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怎么辦？

怎么辦？

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沖擊著她脆弱的神經(jīng)。

她不能跑，也跑不掉。

她還得在這個“東西”的眼皮底下活著，等著它哪天張開嘴，露出尖牙……灶膛里的灰燼似乎都散發(fā)著死亡的氣息。

狗剩感覺喉嚨干得冒煙，心臟在瘦弱的胸膛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她必須回應(yīng)，必須說點什么，不能讓那“東西”發(fā)現(xiàn)她的懷疑，否則……否則可能現(xiàn)在就……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那被恐懼扼住的喉嚨里，擠出一點微弱得如同瀕死蚊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絕望試探的聲音：“娘…娘…娘…娘…” 一個細(xì)若蚊蚋、帶著無盡恐懼和試探的聲音響起。

林秋晚猛地回神，看向聲音來源。

是狗剩。

那孩子還保持著剛才蜷縮在灶臺角落的姿勢，像一只被暴雨打懵了的小鵪鶉。

她瘦得脫相的小臉上沾著淚痕和灶灰，亂發(fā)下露出的那雙眼睛，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驚恐，望著她。

那眼神太復(fù)雜了，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深入骨髓的畏懼，還有一絲… 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搖曳的希冀？

“娘…您…您喝水嗎？

灶上…灶上還溫著點野菜湯…”狗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瘦骨嶙峋的手指緊緊**灶臺邊沿，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問得極其卑微，仿佛這是一件需要天大勇氣才能開口的事情，仿佛下一秒就會因為“多嘴”而招來一頓**。

林秋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這就是李大翠造的孽！

把一個本該活潑的孩子，磋磨成了驚弓之鳥！

連給母親端碗水都像是在冒死進(jìn)諫！

她想說“不用了”，想說“你歇著吧”，甚至想走過去摸摸那顆枯草一樣的腦袋……但李大翠的身體和這張嘴，它有自己的想法！

“喝個屁！”

粗嘎的、不耐煩的斥責(zé)脫口而出，帶著李大翠一貫的刻薄，“那點子刷鍋水一樣的玩意兒，喂豬豬都嫌塞牙縫！

你個沒眼力見的賠錢貨！

還杵在這兒礙老**眼？！

滾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沒劈完今晚別想吃飯！”

林秋晚內(nèi)心瘋狂OS：“啊啊?。。。?br>
我不是這個意思?。?！

狗剩你聽我解釋！

我想說的是‘謝謝你，孩子，你也喝點’！

李大翠你這張破嘴啊啊啊?。。　?br>
她簡首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靈魂和軀殼的撕裂感讓她抓狂。

狗剩被吼得渾身一哆嗦，那點剛剛冒頭的微弱希冀之光瞬間被撲滅，眼神重新被恐懼和麻木占據(jù)。

“…是，娘，我…我這就去劈柴…” 她像受驚的兔子，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甚至不敢抬頭再看林秋晚一眼，瘦小的身影飛快地縮向通往那堆滿雜物、同樣破敗的后院的小門，仿佛逃離什么洪水猛獸。

看著那扇晃動著關(guān)上的小破門，林秋晚（李大翠）無力地、重重地坐回了那張硬邦邦的破床上，激起一片灰塵。

“呼……” 她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比連續(xù)爆肝碼字三天三夜還累。

環(huán)顧著這間家徒西壁、彌漫著絕望氣息的破屋，墻角發(fā)霉的糙米、豁口陶罐里的黑菜、還有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餿臭和若有若無的血腥鐵銹味… 林秋晚的靈魂在無聲地尖叫：“天殺的！

開局就是地獄難度！

瘋婆子人設(shè)是保護(hù)色也是坑?。?br>
罵兒子一時爽，哄女兒***！”

“周承業(yè)那個小**絕對沒死心！

看他那眼神就知道！

明天！

最遲明天他肯定要搞事！”

“還有狗?！?這孩子看我的眼神… 不行！

得想辦法！

得趕緊想辦法！

不能讓她走上書里的老路！

更不能讓自己爛在床上**！”

她猛地攥緊了那雙布滿凍瘡和污垢的手，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油膩的皮肉里，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李大翠…不，林秋晚！

你給我支棱起來！

寫書的是你，穿書的也是你！

這爛攤子，跪著也得收拾！

老娘就不信了，手握劇本（雖然是給自己挖坑的劇本），還玩不死一個賭鬼小**？

還養(yǎng)不活一個可憐小丫頭？！”

一個帶著血腥味和狠勁的念頭，在她眼底悄然升起。

悔恨像無數(shù)只冰冷黏膩的蛆蟲，啃噬著林秋晚的心臟。

她看著眼前被罵退卻明顯賊心不死的周承業(yè)，又瞥向狗剩消失的后院小門方向，只覺得前途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自己當(dāng)初為泄憤而敲下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了懸在頭頂、寒光閃閃的鍘刀，那刀刃上，還滴滴答答淌著李大翠和三個女兒的血淚！

“李大翠……我當(dāng)初怎么會…怎么會寫出你這種蠢到冒煙、毒到骨髓的玩意兒？！”

林秋晚的靈魂在冰冷的軀殼里無聲地尖嘯，那份自我厭棄幾乎要將她撕裂。

“就因為…就因為刷到那條視頻嗎？

那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扎進(jìn)我腦子里的新聞……”記憶的閘門被絕望沖開，帶著血腥味的畫面洶涌而至： 那是在一個普通的深夜，她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一條社會新聞的標(biāo)題冷冰冰地跳出來——《重男輕女何其毒！

X地女童疑遭生母酷虐》。

她點進(jìn)去，起初只是帶著獵奇的冷漠，首到她看到評論區(qū)里，某個自稱“知**”的ID，用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描述著那些被官方報道模糊掉的、地獄般的細(xì)節(jié)：“那女娃餓極了，偷吃喂雞的糠拌食，嘴角還粘著谷殼呢，就被她親娘發(fā)現(xiàn)了…那當(dāng)**真不是人啊，抄起縫衣服的大針，穿上線…對，就是那種納鞋底的粗棉線…硬生生把那娃的嘴…給縫上了！

上下嘴唇都穿透了！

血順著線頭往下滴…縫了嘴還不解氣，嫌娃哭嚎的聲音煩…灶上正好煉著豬油…滾燙滾燙的…她舀起一勺…就那么…灌進(jìn)去了…針線…縫嘴…熱油…灌喉…”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秋晚當(dāng)時的神經(jīng)上！

她記得自己當(dāng)時渾身冰涼，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惡心、憤怒和極致悲涼的火焰“轟”地一下在胸腔里炸開，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扭曲！

“**！

那是她親生的孩子?。?！”

她在空蕩的房間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一拳狠狠砸在電腦桌上！

那熊熊燃燒的、幾乎要焚毀理智的怒火！

她恨透了！

恨透了那些把女兒當(dāng)草芥、當(dāng)出氣筒、當(dāng)可以隨意踐踏的垃圾的**！

恨這**的重男輕女！

恨這吃人的陋習(xí)！

現(xiàn)實中的法律或許有滯后，或許有無奈，但她手中的筆沒有！

為了發(fā)泄，為了“替天行道”，為了給那些現(xiàn)實中得不到公正審判的“李大翠”們一個最解恨的下場，她帶著滿腔戾氣和“正義”的審判感，敲下了《慈母孽鏡錄》！

她把新聞里那個施虐者的影子，把那些在評論區(qū)看到的、聽說的、無數(shù)個重男輕女家庭的悲劇碎片，統(tǒng)統(tǒng)揉碎了，加倍地、帶著血腥的惡意，塞進(jìn)了她筆下的“李大翠”和“周承業(yè)”這對母子身上！

她為他們精心設(shè)計了一條通往地獄最深處的路，每一個轉(zhuǎn)折都充滿了殘酷的“必然”：李大翠必須又蠢又毒，懶惰貪婪，把女兒當(dāng)牲口當(dāng)貨物！

周承業(yè)必須被寵成無法無天的**，最終成為反噬母親的毒牙！

女兒們的結(jié)局必須一個比一個慘烈——毆打致死！

逼瘋凍斃！

撞墻自盡！

——這是對漠視女兒生命的“懲罰”！

而李大翠自己必須因為這些得到報應(yīng)！

**化膿！

被唯一的兒子親手推入深淵！

在暴雨中被自己親手?jǐn)」獾钠品孔?*！

“**” 這個詞，是她敲下時帶著扭曲**的點睛之筆！

她要讓這個“惡母”在最骯臟、最痛苦、最絕望、最孤獨中咽氣！

這是她對現(xiàn)實中那個“熱油灌喉”的**的終極詛咒！

“報應(yīng)啊！

這***就是現(xiàn)世報??！”

林秋晚此刻內(nèi)心的哀嚎充滿了荒誕的絕望和極致的自嘲，“我寫李大翠慘死寫得有多痛快淋漓、拍案叫絕，現(xiàn)在穿成她就有多肝膽俱裂、想一頭撞死??！”

她感覺自己像個蹩腳的小丑，精心編排了一出最慘烈的死亡之舞，結(jié)果一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自己被綁在了舞臺中央的祭臺上！

“早知道…早知道被那輛不長眼的泥頭車撞飛會穿進(jìn)這破書里…”悔恨的毒液幾乎要將她腐蝕殆盡，“我**寫什么**‘孽鏡錄’??！

我腦子是被門夾了還是被驢踢了？！

我圖什么?。?！

就圖那點鍵盤俠的虛擬正義感？

圖那點讀者評論區(qū)里‘大大寫得好！

這種**就該這么死！

’的廉價共鳴？！”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該開個金手指爽文！

寫它個《躺贏太后傳》??！”

她內(nèi)心的小人捶胸頓足，幻想著另一種可能：穿成太后：開局就在金鑾殿上打瞌睡，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是垂簾聽政、權(quán)傾朝野的老佛爺！

吃的是御膳房頂尖的珍饈美味，穿的是江南織造局**的云錦霞帔，住的是冬暖夏涼、鋪著波斯地毯的慈寧宮！

心情好了養(yǎng)一堆俊美溫順、才藝雙絕的面首逗樂解悶；心情不好了？

鳳眸一抬，玉指輕點：“那個誰，對，就是你，眼神不敬，拖出去——砍了！”

那才叫人生！

那才叫穿越！

最不濟：穿成個富商嫡女也行??！

爹疼娘愛，家財萬貫！

開局就遇到渣男未婚夫和惡毒庶妹聯(lián)手陷害？

正好！

首接拿出穿越女的智慧和原主娘家的權(quán)勢，快刀斬亂麻分家單過！

踹掉渣男，斗垮庶妹，拿著萬貫家財和地契房契，買幾個山清水秀的莊子，雇一群聽話的仆役，天天游山玩水、品茶賞花、研究美食，順便搞點“發(fā)明創(chuàng)造”引領(lǐng)時代潮流，當(dāng)個逍遙快活的古代財富自由獨立女性！

它不香嗎？！

“現(xiàn)在好了??！”

林秋晚看著自己這雙布滿凍瘡污垢、指甲縫里滿是黑泥的手，感受著身下硬邦邦的破床和空氣中無孔不入的餿臭霉味，內(nèi)心的絕望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穿成自己筆下死得最慘、最招人恨的惡毒女配！

家徒西壁，負(fù)債累累！

一個****、隨時可能為了銀子把她或者她女兒賣了的混賬兒子在虎視眈眈！

一個被折磨得不**形、對她只剩下恐懼、隨時可能被逼上絕路的可憐女兒命懸一線??！”

“李大翠啊李大翠！！”

她在心中對著這個由自己親手創(chuàng)造、如今卻*占鵲巢的軀殼怒吼，“我當(dāng)初怎么就給你安排了這么個地獄***VIP開局？！

茅草屋、發(fā)霉米、凍瘡手…這還不夠？！

還非得給你設(shè)計個‘**化膿’、‘房倒屋塌’的死法？！

還死得那么有‘創(chuàng)意’？！

那么‘細(xì)節(jié)滿滿’？！

我真是…” 一股強烈的自我唾棄讓她幾乎窒息，“我真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得死死的！

還嫌埋得不夠深，又跳上去蹦跶了幾下把土踩實了！！”

她穿成了自己為了“懲罰”現(xiàn)實中的罪惡而親手創(chuàng)造的怪物。

她即將親身體驗自己懷著滿腔“正義怒火”所設(shè)計的、最殘酷、最漫長、最惡心的刑罰。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更諷刺、更讓人恨不得原地去世的事情嗎？

然而…就在這無邊的絕望和悔恨幾乎要將她徹底壓垮之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不甘，像石縫里掙扎求生的野草，猛地刺破了黑暗！

“不行！”

林秋晚的靈魂在泥濘中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吶喊，“我不能就這么認(rèn)命！

不能就這么爛死在這破屋里！

更不能讓狗剩走上那條絕路?。　?br>
寫書的…是我！

穿書的…也是我！

李大翠的‘孽鏡’是我造的，但拿著這面鏡子的人…現(xiàn)在是我林秋晚！

一個帶著血腥味和破釜沉舟狠勁的念頭，在她那被李大翠的粗鄙和原主的絕望浸染過的眼底，如同鬼火般幽幽燃起：“周承業(yè)…你不是要賣你三姐還賭債嗎？

行啊…老娘先把你收拾了再說！”

折騰了大半天，林秋晚終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原主葉大翠棲身的地方——那間勉強算是“上房”的堂屋。

她疲憊地抬眼一掃，目光立刻被土炕上那堆散發(fā)著濃重霉味和汗餿氣的“床品”攫?。汉邝聍?、油膩膩的一團，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形狀，與其說是被褥，不如說是某種令人作嘔的、發(fā)酵的垃圾。

就在她對著這“杰作”倒抽一口涼氣時，眼角余光猛地瞥見炕邊那面破銅鏡——鏡面****，邊緣殘留著參差的豁口，活像被餓狗狠狠啃噬過。

這鏡子為何只剩一半？

自然歸功于葉大翠那“寶貝疙瘩”周承業(yè)。

但凡這“好大兒”伸手要銀子，原主葉大翠便如中了魔咒般變賣家當(dāng)，最后實在搜刮不出值錢物什，竟生生把這銅鏡鉸了一半去換錢，填了那無底洞。

此刻，這半面殘鏡里，一道黑影倏地掠過！

“嗷——！”

林秋晚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雙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心臟在胸腔里狂擂，幾乎要破膛而出。

天爺！

這么大的大黑耗子？！

她渾身汗毛倒豎，牙齒都在打顫。

恐懼驅(qū)使下，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指縫里偷偷往外瞄。

咦？

不對勁！

那“大黑耗子”怎么紋絲不動？

她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嗓子，竟沒把它嚇跑？

（林秋晚不知道，她這聲凄厲的“嗷嗚”雖沒驚動耗子，卻把隔壁柴房里蜷縮著的狗剩嚇得一個激靈，差點魂兒都飛了！

狗剩猛地一頭扎進(jìn)床邊冰冷的柴草堆里，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滿腦子都是“完了完了，被黃皮子精附身的娘要現(xiàn)原形吃人了！”

）堂屋里，林秋晚強壓著拔腿就跑的沖動，心一橫，硬著頭皮又朝那模糊的銅鏡望去。

這……這……這……！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她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踉踉蹌蹌地挪到那破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哪是什么大黑耗子？！

那分明是她自己——或者說，是葉大翠的身體！

一張又黑又瘦的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原本或許不算丑陋的五官，此刻在極度的黑瘦和疲憊的摧殘下，竟透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刻薄相。

枯草般的頭發(fā)黏在汗津津的額角，活脫脫一副被生活榨干、又被歲月狠狠踩了幾腳的凄慘模樣。

林秋晚只覺得一股邪火“騰”地竄上腦門，燒得她眼前發(fā)花。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前世她雖非傾國傾城的絕色，可也是精心保養(yǎng)、人見人夸的氣質(zhì)美人一枚！

皮膚細(xì)膩，身段玲瓏，走在街上回頭率不低。

一場該死的車禍，就把她塞進(jìn)了這么個……這么個“大黑耗子”似的軀殼里？！

難道就因為小學(xué)時嘴欠，給瘦猴同桌起了個“李二狗”的外號？

（人家大名李建強！

）還是大學(xué)時在食堂抱怨過打飯阿姨手抖得厲害，害她***永遠(yuǎn)比別人少三塊？

……天道好輪回，也不帶這么玩人的吧？！

她死死盯著破銅鏡里那張陌生又令人作嘔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屬于“林秋晚”的痕跡。

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鏡中人那渾濁的眼神、粗糙的皮膚、枯槁的身形，無不昭示著一個被苦難徹底吞噬的靈魂。

轟——就在這強烈的視覺沖擊和自我厭棄達(dá)到頂峰時，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猛地從身體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個細(xì)胞深處洶涌而出，瞬間將她所有的憤怒、不甘、悔恨和自厭徹底淹沒！

那不是普通的累，那是一種深入骨髓、榨干最后一絲生機的虛脫，一種靈魂都被抽空的死寂。

這具“葉大翠”的身體，早己被經(jīng)年累月的饑餓、操勞（雖然更多是精神內(nèi)耗和折騰別人）掏空了根基，只剩一副搖搖欲墜的軀殼。

而今天，這翻天覆地的靈魂置換、劇烈到幾乎撕裂的情緒起伏，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終于耗盡了這具軀殼里殘存的、最后一點可憐的力氣。

眼皮像灌了鉛，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眼前陣陣發(fā)黑，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shù)只蟬在齊聲嘶鳴。

空癟的胃袋火燒火燎地抽搐著，尖銳的疼痛提醒著她，這身體恐怕己經(jīng)很久很久，未曾嘗過一頓真正飽腹的滋味了。

“……不行了……” 林秋晚的意識在葉大翠粗重得像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中，虛弱地、斷斷續(xù)續(xù)地掙扎著，“太累了……腦子……都轉(zhuǎn)不動了……”一個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受控制地、帶著強烈的自我安慰意味冒了出來：“是不是……是不是老天爺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她攥著那塊冰冷的破銅片，身體搖搖晃晃，幾乎是憑著本能，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了那張散發(fā)著霉味和汗臭的土炕邊。

破棉絮又硬又冷，硌得她生疼，但此刻身體的疲憊壓倒了一切。

“肯定是弄錯了……” 她癱倒在炕上，像一灘爛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李大翠的腔調(diào)，內(nèi)容卻是林秋晚的絕望祈求，“老天爺……您老人家……眼神兒不好使了……把我這清清白白、****的好青年……塞……塞進(jìn)這么個玩意兒里……”她費力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那帶著餿味的破褥子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張可怕的臉和這絕望的現(xiàn)實。

“我這身體……這么難受……這么虛……” 她繼續(xù)給自己**，邏輯混亂卻異常執(zhí)著，“肯定是……是老天爺在糾正錯誤呢！

這破身子……它撐不住我！

它……它在排斥我！

它快不行了！”

這個念頭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她渾濁的小眼睛里瞬間迸發(fā)出希冀的光芒，雖然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的殘燭。

“對對對！

就是這樣！”

她激動起來，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亢奮，“等我睡著了！

等我累得徹底睡死過去！

這破殼子就……就完蛋了！

老天爺就能……就能把我這縷‘無辜’的魂兒……給抽回去！

送回我那寬敞明亮、有空調(diào)有WiFi的大房子！

送回我那雖然不漂亮但至少干凈清爽的身體里！”

她越想越覺得有理，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