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藥的風波暫時壓下。

趙高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卻仿佛無處不在。

萬小天（胡亥）被架回寢殿，躺在冰涼玉枕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煎餅攤主的本能告訴他：信息不足，死路一條。

必須親眼看看這大秦的“強盛”底下，到底爛成了什么樣。

“驅(qū)邪散心”，成了他唯一的出宮借口。

三日后，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碾過清晨咸陽宮厚重的門檻。

------寢殿沉得像**棺材。

龍涎香都蓋不住那股子藥渣子混著恐懼的餿味。

萬小天首挺挺躺著。

玉枕硌得后腦勺生疼。

眼睛瞪著藻井上猙獰的蟠龍彩繪。

那龍眼珠子像是活的，冷冷地盯著他。

趙高的臉。

沙丘的血。

滾燙的藥汁潑在蟠龍柱上蜿蜒的污痕。

還有……拐角處那個深青色窄袖布衣的身影，半跪著，全神貫注對付一個銹死的青銅齒輪。

“咔嗒…咔嗒…”墨璃。

墨家女傳人。

一個在死寂宮廷里，敢制造噪音修水鐘的怪人。

“陛下，” 老宦官尖細的聲音貼著榻邊響起，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夜己深……”萬小天猛地一揮手，像驅(qū)趕**。

寢殿內(nèi)最后一點燭火滅了。

黑暗吞噬一切。

煎餅糊了，頂多虧點面錢。

但命要是“糊”在這深宮里……不行！

得出去！

必須親眼看看鍋底的火候！

主意是半夜冒出來的。

天剛蒙蒙亮。

萬小天頂著兩個烏青的大眼圈坐起身。

“來人?！?br>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老宦官連滾爬爬地進來。

“朕……” 萬小天**太陽穴，眉頭擰成疙瘩，十足十被邪祟纏身的倒霉蛋模樣，“這幾日心神不寧，噩夢頻頻，頭風愈發(fā)厲害……”他頓了頓，眼神放空，語氣帶著點神叨叨的飄忽。

“怕是……宮墻太高，陰氣太重，沖撞了什么……” 他猛地一捶榻沿，做出暴躁又虛弱的樣子，“備車！

朕要出去！

去人多陽氣旺的地方……驅(qū)驅(qū)邪！

散散心！”

“驅(qū)邪…散心？”

老宦官腿一軟，差點跪下。

“陛下，這…這龍體……朕說去就去！”

萬小天吼了一聲，立刻又捂住額頭，疼得呲牙咧嘴，“閉嘴！

再廢話…把你扔去喂狗！”

二世皇帝的蠻橫無理，他學得惟妙惟肖。

老宦官汗如雨下：“是…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這就去！”

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片刻不敢耽擱。

誰也不想變成**。

半個時辰后。

一輛灰撲撲的青布馬車，毫不起眼，碾過咸陽宮門厚重的門檻。

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單調(diào)枯燥的聲響。

像碾在萬小天的神經(jīng)上。

車窗簾子掀開一絲縫隙。

他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帶著點清晨露水的潮氣，混著遠處飄來的柴火煙氣。

真實生活的味道。

比宮里那死氣沉沉的香料味強一萬倍。

馬車沒去什么王公貴族的府邸。

也沒去什么名勝古跡。

它像個真正的平民車輛，一頭扎進了咸陽城東市。

大秦的心臟，表面最繁華的所在。

車簾挑開的瞬間。

喧囂的聲浪混合著濃烈的氣味，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萬小天差點被頂回車廂里。

“黍米！

上好的新黍米！”

“鹽！

河東的粗鹽！

不摻沙子的！”

“老秦犁頭！

結實耐用！

換糧嘍！”

叫賣聲此起彼伏。

挑擔的貨郎。

拉車的駑馬。

背著沉重包裹的行商。

裹著頭巾的婦人。

滿街亂竄、瘦骨嶙峋的孩童。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牲口糞便味、劣質(zhì)鹽的咸腥味、烤餅的焦香、還有隱約的尿臊味。

人擠人。

亂糟糟。

生機勃勃。

又……暗藏危機。

萬小天的心稍稍落回肚子里一點。

這才像個活人待的地方嘛！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細麻布袍子。

頭發(fā)用一塊同樣灰撲撲的布巾包著。

臉上甚至還讓老宦官給他抹了點鍋底灰。

像個家里還算過得去的普通小吏子弟。

兩個同樣換了粗布短打的虎賁侍衛(wèi)，像兩座沉默的鐵塔，死死貼在他左右。

眼神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流。

老宦官則佝僂著腰，扮作老仆，心驚膽戰(zhàn)地跟在后面。

萬小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初入繁華之地、看什么都新鮮的土包子。

東瞅瞅，西看看。

目光卻像最精準的探針。

掃過糧店門口掛著的高得離譜的粟米價牌。

掃過鐵匠鋪里擺在最顯眼處、卻明顯粗笨不堪的農(nóng)具。

掃過路邊衣衫襤褸、眼神麻木、伸出手乞討的流民。

還有那些穿著皂衣、挎著鐵尺、如同禿鷲般在人群中逡巡的稅吏。

“讓開！

都滾開！”

粗暴的呵斥聲猛地炸開。

人群像被開水燙過的螞蟻窩，嘩啦一下分開一條道。

幾個膀大腰圓、穿著黑色短打、領口繡著小小“稅”字的大漢，橫沖首撞地闖了過來。

為首一個滿臉橫肉，腰間皮帶上插著根油光發(fā)亮的短鞭。

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打滿補丁**的老農(nóng)，躲閃不及，被狠狠撞倒在地。

他死死護著懷里一個破舊的陶罐。

“官爺…官爺饒命…” 老農(nóng)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饒命？”

那稅吏頭目獰笑一聲，一腳踩在老農(nóng)護著陶罐的手背上。

“嘎巴”一聲輕響。

老農(nóng)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嚎。

陶罐脫手滾落。

罐口摔裂，里面幾個可憐巴巴的、又小又蔫的梨子滾了一地，沾滿泥灰。

“敢擋爺?shù)穆罚?br>
活膩了！”

稅吏頭目唾沫橫飛。

他彎腰抓起一個臟了的梨子，隨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泥，咔嚓一口咬下去半拉。

汁水順著嘴角流下。

“呸！

什么**玩意兒！”

他嫌惡地把剩下的半個爛梨狠狠甩在老農(nóng)臉上。

梨肉糊了老農(nóng)一臉。

“這點破爛也敢拿到市上？”

稅吏頭目叉著腰，聲音洪亮，蓋過了整條街的喧鬧，更像是說給所有人聽，“今年的口賦、算賦、田租、芻稿……都交齊了？！

東西扣下！

抵稅！

下次再敢拖欠，拆了你老骨頭熬燈油！”

老農(nóng)趴在地上，看著被稅吏嘍啰們隨意踩爛的梨子，渾濁的老淚混著臉上的梨泥一起淌下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悲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枯槁的臉。

周圍的人群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低著頭。

眼神麻木。

敢怒不敢言。

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萬小天的拳頭在寬大的袖子里死死攥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一股怒火混合著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口賦！

算賦！

田租！

芻稿！

史書上冰冷的稅目名稱，此刻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上演著吃人的戲碼！

這就是大秦的強盛？

建立在敲骨吸髓上的強盛？

他的手在抖。

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fā)顫。

身邊的虎賁侍衛(wèi)肌肉瞬間繃緊，手按上了腰間暗藏的短匕。

只等陛下一聲令下。

老宦官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看什么看？！”

那稅吏頭目兇狠的目光掃過萬小天這邊，顯然注意到這個穿著細麻布、帶著隨從的“小吏子弟”眼神不對，“也想嘗嘗爺鞭子的滋味？”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但不是抽向萬小天。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梳著雙丫髻的瘦弱女孩，手里捧著一小筐剛撿出來的還算完好的梨子，想從旁邊溜走。

也許是想給爺爺留點？

一個稅吏嘍啰眼尖看見，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鞭子！

鞭梢撕開空氣，狠狠抽在女孩瘦削的后背上！

布衣應聲裂開一道口子，皮開肉綻的血痕立刻浮現(xiàn)！

“啊——！”

女孩凄厲的慘叫劃破沉悶的空氣。

小小的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抽倒在地。

手里的梨子滾了一地。

她蜷縮著，疼得渾身抽搐。

“**！

放開阿妹！”

一聲稚嫩的、憤怒到變調(diào)的嘶吼！

一個同樣瘦小、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男孩，像被激怒的小狼崽子，紅著眼，從旁邊攤子后面猛地沖了出來！

手里攥著一塊尖銳的石頭，狠狠砸向那個抽鞭子的稅吏嘍啰！

“小兔崽子找死！”

稅吏嘍啰猝不及防，石頭擦著他耳朵飛過，砸在后面的土墻上，崩起一蓬灰。

他惱羞成怒，臉上的橫肉扭曲起來，鞭子高高揚起，帶著惡風朝男孩兜頭抽下！

這一鞭子要是抽實了，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人群發(fā)出一片壓抑的驚呼。

不少人下意識閉上了眼。

不忍看那慘狀。

萬小天腦子里嗡的一聲！

腎上腺素狂飆！

“住手！”

兩個字幾乎要沖破喉嚨！

身邊的虎賁侍衛(wèi)右手己經(jīng)閃電般探向短匕！

老宦官驚恐地一把抓住萬小天的手臂，用盡全力往下拽，壓著嗓子帶著哭腔：“郎君！

使不得！

使不得?。?br>
那是稅吏！

官差！”

惹了官差，后患無窮！

尤其在這龍蛇混雜的市集！

暴露了身份，趙高那里……萬小天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身體被老宦官死死拽住。

眼看著那鞭子就要落在小男孩頭頂！

千鈞一發(fā)之際！

“嗖——！”

一塊黑乎乎、不起眼的硬土疙瘩，不知從哪個角落閃電般射出！

精準無比！

“啪！”

正中那稅吏嘍啰高高揚起的手腕！

力道極大！

“嗷！”

稅吏嘍啰發(fā)出一聲痛呼，手腕劇痛，鞭子頓時脫手飛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捂著手腕，又驚又怒地朝土疙瘩飛來的方向望去：“誰？！

哪個不開眼的***敢偷襲官差？！”

人群一陣騷動。

眼神閃爍。

紛紛避開他的目光。

沒人承認。

萬小天緊繃的神經(jīng)猛地一松。

目光銳利如鷹，借著人群的縫隙，瞬間鎖定了土疙瘩飛來的方向——斜對面一家不起眼的鐵匠鋪子。

門口懸掛著一塊老舊模糊的木牌，勉強能看出一個“墨”字。

鋪子門半掩著。

光線昏暗。

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深青色身影在門內(nèi)陰影處一閃，似乎正低頭專注地擺弄著什么。

那身影……那窄袖布衣的樣式……萬小天心頭一跳。

墨璃？

她怎么會在宮外的鐵匠鋪？

是巧合？

還是……“**！

沒人認是吧？！”

稅吏頭目也怒了，拔出腰間的短鞭，朝著人群虛抽，啪啪作響，“給老子搜！

揪出那個反賊！

老子扒了他的皮！”

嘍啰們立刻像惡狗般撲向人群，粗暴地推搡著，妄圖找出動手的人。

人群驚恐地后退，推擠成一團。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萬小天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半掩的鐵匠鋪門上。

剛才那一閃而過的深青色身影。

那個精準得離譜的“投擲”。

墨家。

機關術。

秘密據(jù)點？

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這絕非偶然！

“郎君！

郎君！

此地兇險！

不宜久留！

快走！

快走吧！”

老宦官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拖著萬小天的胳膊，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他真怕這位祖宗一時上頭，干出點什么驚天動地的事來。

兩個虎賁侍衛(wèi)也微微側(cè)身，用身體遮擋住萬小天，一手依舊按在腰間，警惕地盯著那幾個像**一樣亂竄的稅吏，另一手做出護衛(wèi)的姿勢，意思很明顯：此地不可留。

暴露身份事小，陛下若有閃失，他們?nèi)f死難贖。

萬小天深吸一口氣。

強行壓下幾乎要噴發(fā)的怒火和沖過去質(zhì)問的沖動。

眼神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鐵匠鋪門。

透過門縫，能看到角落里堆積的廢棄鐵料，一個熄滅的火爐，還有掛在墻上幾件造型略顯怪異、絕非市面上常見的工具輪廓。

冰冷的金屬光澤在陰影下若隱若現(xiàn)。

“走?！?br>
這個字從他牙縫里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寒意。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蜷縮著**的女孩和緊緊抱著她、仇恨地瞪著稅吏的男孩。

記住了那個滿臉橫肉的稅吏頭目的臉。

記住了周圍那些麻木、恐懼卻又深藏憤怒的眼睛。

記住了一切。

在老宦官和侍衛(wèi)的簇擁下，萬小天迅速轉(zhuǎn)身，融入后退躲避的人流。

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集市里的喧囂、咒罵、哭喊聲漸漸被拋在身后。

那扇半掩的、掛著“墨”字舊牌的鐵匠鋪門，消失在視野盡頭。

像幽深水底露出的冰山一角。

馬車搖晃著駛離東市。

車廂里一片死寂。

萬小天靠著冰冷的車壁，閉著眼。

眼前反復閃現(xiàn)的畫面：老農(nóng)碎裂的手骨。

女孩后背撕裂的布衣和血痕。

男孩絕望又憤怒的眼神。

稅吏頭目猙獰的笑。

還有……黑暗中精準射出的土疙瘩。

鐵匠鋪陰影里一閃而逝的深青色身影。

冰冷的、怪異的工具輪廓。

苛稅猛于虎。

民怨如沸湯。

而看似沉寂的墨家……萬小天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原來不止是趙高。

這大秦的根基，早己被蛀空。

危機西伏？

何止是伏！

是明目張膽地啃噬！

他緩緩睜開眼。

眼神深處，那點屬于現(xiàn)代煎餅攤主的茫然和謹慎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攤子，己經(jīng)支起來了。

鍋底的火，比他想象的更灼人。

但這火候……未必不能利用。

咸陽城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