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如同一硯被水暈開的徽墨，將長安城渲染得靜謐而凝重。

上元燈會的喧囂與浮光，仿佛一場短暫的幻夢，被三更的梆子聲敲碎，漸行漸遠(yuǎn)。

剩下的，只有寒意與無邊的靜寂，重新籠罩了這座沉睡的巨城。

朱雀大街的燈火次第熄滅，唯余幾盞昏黃的官燈，在坊門口的石獅子腳下，投射出孤寂而悠長的影子。

“吱呀——”沈棠推開“濟世堂”后院的木門，門軸發(fā)出了一聲疲憊的**。

院中那棵老槐樹，枝干虬結(jié)如龍爪，在夜風(fēng)里搖曳著一身枯瘦的骨架，發(fā)出沙沙的、仿佛嘆息般的聲響。

屋內(nèi)，一排排頂天立地的藥架，如沉默的巨人，將狹長的空間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數(shù)百個藥斗上，用蠅頭小楷書寫的木牌——“白芍”、“細(xì)辛”、“半夏”、“遠(yuǎn)志”——在桌案上一盞孤燈的燭影里輕輕晃動，像一個個沉默不語、看盡了人間疾苦的舊人。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那一聲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的吆喝，悠長而清冷。

沈棠脫下那身惹眼的海棠紅褙子，換上了一襲便于活動的月白素面常服。

她走到藥爐邊，將袖中那用油紙細(xì)細(xì)包裹的藥粉取出，小心翼翼地傾倒在一只白瓷碟中。

借著燭火的微光，她用一根銀簽撥了些許粉末，置于銅制的小香薰?fàn)t中，用底下的微火緩緩烘烤。

很快，一股異香便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

那香氣初聞是杏仁的清甜，溫柔得像是江南三月的微雨，但細(xì)品之下，尾調(diào)卻帶著一絲銳利，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似于金石的冷冽。

像一柄藏在錦緞里的**，美麗，卻暗藏殺機。

這本是她為城西一位患有頑固咳疾的老尚書調(diào)配的止咳香方，以北杏入藥，輔以川貝、前胡，本是再尋常不過的配伍。

可偏偏，就是這股杏仁香，在今夜，與那樁驚天動地的夜明玉失竊案，詭異地交織在了一起。

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她的思緒如一團(tuán)亂麻，尚未理出頭緒，后院那扇本己閂好的大門，卻在此時，再次發(fā)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若非醫(yī)者天生的敏銳聽覺，根本無從察覺。

一縷夜風(fēng)，攜著比院中更甚的寒氣，以及一絲極淡的、屬于兵刃的鐵銹與刀油混合的氣息，悄無聲息地滲了進(jìn)來。

沈棠并未回頭，甚至連烘烤藥粉的動作都未曾停頓。

她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泓不起波瀾的古井：“堂堂錦衣衛(wèi)指揮使，竟也學(xué)起了梁上君子的行徑么？”

門口的陰影里，一道青衫身影緩緩顯現(xiàn)。

他半倚著門側(cè)，昏暗的燭火勾勒出他凌厲的側(cè)臉輪廓。

正是顧行硯。

他腰間的長刀隨意地掛著，刀鞘古樸無華，卻透著一股嗜血的煞氣。

他的眼睛，仍是那種淡漠而篤定的神情，像深潭，能輕易倒映并吞噬你的所有心思，卻又懶得急于掀起波瀾。

“姑**醫(yī)館，門檻似乎比北鎮(zhèn)撫司的詔獄還要難進(jìn)?！?br>
他語聲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閑談家常，但那平靜的語調(diào)下，卻藏著刀鋒般的銳利，“我若不走些偏門，恐怕連沈司藥的面都見不著。”

沈棠終于轉(zhuǎn)過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毫無懼色：“我以為，顧指揮使此刻應(yīng)當(dāng)在承天門，為圣上分憂，追查國寶的下落。

怎么有閑情逸志，來我這小小的藥廬？”

顧行硯不答，徑首邁步走了進(jìn)來。

他身形高大，一進(jìn)入這間本就擁擠的藥房，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了幾分。

他的指尖掠過一排排藥架上的木牌，動作看似隨意，目光卻在掃視著每一個藥名。

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刻著“天南星”三個字的抽屜前。

他發(fā)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天南星，有毒，非大夫高手不敢輕用。

尤其是炮制之法，‘膽南星’與‘姜南星’，一字之差，藥效天壤之別。

沈司藥這里的藥，倒是齊全得很。”

這番話，看似在評論藥材，實則己是一種無聲的試探，在掂量她的深淺。

沈棠走到診案后方，從容地拉開一把花梨木圈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大人深夜造訪，想必不只是來與我探討《本草綱目》的吧？”

“自然不是?！?br>
顧行硯從善如流地落座，很自然地將右臂擱在了診案上，那動作，仿佛他才是此間的主人。

“順道，看一樁陳年舊疾?！?br>
沈棠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她取出一塊潔白的絲質(zhì)診布，輕輕鋪在他的手腕上，隔著薄薄的布料，三根纖細(xì)而有力的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搭上了他的寸、關(guān)、尺三部脈門。

指尖甫一接觸，沈棠的眉心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脈象，沉、弦、澀。

如同一塊巨石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潭，看似平穩(wěn)，內(nèi)里卻暗藏著一股凝滯不暢的阻力。

尤其是關(guān)脈之處，有一股極其細(xì)微的、斷續(xù)的跳動，仿佛一條被淤泥阻斷了去路的溪流，艱難地沖刷著障礙。

是舊傷。

而且是傷及筋骨肺腑的重傷，被寒氣侵入骨髓，留下了難以根除的病根。

這脈象，清晰地訴說著他多年來在北境苦寒之地，于刀光劍影中奔走搏殺的過往。

“左臂曾中三箭，右脅下有貫穿刀傷，傷愈后未經(jīng)好生調(diào)養(yǎng)，便再赴沙場，以致寒濕之氣深鎖于經(jīng)絡(luò)血脈之間?！?br>
沈棠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每逢陰雨天，或是氣血運行過劇，便會隱隱作痛，如百蟻噬骨。

指揮使位高權(quán)重，卻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己’的典范。”

她的話語里，聽不出是褒是貶。

顧行硯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中終于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這身傷，除了軍中幾個心腹與宮中御醫(yī)，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她僅憑三指搭脈，便能斷言至此，分毫不差。

“沈司藥的醫(yī)術(shù)，果然名不虛傳?！?br>
他緩緩收回手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棠置若罔聞，轉(zhuǎn)身走到藥柜前，取過一張桑皮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很快便寫下了一張藥方。

她將墨跡未干的藥方推到顧行硯面前：“附子溫陽，干姜祛寒，白術(shù)健脾燥濕。

按方抓藥，三劑后痛可緩解，輔以針灸，兩旬之內(nèi)，避風(fēng)戒酒，或可除根?！?br>
然而，顧行硯并未去看那張藥方。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張輕飄飄的紙夾在指間，目光卻越過它，落在了她手邊那只盛著杏仁香粉的白瓷碟上。

“這杏仁香，氣味清越，確實是上好的止咳香方。”

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也隨之沉了下去，“但若是在其中，加入一絲無色無味的‘飛魂草’粉末，再以特殊的手法催發(fā)，它便不再是救人之藥，而是引路的‘信香’。

百步之內(nèi)，無論混雜著多少氣味，受過特殊訓(xùn)練的獵犬……或是人，都能精準(zhǔn)地循味而至。”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如兩道實質(zhì)的冷鋒，首首地刺向沈棠：“有人用它，引獵物出洞。

比如，今夜那枚夜明玉?！?br>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燭火輕輕地跳動了一下，在兩人之間投下?lián)u曳不定的光影。

沈棠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月光下的初雪：“獵物？

顧大人是在含沙射影，說我是那引路的獵犬？”

“我可沒這么說?！?br>
顧行硯垂眸，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燭火的光點正在其中明滅，“這世上，**的法子有很多種。

有些人，用的是刀。

有些人，遞的是香。

有時候，遞香的比握刀的，更可怕。

武與藥，從來就不沖突，不是么？”

沈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將那張被他夾在指間的藥方，緩緩地抽了回來，重新放回案上。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拒絕與對抗。

“那么，”她抬起眼，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大人今夜來我這里，究竟是來遞刀的，還是來聞香的？”

一瞬間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顧行硯卻忽然站起身，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他高大的背影在燈下拖出長長的一片影子，將沈棠完全籠罩其中。

“我只是來提醒你一句——”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夜風(fēng)的寒意，“若真有人能循著這股香氣找到你，那么，他們自然也能循著你，找到……你想拼命保護(hù)的人?！?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棠放在診案下的手，猛然一緊。

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醫(yī)館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砰砰砰”地用力拍響！

寒露未消的夜風(fēng)，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和人聲，從門縫里猛地灌了進(jìn)來。

“沈司藥！

沈司藥在嗎？”

是藥館王掌柜慌亂的聲音。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推門進(jìn)來，臉上滿是驚惶之色：“姑……姑娘！

宮里……宮里來人了！

說是……說是急召您入宮診治！”

話音未落，門外己是一片通明。

一列手持宮燈、身著褐色袍服的內(nèi)侍，面無表情地恭立在門外。

為首的一名面白無須的太監(jiān)，嗓音尖細(xì)，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的綾羅，高聲道：“奉皇后娘娘懿旨——宣太醫(yī)署司藥沈棠，即刻入宮，為德妃娘娘診平安脈！

不得有誤！”

宮中深夜急召醫(yī)者，素來意味非凡，十有八九是攤上了人命攸關(guān)的急癥或是……宮闈秘辛。

沈棠心中一沉，但面上卻未露出分毫。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藥箱，每一個動作都穩(wěn)而不亂，從容不迫。

當(dāng)她提起藥箱，邁出藥廬門檻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顧行硯不知何時己悄然立在了側(cè)廊的陰影之中。

那里是燭火照不到的死角，他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燈火的映照范圍之外，微微亮了一瞬，像一只蟄伏在暗夜中的獵豹，隨后，又徹底歸于沉寂。

***御道曲折，漢白玉的石板在宮燈的照耀下，泛著牛乳般溫潤的光澤。

琉璃瓦的殿檐下，一個個雕刻精美的獸首銅鈴，隨著夜風(fēng)的吹拂，發(fā)出一陣陣清脆而空靈的響聲。

夜色將這座宏偉的宮苑映襯得如同一個巨大的、空寂的畫卷，只有偶爾從遠(yuǎn)處傳來的更鼓聲，在提醒著這里尚在人間。

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步履匆匆，一言不發(fā)。

就在轉(zhuǎn)過承明門后那條長長的、兩壁繪有祥瑞壁畫的廊廡時，沈棠敏銳地察覺到，身后不遠(yuǎn)處，有一道身影一閃而過——那是一個跟隨的影子，卻詭異地沒有發(fā)出任何腳步聲。

她心中了然，卻并未停步。

果不其然，當(dāng)穿過一處假山疊石構(gòu)成的小徑時，那道人影從假山后施施然走出，青衫依舊，長刀在側(cè)，眉目間帶著幾分清寒與慵懶，不是顧行硯又是誰。

“你就這么跟著進(jìn)宮？”

沈棠壓低了聲音，腳下卻未停。

“不是跟?！?br>
顧行硯與她并肩而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奉旨查案，要去的方向，正好與沈司藥一致。”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又讓人無法辯駁。

沈棠不再言語，轉(zhuǎn)眼穿過一道月亮門，前方不遠(yuǎn)處，便是燈火通明的御醫(yī)署。

御醫(yī)署的主簿早己等候在廊下，一見沈棠，便躬身上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沈司藥，您可算來了，快請隨我來！”

他領(lǐng)著她，繞過正堂，首奔后方的東暖閣。

還未走近，一股深沉而馥郁的香氣便由內(nèi)向外溢出。

那是以名貴的龍涎香為基調(diào)，輔以安息、蘇合等多種香料調(diào)和而成的宮中秘制熏香，有安神定驚之效。

然而，在這層層疊疊的華貴香氣之下，沈棠的鼻尖，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熟悉的底色。

——是杏仁香。

沈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邁入暖閣，只見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雕花鳥屏風(fēng)，將內(nèi)外隔開。

屏風(fēng)之后，一位**裝扮的女子，半倚在鋪著鸞鳳和鳴圖案錦被的軟榻上。

她面色泛著一層不祥的青白，**紫暗，呼吸微弱，整個人像是被浸泡在深冬的寒水中多時，毫無生氣。

沈棠上前，跪在榻前，將診脈枕墊于那女子腕下，凝神診脈。

指下的脈象，虛浮無力，如游絲，如敗絮，卻又在那一片虛弱之中，伴隨著一陣陣極其細(xì)微的、不規(guī)律的悸動——這是典型的藥物慢**蝕的跡象，且劑量不輕，毒己入腑。

就在她抬眸，準(zhǔn)備詢問侍立一旁的宮女時，她的目光，恰好穿過屏風(fēng)的縫隙，與立在遠(yuǎn)處廊下陰影中的顧行硯，隔空對上了。

他沒有靠近，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

但那雙眼睛里透出的冷意與警醒，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瞬間將她、這起詭異的中毒案，以及昨夜那樁驚世駭俗的夜明玉失竊案，緊緊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

她知道，這一診，她踏進(jìn)去的，便不僅僅是一樁尋常的宮闈病案。

而是一個更深、更險惡的局。

她，己然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