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色川香，徽城本地一家頗具盛名的飯店。

由于父親沒少在這里接待客戶，也經(jīng)常帶著他們一家來這里吃，在程愈看來，味道也就那樣，有點名不副實。

但對于當(dāng)?shù)氐娜藖碚f，這里無疑是高檔的代名詞。

程愈到的時候，訂好的大包廂里卻沒什么聲音。

推門而入，只見班主任老李正站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聲情并茂地講著話。

全班同學(xué)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門口的程愈身上。

聚光燈下的感覺，讓這具十八歲的身體本能地感到一絲尷尬，他下意識地?fù)狭藫项^。

“看我干嘛，聽老李講話啊?！?br>
上學(xué)那會兒，班里就屬他最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老李這個稱呼，也是他仗著老師脾氣好，率先叫出口的。

“程愈？

來了就趕緊找個位置坐下，就等你了?！?br>
老李果然沒在意，反而樂呵呵地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別杵在門口。

程愈目光在巨大的圓桌上掃了一圈，大部分位置都己經(jīng)被占了，只剩下幾個零星的空位。

其中一個，剛好在靠窗的角落，路雨薇的旁邊。

他沒多想，徑首走了過去，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拉開椅子坐下。

隨著他的落座，老李清了清嗓子，繼續(xù)他那被打斷的臨別贈言：“……高考結(jié)束了，意味著你們的高中時代也畫上了一個句號。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大人了，要對自己的人生負(fù)責(zé)。

未來天高海闊，老師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前程似錦！”

老李舉起茶杯：“來，這杯茶，我敬大家！”

“謝謝老師！”

“老師您也多保重！”

學(xué)生們紛紛起身，端起飲料杯，場面瞬間從剛才的安靜，切換回了它本該有的喧囂和熱烈。

程愈也跟起了瓶啤酒，隔空跟老李碰了一下。

他轉(zhuǎn)過頭，路雨薇正小口地喝著杯子里的橙汁，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今天穿了一條很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和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又偏偏和諧的融為一體。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女孩抬起頭，看了過來。

西目相對。

她的眼神很干凈，像山澗里的溪水。

“他們點了啤酒，我還以為他們真敢喝呢。”

她輕聲開口，聲音很軟，內(nèi)容卻帶著一絲揶揄。

程愈被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攪起了波瀾，他記憶里的路雨薇，可不會用這種看熱鬧的語氣說話。

他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回應(yīng)：“啤酒不算酒，小麥果汁。”

嗯，老媽不讓喝酒，回去也這樣跟她說。

本以為這個冷笑話會終結(jié)話題，沒想到，路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身體微微前傾，小聲哼哼道：“那……能讓我嘗一點嗎？”

程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臉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她白皙的臉頰因為緊張和期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眼神里閃爍著一絲好奇，一絲叛逆，還有一絲央求。

這……是路雨薇？

那個安安靜靜、埋頭刷題的同桌？

那個記憶里干凈得像一張白紙的女孩？

我記憶出現(xiàn)偏差了？

前世，他坐在她身邊半年，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都沒超過一百句。

他記住的，或許只是他希望她成為的樣子。

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才是一個真實的、鮮活的、有著自己小秘密和好奇心的十八歲少女。

看著女孩那雙首勾勾盯著他的眼睛，滿是期待。

重生后，程愈第一次感到了些許的慌亂。

他能聞到她身上好聞的檸檬香，能看到她緊張時下意識輕咬嘴唇的小動作。

這種真實的沖擊力，遠(yuǎn)比記憶里那道被側(cè)影要生動一萬倍。

“你……確定？”

程愈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聲音都變得有些干澀。

“就一小口，他們都看不見?！?br>
路雨薇指了指自己面前喝了一半的橙汁杯，又指了指程愈手里的啤酒瓶，意思不言而喻。

程愈看著她那副認(rèn)真的小模樣，他感覺自己重生回來，也可能是被這個女孩拉著，去體驗一場從未有過的瘋狂與叛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自己的酒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路雨薇那半滿的橙汁杯里，倒了那么一指節(jié)的啤酒。

金色的啤酒液體沉入橙**的果汁中，冒起一串的氣泡。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周圍正在高談闊論的同學(xué)，沒有一個注意到這個角落里發(fā)生的小動作。

路雨薇得逞地端起杯子，像個偷到糖果的小狐貍，對他彎了彎眼睛，那笑容，比杯子里的橙汁還要甜。

程愈看著她的笑，再一次覺得，重生回來，好像還真挺有意思的。

路雨薇抿了一口，皺著小鼻子，低聲評價道：“不好喝。

我看我爸天天喝，還以為能好喝到哪里去。”

她這副嫌棄又有點懊惱的可愛模樣，讓程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圍，確認(rèn)沒人注意他們這個小角落，才把杯子放下，也轉(zhuǎn)過頭來，認(rèn)真地看著程愈。

那雙干凈眸子褪去了剛才的狡黠和緊張，多了一些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她輕聲解釋道：“上學(xué)那會，都快憋死我了?！?br>
程愈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他也好奇，為什么記憶中的女孩似乎不太一樣。

“每天睜開眼就是卷子，閉上眼，腦子里都是各種公式在飄。

老師、爸媽，所有人都覺得我應(yīng)該考第一，覺得我安安靜靜的，就一定很喜歡學(xué)習(xí)。”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自嘲和委屈。

“可我也會煩啊，也會想把卷子全都撕掉，從樓上扔下去?！?br>
她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像是覺得這個想法很大逆不道，“我就是想試試，那些不用天天想著學(xué)習(xí)的人，都在做什么。

看你上課睡覺，下課和他們勾肩搭背去小賣部，無憂無慮的……我覺得，那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頓了頓，最后總結(jié)道：“所以，我就是想嘗一嘗那個世界的味道。

雖然……味道不怎么樣?！?br>
程愈靜靜地聽著，明白了這杯摻了啤酒的橙汁，對路雨薇而言，是她對自己過去三年，乃至整個循規(guī)蹈矩的青春，急不可待的告別與反叛。

程愈拿起酒瓶，和她那杯摻了料的橙汁輕輕碰了一下。

“敬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br>
她看著程愈舉在半空的啤酒瓶，忽然皺了皺鼻子，“敬青春可以，但對著酒瓶喝，不雅觀?！?br>
說完，她舉起自己的杯子，用杯沿又一次碰了碰程愈的瓶身。

程愈啞然失笑，他剛想說些什么，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

“程愈！

喝著呢？”

班主任老李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jīng)巡視到了他們這兒，手里端著他那標(biāo)志性的保溫杯，笑呵呵地站在路雨薇身后。

這一下，整個角落的氛圍都被打破了。

老李的目光在程愈手里的酒瓶和路雨薇面前的橙汁上掃了一眼，半開玩笑地說道：“你小子自己喝就算了，可別把咱們的年級第一給帶壞了??！”

老李就站在路雨薇后面，注意力全在程愈身上，自然看不清路雨薇此刻的表情。

可程愈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老李說話的瞬間，身邊的女孩，那個剛剛還在跟他一本正經(jīng)討論雅觀問題的路雨薇，竟得意地朝他吐了吐舌頭。

眼神里的狡黠，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和一個乖乖女端正坐姿形成的巨大反差，讓程愈的心臟像是被撓了一下，又*又麻。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迎著老李的目光，坦然地把酒瓶放下，笑著說：“***，能把年級第一帶壞，我還挺有成就感的?！?br>
“貧吧你就！”

老李被他這混不吝的回答給逗樂了，笑罵了一句，這才把注意力轉(zhuǎn)向了真正的重點，“說正事，雨薇，這次考得怎么樣？

感覺有把握嗎？”

老李一問起正事，路雨薇立刻就切換回了那個品學(xué)兼優(yōu)的好學(xué)生模樣。

她坐首了身體，剛才的狡黠和叛逆消失得無影無蹤：“***，感覺還可以，正常發(fā)揮吧。

具體分?jǐn)?shù)還要等出來才知道?！?br>
“好好好，你一說正常發(fā)揮，老師這心里就踏實了！”

老李滿意地點點頭，又勉勵了幾句，便端著他的保溫杯，走向下一個目標(biā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