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國的臉，像是被盛夏的雷劈過的老樹皮，又青又白，皺紋里全是僵硬的驚駭。

他那雙透過金絲眼鏡瞪著神壇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巴半張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漏風(fēng)聲，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幾十年的權(quán)威，半輩子的經(jīng)驗，在這一刻被那抹詭異的青銅色砸得粉碎。

張偉的臉色比地上的石灰還白，他死死盯著那座神壇，眼神里先是震驚，然后是濃得化不開的嫉妒，最后變成了一絲恐懼。

他惹上的，好像不是一個普通的學(xué)弟。

爽，太***爽了。

看著這幫老家伙的表情，比三伏天喝冰鎮(zhèn)可樂還過癮。

林軒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淡定模樣。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洛-陽鏟插回工具架，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教授，現(xiàn)在可以挖了嗎？”

他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振國的臉上。

王振國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回過神。

他沒去看林軒，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挖！

深挖！”

說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腳步踉蹌地轉(zhuǎn)身走開，背影狼狽不堪。

他沒提那個鞠躬道歉的賭約，林軒也懶得提。

**誅心，莫過于此。

讓他自己慢慢熬著吧，比當(dāng)眾打他臉要難受一百倍。

接下來的挖掘工作，林軒成了絕對的核心。

沒人再敢質(zhì)疑他，就連那些經(jīng)驗最老道的技工，在下鏟前都會下意識地看他一眼，尋求一個肯定的眼神。

整整一夜的緊**作，那座造型詭異的青銅神壇，終于完整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它高約一米，方形底座，上面盤踞著無數(shù)條形態(tài)扭曲的龍蛇，共同托舉著一個平臺。

平臺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既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看起來像是一群狂亂舞動的鬼影。

一股來自遠(yuǎn)古洪荒的、蠻橫不講理的氣息，籠罩了整個三號坑。

所有人都覺得胸口發(fā)悶，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從三千年的時空深處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這件國寶的現(xiàn)世，在考古界掀起了十二級**。

當(dāng)天夜里，神壇就被**部隊層層護(hù)衛(wèi)，用軍用卡車秘密運往了位于蓉城郊區(qū)的一所**級保密研究室。

研究室內(nèi)，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青銅神壇被安置在實驗室正中央的一個無菌恒溫罩里，周圍擺滿了各種全球最頂尖的分析儀器。

一群國內(nèi)最頂級的考古學(xué)家、古文字學(xué)家和歷史學(xué)家，圍著恒溫罩，愁眉不展。

整整三天了，研究毫無進(jìn)展。

碳十西測定顯示，這東西的年代比三星堆任何一件出土物都要早，早得有些離譜。

光譜分析也出來了，青銅的合金配比，是人類目前己知的任何一種古代冶煉技術(shù)都無法達(dá)成的。

最關(guān)鍵的是神壇上的那些符號，沒人認(rèn)識。

上百位專家學(xué)者，對著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符號，把所有己知的古代文字體系都翻了個底朝天，連一根毛都沒對上。

林軒作為首功人員，被特許參與研究。

他此刻正坐在角落里，看著一群泰山北斗們抓耳撓腮，昏昏欲睡。

嘿嘿！

這幫老學(xué)究，思路全被條條框框鎖死了。

上古神州的東西，能用你們那套理論來套？

“我看，這根本不是文字。”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是王振國的得意門生，趙立峰副教授。

趙立峰西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長相斯文。

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這些符號，沒有固定的結(jié)構(gòu)，也沒有重復(fù)的規(guī)律，我認(rèn)為，這應(yīng)該是一種特殊的，帶有祭祀性質(zhì)的裝飾性圖案，或許是巴蜀圖語的一種早期變體?！?br>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不少人的附和。

“有道理，趙教授的這個思路，為我們打開了新方向。”

“確實，我們可能鉆牛角尖了，總想著它是文字?！?br>
趙立峰得意地笑了笑，目光狀似無意地瞟向角落里的林軒，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考古，終究還是要靠嚴(yán)謹(jǐn)?shù)倪壿嫼拓S富的經(jīng)驗。

有時候，年輕人的一點運氣，并不能解決真正的學(xué)術(shù)難題。

那種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偶然發(fā)現(xiàn)，終究是上不了臺面的?！?br>
這話指桑罵槐，在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軒，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

陳國良教授氣得臉色發(fā)青，正要開口反駁，卻被林軒用眼神攔住了。

急什么，讓這傻鳥先蹦跶一會兒。

巴蜀圖語變體？

虧你想得出來，拿大學(xué)生的****來糊弄國寶，真有你的。

林軒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仿佛根本沒聽到似得，徑首走出了會議室，只留下趙立峰一張漲得通紅的臉。

深夜，十一點。

巨大的研究室里，只剩下幾盞應(yīng)急燈發(fā)出幽幽的光。

林軒悄無聲息地溜了進(jìn)來。

他走到恒溫罩前，靜靜地看著那座青銅神壇。

白天那種煩躁、沉悶的感覺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親切感，就像漂泊多年的游子，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緩緩伸出手，隔著玻璃罩，指尖離神壇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他沒有去碰觸，只是閉上眼睛，精神高度集中。

來，讓我聽聽，你們到底在說些什么。

這是他從小的秘密，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他能“聽”到古物里殘留的信息，就像收音機(jī)能接收到電波一樣。

只不過，以前聽到的，都只是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片段。

但這一次，不同。

他的精神力剛剛接觸到神壇散發(fā)出的無形力場，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變了。

無數(shù)混亂的、狂暴的、充滿了血與火的畫面，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進(jìn)他的腦海！

祭祀！

戰(zhàn)爭！

巨獸！

通天的神樹！

撕裂天空的閃電！

還有無數(shù)聽不懂的嘶吼和呢喃，像幾萬根鋼針，瘋狂地扎著他的神經(jīng)。

“呃……啊……！”

林軒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色瞬間慘白，冷汗唰地一下濕透了后背。

頭痛欲裂！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淦！

這次的信兒……也太沖了！

他想切斷連接，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動彈不得，精神力像是被神壇死死吸住，正在被瘋狂地抽走。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昏死過去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做出了那個從小到大的習(xí)慣性動作。

指尖，在身前的操作臺上，極有韻律地輕輕敲擊起來。

咚。

咚。

咚。

像是在敲擊歷史的脈搏，又像是在叩問遠(yuǎn)古的神靈。

隨著這個動作，他腦海中那股狂暴的信息流，竟然奇跡般地開始變得平緩、有序。

那些破碎的畫面開始組合，那些混亂的囈語開始凝聚。

最終，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匯聚成了一個極其古老、極其復(fù)雜的發(fā)音。

那個發(fā)音在他的靈魂深處回響，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卻感到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沖動。

他必須把它念出來！

在劇烈的痛苦和本能的驅(qū)使下，林軒的嘴唇無意識地***，用一種人類聲帶幾乎無法模仿的音節(jié)，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

“啟。”

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言出法隨的魔力。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青銅神壇內(nèi)部響起。

恒溫罩內(nèi)，神壇表面那上百個鬼影般的符文，竟在同一時間，迸發(fā)出幽綠色的光芒！

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像一個錯覺。

整個研究室，又恢復(fù)了黑暗與寧靜。

林軒渾身一軟，癱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全身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我……我剛才干了什么？

就在這時。

“誰在那兒！”

一聲厲喝從門口傳來。

啪嗒。

研究室的大燈被瞬間打開。

刺目的光線下，趙立峰副教授正站在門口，手里還端著一個泡著枸杞的保溫杯。

他一臉警惕，顯然是起夜時發(fā)現(xiàn)這邊有動靜，過來查看。

“林軒？

這么晚了你在這里干什么！”

趙立峰看清是林軒后，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譏諷的表情，邁步走了進(jìn)來。

“怎么？

白天被我說中了心事，晚上睡不著，跑來這里想找點靈感？

我告訴你，考古靠的是……”他的話，戛然而生。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像是青草燃燒后，又混合著金屬腥氣的古怪味道，正從恒溫罩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什么味道？”

趙立峰皺了皺眉。

他走到恒溫罩前，低頭向里看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

他看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神壇的底座上，其中一個剛剛還黯淡無光的符號，此刻正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幽綠色的微光！

那光芒，就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徹底熄滅。

趙立峰整個人，如同被澆了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從頭到腳，瞬間凍僵。

幻覺？

不！

那股奇異的焦糊味還縈繞在鼻尖！

剛才……剛才這東西，真的發(fā)光了！

他猛地扭過頭，像看鬼一樣看著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的林軒。

哐當(dāng)！

手中的保溫杯，再也拿捏不住，首挺挺地掉在地上。

杯蓋彈開，滾燙的枸杞水灑了一地，發(fā)出刺啦一聲輕響。

在這死一般安靜的研究室里，那聲音，響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