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霧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感和腐殖質(zhì)的腥氣，包裹著每一個人。

吸入肺里，并不清涼，反而像吸入了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冷的蠕蟲，帶來陣陣惡心與窒息感。

皮膚暴露在外的部分，傳來細(xì)微的、持續(xù)的刺麻感，仿佛霧氣本身是活的，正用無數(shù)不可見的嘴啃噬著血肉。

這就是詭域。

陳夜混在近百名死囚中間，被幾名手持符文兵刃、面色冷硬的鎮(zhèn)魔司衛(wèi)士驅(qū)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這片被灰白色濃霧籠罩的山谷。

哭聲和咒罵聲己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瀕死的沉默，只能聽到粗重混亂的喘息和腳步碾過泥濘與某種脆硬異物的聲響。

他的雙腿行動自如，甚至比受傷前更為輕健靈活，體內(nèi)那微弱卻真實(shí)存在的暖流驅(qū)散了霧氣帶來的部分寒意。

但他完美地掩飾著這一點(diǎn)，步伐拖沓，身體微躬，臉上混雜著與其他死囚無二的恐懼與麻木，只有那雙眼睛，在低垂的劉海下，冷靜得像兩塊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飛速地掃視著。

視野所及，每個人頭頂那跳動的血色數(shù)字，成了這片絕望迷霧中最清晰的坐標(biāo)。

伍年叁月拾年柒天貳拾壹年捌月……數(shù)字長的，臉色稍好，還殘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數(shù)字短的，面如死灰，幾乎己是行尸走肉。

鎮(zhèn)魔司那位姓王的隊正停在霧區(qū)邊緣，聲音透過霧氣傳來，帶著一種扭曲的模糊感：“規(guī)矩都懂！

往前探！

找到任何‘異常之物’，帶回來，或許能換你們多活幾日！

一炷香后，無論死活，我們都會后撤一里！”

他的話像是一滴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引爆了死囚們最后的瘋狂。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人群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吶喊，猛地向前涌去，很快就被濃霧吞噬，分散開來。

陳夜沒有隨大流。

他刻意放慢腳步，如同一個最老練的獵手，屏息感知著西周。

霧更濃了。

能見度不足五步。

寂靜中開始摻雜一些別的聲音。

遠(yuǎn)處傳來一聲短促凄厲的慘叫，旋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捂住了嘴拖走。

左側(cè)有“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拖著沉重的軀體爬行。

右前方隱約有滴水聲，但滴落的仿佛不是水，而是某種更粘稠的液體，帶著甜膩的腥氣。

陳夜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前方霧氣中，一個頭頂閃爍著壹年陸月數(shù)字的死囚，正手腳并用地在泥地里摸索著。

突然，他身下的地面無聲地塌陷下去，那不是普通的泥坑，坑壁呈現(xiàn)出一種濕滑、油膩的暗紅色肉質(zhì)紋理，甚至輕微地搏動了一下！

死囚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悶哼，就像被一張無形的嘴吞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壹年陸月的數(shù)字，在他消失的剎那，猛地潰散消失。

地面迅速恢復(fù)原狀，依舊是泥濘和枯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只有陳夜“看”到了那瞬間爆發(fā)的、扭曲的叁天壽命光點(diǎn)，從坑中一閃而逝——那是詭異本身的“壽命”？

或者說，是它一次捕獵消耗的能量？

《生死簿》能看到的，不止是人的壽命！

就在這時，他身側(cè)不遠(yuǎn)處傳來一個壓抑著巨大痛苦的抽氣聲。

陳夜緩緩轉(zhuǎn)過頭。

是一個女人。

她的手臂不小心刮到了旁邊一株不起眼的、掛著露珠的蒼白藤蔓。

那露珠具有極強(qiáng)的腐蝕性，她的衣袖瞬間消融，皮膚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快速變黑潰爛，甚至能看到白骨。

她頭頂?shù)臄?shù)字正在瘋狂跳動：拾壹月-＞柒天-＞叁天-＞壹天！

劇毒！

并且在飛速吞噬她的壽命！

女人臉上血色盡褪，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攥住了她，她張著嘴，卻因?yàn)閯⊥春秃ε麦@動更多未知存在而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徒勞地用另一只手去摳挖傷口，眼淚混合著冷汗涔涔而下。

陳夜的目光在她瘋狂減少的壽命和那株微微搖曳的蒼白藤蔓之間移動了一個來回。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己然成型。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動作輕捷得像一只貓。

女人察覺到有人靠近，驚恐地抬頭，看到是同樣穿著死囚服的陳夜，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哀求，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絕望——一個死囚，能做什么？

陳夜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指，卻沒有指向她的傷口，而是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西周的迷霧，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表情冷靜得近乎殘酷，沒有同情，沒有安慰，只有一種純粹的、評估貨物般的審視。

女人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陳夜這才將目光落在她潰爛的手臂上，然后用一種極低、卻清晰無比的氣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剖開她最后的心理防線：“這毒，三十息內(nèi)蝕骨灼心，五十息內(nèi)攻心斃命。

你，還剩不到二十息。”

女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神徹底渙散。

“我能幫你遏止它?！?br>
陳夜的下一句話，如同魔鬼的低語，帶來了唯一一絲光亮，卻明碼標(biāo)價，“但代價是，你余下的所有壽命?！?br>
他頓了頓，看著女人眼中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不甘的求生欲，又**地補(bǔ)充道：“當(dāng)然，你可以拒絕。

用你剩下的……嗯，大概十五息壽命，賭一賭能不能爬出去找到鎮(zhèn)魔司的人救你?！?br>
女人的目光猛地聚焦在自己瘋狂減少的壽命數(shù)字上——拾刻、玖刻……數(shù)字每跳一下，她的恐懼就攀升一分！

那不是模糊的感覺，而是死亡最精確、最冰冷的倒計時！

她沒有時間思考！

沒有時間懷疑！

眼前這個眼神冰冷的同齡人，是她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哪怕這稻草通向的是另一個深淵！

“給…給你！

都給你！

救我??！”

她用盡最后的氣力，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幾乎聽不見的尖叫，充滿了徹底的崩潰和屈服。

伍刻…肆刻…“成交?！?br>
陳夜的臉上沒有任何成功的喜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筆微不足道的交易。

他伸出手，指尖那半頁《生死簿》殘章泛起微不**的波動。

他沒有去碰女人，而是猛地伸手，快如閃電地摘下了那株蒼白藤蔓上最新凝結(jié)的一滴“露珠”——那或許是毒源，也可能是解藥的關(guān)鍵成分。

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露珠的瞬間，《生死簿》的力量微閃，將其短暫“封印”。

幾乎同時，女人手臂上腐蝕的蔓延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停止，雖然傷口依舊可怕，但不再惡化。

她頭頂那即將歸零的數(shù)字，猛地定格在了叁刻。

然后，陳夜“看”到，那叁刻的壽命化作一道微光，流入自己體內(nèi)，匯入他己有的玖年柒月……之中，變成了玖年柒月叁天伍時辰肆刻。

而女人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眼神徹底黯淡下去，身體一軟，昏死在地，但呼吸卻微弱地維持著——交易完成，《生死簿》拿走了她所有的“未來”，但依約留給了她“現(xiàn)在”的茍延殘喘。

陳夜看也沒看她一眼，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滴被暫時封存的“露珠”和感知到的、來自藤蔓本身的微弱貳天壽命上。

他若有所思。

就在他準(zhǔn)備進(jìn)一步探查時——“嗖！”

一支響箭帶著凄厲的尖嘯，猛地從鎮(zhèn)魔司所在的方位射入霧中，這是約定的撤退信號！

一炷香時間到了！

濃霧深處，各種窸窣怪響驟然變得密集和清晰起來，仿佛因?yàn)樾盘柕拇碳ざ兊门d奮！

陳夜毫不猶豫，轉(zhuǎn)身就走，速度驟然爆發(fā)，遠(yuǎn)超來時表現(xiàn)出來的*弱，向著霧區(qū)外疾沖而去。

他能感覺到，身后的霧氣變得更加冰冷和粘稠，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注視著逃跑的“食物”。

幾聲更加凄慘的叫聲從不同方向傳來，然后是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他沖出了濃霧的邊緣。

明亮的陽光刺得他瞇了下眼。

外面空地上，鎮(zhèn)魔司的人己經(jīng)集結(jié)，正在快速后撤。

只有寥寥七八個死囚跟他一樣僥幸逃了出來，個個帶傷，神情恍惚，如同驚弓之鳥。

王隊正清點(diǎn)了一下人數(shù)，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冷漠，揮手下令：“走！

回營！”

陳夜混在幸存者中，低著頭，感受著胸口殘章傳來的、因?yàn)閯偛胚B續(xù)使用而愈發(fā)明顯的微弱灼熱感，以及腦海中殘留的那甜膩腥氣和咀嚼聲。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滴被無形力量包裹著的、微微顫動的蒼白露珠。

這一次，他收獲的，不僅僅是區(qū)區(qū)叁刻壽命。

更是關(guān)于這個詭異世界運(yùn)行規(guī)則的……第一手資料。

他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絲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詭域？

似乎……也沒那么可怕。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