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蘭那雙因常年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此刻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向林薇的口袋，目標(biāo)明確——那兩塊一毛錢的“巨款”。

空氣仿佛凝固了。

胡同口下班放學(xué)的人流似乎都慢了下來，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這對姿態(tài)奇特的母女。

林薇幾乎是本能地一個側(cè)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母親的“襲擊”。

那敏捷的身手，得益于她大學(xué)時被迫選修的太極拳（為了學(xué)分），以及常年奔波在倉庫與辦公室之間鍛煉出的反應(yīng)速度。

“媽！

您這是干什么？”

林薇穩(wěn)住身形，臉上瞬間掛上了無辜又委屈的表情，聲音卻不大，剛好能讓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鄰居聽見，“我正想回家把錢交給您呢！”

王翠蘭一擊落空，又聽她這么說，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著她：“交給我？

你會這么好心？”

旁邊的姐姐林芳輕輕咳嗽了一聲，細(xì)聲細(xì)氣地幫腔：“薇薇，媽也是為你好。

你這在外面…拋頭露面的，多不好。

萬一被人騙了，或者遇到壞人怎么辦？”

她說話時，眼神卻像黏在了林薇手里那幾顆色彩鮮艷的按扣上。

林薇心里冷笑：騙？

壞人？

眼前最大的“壞人”不就是你們嗎？

但她臉上卻笑得越發(fā)真誠，甚至帶著點小驕傲：“媽，姐，你們誤會了！

我不是在瞎搞。

我是看媽您持家太辛苦，爸工資又不高，姐姐身體不好需要營養(yǎng)，弟弟上學(xué)也要花錢…我就想著，能***自己這雙手，幫家里分擔(dān)一點?！?br>
她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了家庭的困難（王翠蘭最愛跟外人哭訴這個），又抬高了自己“懂事”的形象。

果然，周圍幾個大媽投來的目光帶上了些許同情和贊許。

王翠蘭臉色稍緩，但手依舊伸著：“算你還有點良心！

那把錢拿來吧。

女孩子家家的，錢拿多了不好，媽替你保管?！?br>
保管？

怕是**子打狗，有去無回。

最后肯定變成弟弟的***，或者姐姐的營養(yǎng)品。

林薇心里門兒清。

她并沒有立刻掏錢，而是話鋒一轉(zhuǎn)，開始了她的“路演”。

她先從口袋里掏出那幾個剩下的、做工精致的頭花和**，遞給王翠蘭和林芳看：“媽，姐，你們看，這就是我做的小玩意兒。

成本很低，就是些布頭線腦，但好看吧？

比百貨大樓里賣的也不差！”

王翠蘭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她雖然摳門，但審美還是有的，確實比地攤貨精致不少。

林芳也拿起一個淡紫色的波浪**，手指悄悄摩挲著，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歡。

“我就試了一下，沒想到一下午就賣光了！”

林薇趁熱打鐵，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興奮和一點點邀功，“就賺了這點錢。

我想著，這要是好好做，說不定真能成了個小營生呢！”

“哼，不就是幾個破頭花嗎？

能賺幾個錢？”

王翠蘭嘴上不屑，但捏著頭花的手卻沒松開。

“媽，賬不是這么算的?！?br>
林薇立刻進(jìn)入狀態(tài)，仿佛眼前不是**，而是需要她說服的天使投資人，“您看啊，這點布頭成本才幾分錢？

橡皮筋更便宜。

我一個能賣兩毛，甚至兩毛五！

扣除成本，凈賺一毛五到兩毛！

一天我做二十個，就是三塊多！

一個月下來，就是…就是…”她故意做出努力心算的樣子。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數(shù)學(xué)比較好的大爺脫口而出：“九十多塊呢！”

“嚯！”

人群里發(fā)出小小的驚呼。

九十多塊！

比林建國在廠里吭哧吭哧干一個月掙得還多！

王翠蘭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個小燈泡。

林芳也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

林薇心里比了個耶。

數(shù)據(jù)可視化+對比沖擊，效果拔群！

“這么多？”

王翠蘭的聲音有點發(fā)顫，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你…你真能一天做那么多？

賣得出去？”

“只要樣子好，不愁賣！”

林薇自信滿滿，“媽，您想啊，這要是做好了，不僅我的生活費不用家里操心，還能給家里交錢呢！

弟弟的學(xué)費、姐姐的營養(yǎng)費、家里的菜錢，不都有著落了？”

她精準(zhǔn)地描繪了一幅美好藍(lán)圖，首擊王翠蘭的痛點。

王翠蘭徹底動搖了。

錢是她的**子，更是她在這個家里掌控一切的底氣。

如果女兒真能變成一棵搖錢樹…但她看了看周圍豎著耳朵的鄰居，又板起臉：“行了行了，回家說！

堵在胡同口像什么樣子！”

她終于不再提要錢的事，反而催促林薇回家，仿佛怕這棵搖錢樹被旁人看了去。

林薇暗松一口氣。

第一回合，智取，成功！

回到家，低氣壓依舊。

父親林建國蹲在門口悶頭抽煙，看到她們回來，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去，沒說話。

弟弟林小兵則嚷嚷著**了，催著開飯。

飯桌上，清湯寡水，咸菜疙瘩主打。

王翠蘭破天荒地給林薇夾了一筷子咸菜，開始了她的“戰(zhàn)略部署”：“薇薇啊，你說那頭花…真那么賺錢？”

“嗯！”

林薇重重點頭，扒拉著碗里的稀飯。

“那…你需要本錢不？”

王翠蘭試探地問。

林薇心里警鈴大作。

來了，想控制資金來源。

“媽，暫時不用。

我還有點…材料?！?br>
她含糊道，“就是需要個地方做，而且…”她露出為難的表情，“我一個人做太慢了，要是有人能幫我剪剪線頭、縫縫簡單的邊，我能多做不少…”她開始拋出“外包”的概念。

王翠蘭眼珠一轉(zhuǎn)，立刻想到了胡同里那些閑著沒事、手藝不錯又貪**宜的老娘們：“這事好辦！

媽幫你找人！

工錢…可不能給多了！”

林薇：“…” 真是她親媽，剝削勞動力無師自通。

“媽，工錢得公道，不然人家不好好干?！?br>
林薇試圖爭取，“按件計酬，做得多拿得多，她們有干勁，咱也效率高?！?br>
王翠蘭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強調(diào)：“那也得壓壓價！”

林薇沒再爭辯，初期需要王翠蘭的人脈去組織，暫時讓步。

管理問題，可以后期慢慢調(diào)整。

“還有，”王翠蘭壓低聲音，“這錢…以后賣了錢，得交給媽統(tǒng)一管著！

你小姑娘家拿那么多錢不安全！”

圖窮匕見。

林薇放下筷子，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媽，這生意剛起步，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買材料、給工錢，都得要現(xiàn)錢。

錢放您那兒，我每次用都得找您要，多麻煩？

耽誤事兒不說，也讓那些幫忙的阿姨嬸子覺得咱家不靠譜，下次誰還來？”

她頓了頓，看著王翠蘭皺起的眉頭，又給了顆甜棗：“這樣吧媽，以后每次賣了錢，我先把成本和新材料的錢留出來，保證不斷貨。

剩下的利潤，我交一半給您貼補家用，另一半我自己留著，萬一要應(yīng)個急、開發(fā)個新樣子什么的，也方便。

您看行不？”

五五分成！

這是林薇的底線，也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jié)果。

既滿足了王翠蘭對金錢的掌控欲（拿到了一半），又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部分財政自**。

王翠蘭快速盤算著：不用她出本錢，不用她操心，坐著就能收錢！

雖然只是一半，但細(xì)水長流，比一次性搶走那兩塊一毛劃算多了！

“行！

就按你說的辦！”

王翠蘭一拍大腿，定了下來，臉上終于露出了點真切的笑意，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鈔票源源不斷飛進(jìn)口袋。

林芳在一旁默默聽著，眼神在林薇和王翠蘭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手指絞著衣角，沒說話。

林小兵聽得云里霧里，只嚷嚷：“媽！

有錢了給我買肉吃！”

林建國依舊沉默地喝著稀飯，只是在聽到“開發(fā)新樣子”時，抬頭飛快地看了林薇一眼。

家庭會議（單方面通知）結(jié)束。

林薇憑借出色的談判技巧和畫餅?zāi)芰?，暫時保住了她的“創(chuàng)業(yè)火種”，并獲得了母親的有限支持（主要是人力資源和默許）。

當(dāng)晚，林薇就在昏黃的燈泡下，利用剩下的材料，又趕制了幾個樣品，畫了幾張簡單的設(shè)計草圖。

王翠蘭果然效率驚人，己經(jīng)出去串了一圈門，初步物色了幾個“外包”人選。

夜深人靜，林薇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蟲鳴和隔壁弟弟的鼾聲，毫無睡意。

興奮、緊張、還有一絲孤獨。

白天的熱血冷卻后，現(xiàn)實的壓力襲來。

五五分成意味著她必須賺到足夠多的錢，才能支撐自己的發(fā)展和積蓄。

母親的支持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極其脆弱。

姐姐的眼神讓她不安。

父親的態(tài)度模糊不清。

而且，頭花**的技術(shù)壁壘太低了。

一旦被大規(guī)模模仿，價格戰(zhàn)很快就會打響。

她必須快，必須不斷推陳出新，必須建立品牌認(rèn)知…她的腦子停不下來，又開始自動生成SWOT分析2.0版、產(chǎn)品迭代路線圖、市場擴張計劃…“唉…”她對著空氣無聲地嘆了口氣，“牛馬到了哪兒，都是牛**命?！?br>
但這一次，她是為自己當(dāng)牛馬。

為了自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薇就起來了。

她揣上那保住了的兩塊一毛錢巨款，跟王翠蘭說要去采購新材料。

王翠蘭這次沒攔著，反而塞給她一個布口袋和幾張皺巴巴的工業(yè)券（買緊俏物品需要），叮囑道：“挑便宜的?。?br>
別瞎買！”

林薇應(yīng)了一聲，沖出家門。

她沒首接去百貨大樓，而是先去了附近的郵局報刊亭，用幾分錢買了一份最新的省報和一份《市場報》。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個時代的**風(fēng)向和經(jīng)濟信息。

然后，她去了百貨大樓，但目標(biāo)不再是零碎布頭。

她首接找到了賣成衣的柜臺，仔細(xì)觀察那些價格稍貴的“時髦”衣服的款式、配色和面料。

又去看了看正規(guī)的頭飾**的價格和質(zhì)量。

心里有了底之后，她才轉(zhuǎn)向賣布匹和輔料的區(qū)域。

這一次，她購買的材料更具針對性：幾種流行色的零碎呢料（更挺括）、一些亮色的綢帶、小巧的仿珍珠扣、甚至咬牙買了一小卷金色的金屬線（用來做點綴）。

成本一下子飆升到了八毛錢！

但她覺得值。

產(chǎn)品必須升級，拉開差距。

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幾個工廠女工說笑著走過，頭上戴著的正是昨天她賣的那種簡易頭花。

危機感瞬間襲來。

模仿者可能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家。

果然，還沒進(jìn)胡同，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昨天她賣頭花的地方，面前擺著一個小筐，里面赫然也是一些手工頭花！

樣式…明顯是模仿她的，但做工粗糙，配色土氣。

是胡同里另一個家境不好的姑娘，叫小娟。

看到林薇，小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愧，低下了頭。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模仿，來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快。

王翠蘭也看到了這一幕，頓時火冒三丈，叉腰就要開罵：“好你個張小娟！

學(xué)人精！

撿現(xiàn)成的是吧？

要不要臉！”

林薇卻一把拉住了母親。

罵街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把關(guān)系搞僵，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她走到小娟面前，蹲下身，拿起一個她做的頭花看了看，語氣平和：“小娟姐，你也做這個賣啊？”

小娟臉漲得通紅，聲如蚊蚋：“…嗯…我看…看你做得好看…就…就想試試…貼補點家用…”林薇看著她洗得發(fā)白的衣領(lǐng)和粗糙的手指，心里那點不快消散了些。

都是為了生存。

“做得還行，”林薇笑了笑，指出幾個可以改進(jìn)的地方，“這里針腳密一點更耐用，這個顏色配在一起有點跳，試試這個和這個…”小娟驚訝地抬起頭，沒想到林薇不僅不罵她，還教她。

林薇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小娟姐，這東西做的人多了，就不值錢了。

咱們得做出不一樣的好東西，才能賣上好價錢?！?br>
她拿出自己剛買的新材料做的幾個樣品：“你看這種，呢料的，秋冬戴正好。

這種加了金線點綴的，更亮眼。

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便宜點分你點新材料，你試試做這種，肯定比你現(xiàn)在這個好賣?！?br>
小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薇的策略很簡單：無法阻止模仿，就嘗試整合。

用更好的設(shè)計和材料進(jìn)行降維打擊，同時將潛在的競爭對手，轉(zhuǎn)化為自己的“二級供應(yīng)商”或者“分銷渠道”，甚至可以約定不同的款式方向，避免同質(zhì)化惡性競爭。

這是更高級的玩法。

王翠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女兒這波操作是什么意思。

不打擊競爭對手，還幫她？

林薇沒多解釋，只是對小娟說：“你先想想。

我回頭讓我媽跟你細(xì)說?！?br>
她把王翠蘭推上前，讓母親去談“合作”細(xì)節(jié)（主要是壓價和控制），自己則拎著新材料回家了。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更多的模仿者會涌來，更惡劣的競爭手段會出現(xiàn)。

但她不怕。

回到她那擁擠的小角落，她攤開新買的材料，眼神再次變得銳利而專注。

“來吧。

卷王的世界，沒有怕這個字?！?br>
“讓暴風(fēng)雨來得更猛烈些吧?！?br>
“正好，給我的新系列起名就叫‘暴風(fēng)雨’。”

她拿起剪刀，嘴角勾起一抹戰(zhàn)斗般的笑容。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