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甬道如同巨獸的腸道，終年不見天日。

只有過道兩旁石壁上幾盞銹蝕的青銅油燈，躍動著黃豆大的昏黃光焰，勉強驅(qū)散一小片粘稠如墨的黑暗。

那光線非但不能帶來暖意，反而將人影拉長扭曲，在嶙峋石壁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鬼影，更添幾分森然。

這里自成一體，難辨晨昏黑白。

初入天牢的囚犯，起初還倔強地在冰冷的石壁上刻下道道橫痕，以此計量這不見天日的囚籠歲月。

但時光，這最是消磨人心的獄卒，一寸寸碾過。

墻滿了，心也就空了。

那些記錄日子的力氣，最終都化作了墻角老鼠啃噬草席的窸窣聲，或是黑暗中壓抑的、若有似無的嗚咽。

畢竟，能從這鳳陽國天字一號死地爬出去的活人，稀罕得如同仙家遺跡里挖出的萬年靈髓！

那位剛剛還在打坐的老犯人，姓蘇。

李富貴從模糊記憶里扒拉出來，這位好像曾是名動江南的文壇魁首、錦繡文章倚馬可待的**人物。

誰知只因筆下幾行牢騷詩詞，觸了當(dāng)今圣上逆鱗，惹來如狼似虎的錦衣衛(wèi)**入室。

詩詞的事兒未必坐實，卻意外翻出了陳年舊案——虐殺仆役，證據(jù)確鑿！

于是乎，這錦繡華章轉(zhuǎn)眼成了囚服，潑天富貴成了草席一領(lǐng)。

好在還有家人隔三差五塞些銀錢孝敬，能讓他碗里的“白玉珍珠湯”比旁人稠上一小勺。

據(jù)說這是上頭打點過的，指望著哪天**了脾氣大的**，新君**大赦天下，或許還能走出這幽冥地府，重見那人間的天光。

“嘖，能在這鬼地方打坐入定，氣度養(yǎng)得跟千年老龜似的，心態(tài)確實非比尋常！”

李富貴暗自嘀咕一聲，拎著空空如也、散發(fā)著餿水氣味的木桶，沿著仿佛沒有盡頭的漆黑甬道向外晃悠。

越往外走，那油燈映照的幽冥鬼氣漸漸淡去，另一種“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先是零零碎碎的聲響，夾雜著棋子落盤的“啪嗒”和骰子在罐子里嘩啦啦跳舞的動靜，像是沉悶洞**藏著幾百只躁動的耗子。

緊接著，聲音陡然拔高、匯聚！

呼喝叫嚷、拍桌大笑、還有輸了錢氣急敗壞的粗鄙*罵，如同沸水潑進了油鍋！

“豹子！

給錢給錢！”

“***，晦氣！

連開三把小！”

“老張你個棒槌，牌九都捏出油了沒??？”

大鳳立國三百年，該有的沉疴宿疾，那是一樣不落！

陛下年年索要“生辰綱”充實內(nèi)庫美其名曰采買靈丹；吏治么？

爛得跟被山精刨過的墳塋差不多；武備也松弛，邊關(guān)烽火都快燒到眼皮子底下了。

至于天牢的規(guī)矩？

太祖皇帝那會兒鐵血鑄就的銅墻鐵壁，早被世**情蛀空成了紙糊的老棉褲。

否則，憑李富貴前身那副風(fēng)一吹就倒的藥罐子身板，連給天牢提鞋都不配！

額編上千的獄卒兵丁，十之六七是只領(lǐng)餉銀、不見人影的“虛空戰(zhàn)將”。

剩下寥寥幾個真來點卯的校尉大爺，每日“當(dāng)值”的核心業(yè)務(wù)也就是喝酒、吹牛、耍錢！

李富貴對比著前世看過的史書，再咂摸咂摸當(dāng)下朝堂內(nèi)外這烏煙瘴氣的光景，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攤基業(yè)，眼瞅著是快要推到重來了！

“小貴…呃不，富貴??！

飯送完了？

來來來！

湊把手兒！

今天非得翻本不可！”

差撥張舟那粗噶的嗓音像砂紙磨鐵鍋，硬生生把李富貴從歷史的感慨里拽了回來。

只見這位張差撥正朝著手心猛吹氣，那架勢，仿佛能用“仙氣”把手里捂著的骨牌點子吹得膨脹變大。

張舟，天牢里管著十來個“李富貴”這種送飯崗的差撥頭頭，芝麻大點兒的吏員，勉強算李富貴的頂頭上司。

跟他那過世的老爹有些交情，所以稱呼前身“小貴子”一時還沒改過來。

李富貴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張頭，您老饒了我吧！

一是兜比臉干凈，二是天生手笨，上桌就是給您送銀子?！?br>
——他說的半真半假。

不好賭是真，窮得叮當(dāng)響也是真！

原主那破敗身子骨，每月光藥罐子里熬的銀子就能堆出個小山包，傾家蕩產(chǎn)也沒續(xù)上命，倒便宜了穿越來的李富貴接了這副己被長生丹“翻新保修”過的殼子。

他溜達到張舟身后，瞄了幾眼桌上的牌局。

玩法跟牌九類似，做莊的是從九品的牛肅牛校尉。

骨牌碰撞，吆喝震天，李富貴看了片刻只覺得枯燥乏味，幾吊銅錢就能拍桌子罵娘？

他索性抱臂神游太虛。

這可不是游戲世界，萬一哪天城門外闖來個不講道理的魔頭要煉萬魂幡，或者頭頂上有倆神仙打架扔錯了法寶……長生歸長生，也扛不住意外身死道消啊！

所以，仙丹是基礎(chǔ)，修仙是剛需護身符！

這鳳陽國連個修仙的傳說都沒有，記憶里盡是些“武道分內(nèi)氣、鍛體”的粗淺認(rèn)知，具體還得找機會去坊間武館探探路。

不過李富貴是誰？

仙在眼前也未必會去冒險，更何況沒個影子！

長生在手，傻子才舍本逐末出去浪。

所以，目前最優(yōu)解——武道！

“搞錢？

搞大錢！”

念頭一轉(zhuǎn)，“改善生活是剛需！

搞點發(fā)明創(chuàng)造？

硝石制冰溫室大棚倒是可以試試……或者，抄幾首‘千古絕唱’？

弄個‘落魄才子獄中偶得天賜仙篇’的人設(shè)？

名利雙收美滋滋……”但剛冒出這念頭就被李富貴自己掐滅了：“拉倒吧！

這年月，沒點靠山**手握重金，那不就是等著被當(dāng)肥羊宰么？

現(xiàn)在有神京小院遮風(fēng)擋雨，天牢包飯管飽，挺好！

銀子？

命長著呢，以后再說！”

這時，門外悄沒聲息地鉆進來一個文吏模樣的人，湊到主位上牛肅的耳邊，跟蟲子似的嘁嘁喳喳了一通。

牛肅，管校尉的牌子掛著，理論上手底下該有百十號人。

可惜空餉吃得厲害，滿打滿算也就二三十號還能喘氣兒的獄卒，平日里點卯都稀稀拉拉。

他此時正在興頭上，聞言眉頭一皺，很不耐煩地將手里那副差點做成“至尊寶”的骨牌往桌上狠狠一摔！

“啪！”

“哥幾個！

別玩了！

有活兒干了！”

牛肅嗓子提得老高，壓過了牌九的喧囂，“雷大人親自吩咐下來了！

前幾天關(guān)進甲字十二號那硬點子，今兒個必須把口供錄瓷實了！

畫押，摁手??！

流程走完，趕明兒好送上斷頭臺，別耽誤了時辰！”

他口中的“雷大人”，便是這天牢里一人之下、數(shù)百（名義上）囚徒之上的司獄老爺——雷虎。

不算外面駐扎的禁軍大頭兵，雷大人就是這活人地獄里的**。

“我來我來！”

張舟第一個蹦起來，那雙因為輸錢熬得通紅的眼珠子在燈下泛著惡鬼般的幽光。

他**輸?shù)冒l(fā)*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咔吧作響，“今天手氣臭到家了，褲衩都快輸沒了！

正好拿這龜孫兒消消火，出出這口邪氣！”

一伙人吵吵嚷嚷，呼啦啦站起身，像是聞到血腥味的豺狗，涌向通往刑訊室那扇更加厚重、仿佛浸滿了無數(shù)冤魂戾氣的黑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