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fēng)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三縷青煙筆首上升，詭異地絲毫不被風(fēng)吹動。

陳老九的話像是一塊冰，砸進燥熱的空氣里，激起無聲的漣漪。

張?zhí)旌滥樕系募∪獬榇ち艘幌隆?br>
他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荒謬的笑話，猛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被酒色財氣熏得渾濁浮腫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干瘦落魄的老村漢。

“哈？”

他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夸張的嗤笑，嘴角咧開，滿是嘲諷，“老子沒聽錯吧？

血光之災(zāi)？

老棺材瓤子，***嚇唬誰呢？”

他用墨鏡腿指著陳老九，對左右手下笑道：“看看！

看看！

這窮鄉(xiāng)僻壤，還真盛產(chǎn)人才！

***的都蹦出來了！

怎么著？

想碰瓷??？

還是電影看多了？”

那幾個黑T恤漢子配合地發(fā)出哄笑，眼神卻更加警惕地落在陳老九身上。

他們跑江湖久了，見過形形**的人，眼前這老家伙雖然看著寒酸，但那眼神，那做派，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陳老九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甚至懶得再看張?zhí)旌赖诙邸?br>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著拖鞋，轉(zhuǎn)身就往回走，重新窩回他那把吱呀作響的竹椅里，閉上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眾人集體的幻覺。

那三根香還在燃燒，青煙依舊筆首。

可他這副徹底無視的態(tài)度，比任何爭辯都更讓張?zhí)旌阑鸫蟆?br>
“操！”

張?zhí)旌栏杏X自己的權(quán)威受到了極大的挑釁和羞辱，尤其是在手下和這群窮鬼面前。

他臉上橫肉一抖，抬腳就想踹翻那三根香。

“老板！”

旁邊一個看著最老成持重的漢子連忙低聲攔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窮山溝子邪門事兒多，沒必要招惹晦氣！”

張?zhí)旌绖幼饕煌＃瓪馕聪?，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呸?br>
老子混到現(xiàn)在，靠的是膽子和鈔票！

不是**求神拜佛！

幾個石頭疙瘩還能翻了天？

晦氣？

老子就用錢砸爛這晦氣！”

他猛地一揮手，沖挖掘機司機吼道：“看什么看！

繼續(xù)拆！

把這破村子這些礙眼的玩意兒全給老子平了！

我看誰能把我怎么著！”

引擎再次轟鳴，鋼鐵巨臂揮舞。

但這一次，氣氛明顯不同了。

村民們雖然依舊敢怒不敢言，但看向張?zhí)旌酪恍械难凵窭?，除了恐懼和憤怒，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他們時不時瞟向那個重新窩在椅子里仿佛睡著的陳老九，又看看那三根詭異的線香。

老村長被人攙扶著，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祈禱什么。

張?zhí)旌雷焐蠌娪?，心里卻莫名有些發(fā)毛。

那老家伙的話，像顆種子，掉進了心里最陰暗潮濕的角落。

他強撐著氣勢，指揮手下驅(qū)趕村民，測量土地，叫罵聲不斷，卻刻意避開了那三根香和那只破碎的石獅子。

整個下午，永山村都籠罩在一種壓抑而怪異的氣氛里。

機器的噪音撕扯著山林的寧靜，卻壓不住那種無聲蔓延的不安。

陳老九再也沒睜開眼，像是真的睡著了，只有指尖偶爾輕輕敲擊竹椅扶手，節(jié)奏奇特，仿佛在演算著什么。

日頭漸漸西斜。

張?zhí)旌缼淼氖┕り牪莶萸謇沓鲆恍∑胤?，折騰得灰頭土臉，效率低下。

張?zhí)旌雷约阂残臒┮鈦y，莫名覺得這村子氣溫都比外面低幾度，待著渾身不自在。

“**，收工！

明天多叫點人來！”

他罵罵咧咧地上了車。

越野車和挖掘機再次轟鳴著，卷起漫天塵土，離開了永山村。

村子暫時恢復(fù)了平靜，但那份凝固的安寧，己經(jīng)被徹底打碎了。

夜幕降臨，山村早早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陳老九吃完村里一個寡婦送來的簡單晚飯（他似乎不開火，總有村民輪流送飯），搬了把小凳坐在自家老屋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沿爬滿青苔。

他沒點燈，就著清冷的月光，打上來一桶井水。

水面晃動，映著破碎的月影和他的面容。

他凝視著水面，手指無聲地在虛空中劃動，指尖過處，似乎有極淡的微光一閃而逝。

水面倒影微微扭曲，隱約浮現(xiàn)出的，卻不是他的臉，而是一片模糊的血色，以及……一張扭曲驚恐的男人面孔——正是那張?zhí)旌溃?br>
良久，他舀起一瓢水，慢慢澆在院角的幾株野草上。

“自作孽，不可活?！?br>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子時，快到了。

縣城最豪華的凱悅酒店頂層套房內(nèi)。

張?zhí)旌老戳藗€熱水澡，灌了半瓶洋酒，試圖把白天那點不愉快驅(qū)散。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縣城稀疏的燈火，心里那點莫名的不安漸漸被酒精和對自己財勢的自信壓了下去。

“**，自己嚇自己……”他嗤笑一聲，準(zhǔn)備**睡覺。

就在此時——床頭柜上的手機，毫無征兆地、瘋狂**動尖叫起來！

鈴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豪華套房里顯得格外突兀駭人。

張?zhí)旌辣粐樀靡粋€激靈，酒醒了大半。

他皺眉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手下的名字。

“**，大半夜的……”他沒好氣地接起電話，“喂？

最好有屁快放！”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預(yù)想中的匯報，而是極度驚恐、扭曲變調(diào)、幾乎不**聲的嘶嚎，混雜著劇烈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老…老板！??！

獅…獅子……獅子?。。　?br>
張?zhí)旌佬念^猛地一跳，一股寒氣猝不及防地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獅子怎么了？！

***說清楚！”

“石獅子……它…它在哭！

在哭啊！

血！

全是血！

啊啊啊啊——?。?！”

那聲音猛地拔高，變成一種非人類的、極致恐懼的尖叫，緊接著，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混亂的撞擊聲、什么東西被打翻的碎裂聲、以及其他人同樣驚駭?shù)暮艉埃缓蟆距?br>
一聲悶響，像是手機掉落。

緊接著，通話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以及……在一片死寂的電流雜音底噪中，似乎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一種極其細微、極其詭異，像是……被水嗆住的、嗚咽的哭聲？

張?zhí)旌烂偷貜拇采蠌椓似饋?，全身汗毛倒豎，冷汗瞬間濕透了昂貴的真絲睡衣。

房間里空調(diào)明明開得很足，他卻覺得如墜冰窖，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手機從他劇烈發(fā)抖的手中滑落，“噗”一聲砸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呆立在原地，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腦子里全是手下那崩潰絕望的哭嚎和最后那詭異的寂靜與……嗚咽。

不可能！

絕不可能！

是惡作??？

還是那群刁民搞鬼？！

對！

監(jiān)控！

為了防那些窮鬼晚上搞破壞，他在村口臨時裝了監(jiān)控探頭！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撲到床頭，抓起另一個工作手機，手指哆嗦得幾乎握不住，瘋狂地戳著屏幕，點開遠程監(jiān)控APP。

屏幕亮起，顯示連接中……雪花點……劇烈的、毫無規(guī)律的雪花點瘋狂跳動……像是信號被什么極其強烈的磁場干擾著。

張?zhí)旌赖男呐K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嘔出來。

他死死盯著屏幕，眼睛瞪得滾圓。

雪花持續(xù)閃爍了十幾秒，折磨著他的神經(jīng)。

突然，畫面猛地穩(wěn)定了！

清晰度不高，但足以看清。

畫面中，正是被夜幕籠罩的永山村村口。

慘白的月光，混合著臨時架設(shè)的、功率不高的工地照明燈燈光，勉強照亮那片狼藉的空地。

那只被砸爛了腦袋的石獅子，孤零零、歪歪斜斜地倒在陰影里。

然后，張?zhí)旌揽匆娏恕?br>
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在那只石獅子破碎的石質(zhì)眼眶下方，兩道濃稠的、暗紅色的、在昏暗光線下呈現(xiàn)出近乎黑色的粘稠液體，正緩緩地、緩緩地蜿蜒流淌下來！

它們劃過石獅冰冷的臉頰，在下巴處匯聚，然后，一滴……又一滴……沉重地滴落在地面的塵土上。

暈開一小團、一小團觸目驚心的、深色的濕痕。

那顏色，那形態(tài)，像極了凝固的血液！

“啊?。?！”

張?zhí)旌腊l(fā)出一聲短促尖利的驚叫，手機再次脫手，掉在床上。

他呼吸驟停，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凍成了冰渣！

就在他魂飛魄散、大腦一片空白之際——床上的手機屏幕，那監(jiān)控畫面，猛地又是一陣更加劇烈的雪花閃爍！

滋滋的電流雜音甚至穿透了手機揚聲器，刺耳無比！

雪花瘋狂扭動，仿佛要拼湊出什么極其可怕的形狀。

下一秒，畫面陡然清晰了一瞬！

極度清晰！

一張臉！

一張巨大的、蒼白浮腫、被水泡得爛脹發(fā)白、皮膚呈現(xiàn)一種死灰色、眼珠空洞漆黑、嘴角卻咧開一個極端詭異僵硬弧度的臉，猛地占據(jù)了整個屏幕！

那雙空洞的眼睛，首勾勾地、怨毒地、“盯”著屏幕外的張?zhí)旌溃?br>
那張臉……張?zhí)旌赖暮粑鼜氐淄Ｖ沽?，瞳孔放大到極致，無邊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張臉……是三年前，被他親手下令、灌進水泥樁子、沉進了城外洄龍*那混濁江水的對頭——胡金彪！

是他夜里偶爾噩夢驚醒還會看到的那張臉！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明明己經(jīng)死了！

死得透透的！

“嗬……嗬……”他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絕望的怪響，手指痙攣著，想去關(guān)掉那可怕的畫面，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

就在這時——酒店房間的內(nèi)線電話，如同索命的號角，毫無征兆地、歇斯底里地炸響起來！

鈴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張?zhí)旌荔@得猛一哆嗦，整個人從床上彈起，又重重摔回地毯上，眼球暴突，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部還在瘋狂嘶叫的電話，像是看著一條從地獄里伸出來的毒蛇。

鈴聲不依不饒，一遍又一遍，瘋狂沖擊著他己經(jīng)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他終于徹底崩潰，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幾乎是摸爬著，抓起了那冰冷的話筒。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死一樣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個他今天白天剛剛聽過的、沒什么起伏、冰冷得像石頭摩擦、此刻卻如同鬼魅低語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釘進他的耳膜，釘進他的腦髓：“現(xiàn)在信了？”

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近乎**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輕輕呵出一口氣。

“可惜啊……石獅泣血，七日內(nèi)必索命——”話音未落，掉在床上的工作手機屏幕，倏地自己亮了起來。

那布滿雪花的監(jiān)控畫面再次出現(xiàn)，刺啦作響。

雪花之中，那道蒼白浮腫的詭異身影，竟似乎……又近了些。

幾乎要擠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