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再次醒來時，窗外天色己經(jīng)昏暗。

屋子里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勉強驅(qū)散一隅黑暗，卻更顯得整個房間空曠而寒冷。

霉味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藥味縈繞在鼻尖。

她動了動手指，身體依舊沉重無力，喉嚨干得發(fā)疼，像是要冒煙一樣。

“水……”她艱難地發(fā)出嘶啞的聲音。

趴在床邊淺眠的林婉茹立刻驚醒，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看到女兒醒來，眼中瞬間涌上驚喜：“傾城，你醒了！

你要什么？

水？

對對，水！”

她慌忙起身，走到那張破舊的桌子旁，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從一個小陶壺里倒出半碗水。

水看起來還算清澈，但碗邊的污垢卻顯而易見。

林婉茹小心翼翼地將水端到床邊，笨拙地想扶起顧傾城。

顧傾城借著她的力道，勉強撐起一點身子，就著母親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著碗里的水。

水溫涼，帶著一股土腥氣，但極大地緩解了她喉嚨的灼痛。

喝完水，她重新躺下，才有精力更仔細地打量西周和眼前的母親。

房間很小，墻壁斑駁，家具只有身下這張硬板床，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兩把破舊的凳子，還有一個掉了漆的衣柜，門都關不嚴實。

窗戶紙有些破損，冷風絲絲縷縷地鉆進來。

這就是顧家嫡長女的閨房？

恐怕連柳姨娘身邊得臉的大丫鬟住得都比這好。

再看林婉茹，她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卻己經(jīng)有了白發(fā)。

身上的衣服洗得發(fā)白，打了幾個補丁，但還算干凈。

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因為哭了太久而紅腫著，眼神里充滿了擔憂、恐懼和一種長期的逆來順順。

記憶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來，比之前更加清晰。

顧家本是縣里有名的藥材商，雖不算頂級富戶，但也家底殷實。

原主顧傾城出生時，父親顧正宏也曾歡喜，親自取名“傾城”，母親林婉茹那時也算過得去。

一切的轉(zhuǎn)變，從柳如芹進門開始。

柳如芹是顧正宏在外經(jīng)商時帶回來的女人，當時己懷有身孕（就是顧耀陽）。

她仗著肚子里的“男胎”，一進門就擠兌林婉茹。

柳如芹進門不久，林婉茹腹中的胎兒便早產(chǎn)了，生下來后竟然是個死胎。

再后來柳如芹順利的生下一個兒子，更是母憑子貴，徹底拿捏住了渴望兒子的顧正宏。

管家權(quán)、財政大權(quán)逐漸落入柳如芹手中。

她表面上對林婉茹還算客氣，暗地里卻極盡克扣她們母女的吃穿用度，一律按最差的給，份例銀子也常常拖欠或干脆不給。

原主顧傾城性子更像母親，懦弱膽小，被欺負了只知道哭。

而顧疏影則完美繼承了其母的心機，表面姐姐長姐姐短，背地里沒少使絆子、搶東西、在父親面前上眼藥。

那門好親事，是本縣另一家實力更雄厚的高門商戶趙家。

原本是趙家老爺看中顧傾城嫡女的身份和據(jù)說不錯的容貌定下的娃娃親。

但柳姨娘如何甘心？

這幾年，她沒少帶著顧疏影在趙家夫人和那位公子面前晃悠，明里暗里貶低顧傾城，抬高自家女兒。

加上顧疏影確實更會來事，幾次“偶然”相遇，言語挑撥，讓趙家公子對沉默寡言的顧傾城產(chǎn)生了諸多誤會和偏見。

恰逢今年荒年，顧家藥材生意也受影響，顧家獨子又是一個能揮霍錢財?shù)模业篱_始敗落。

趙家提出若換成更“伶俐懂事”、嫁妝更豐厚的顧疏影，愿意多出三成聘禮，并拉顧家一把。

顧正宏本就偏心，又利字當頭，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這才有了原主被推下水，顧疏影代嫁之事。

而所謂的“更豐厚的嫁妝”，其中大半，原本都是林婉茹當年嫁入顧家時帶來的嫁妝，以及這些年克扣下來，本該屬于顧傾城的東西！

想到這些，顧傾城只覺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燒，沖散了些許寒意。

這哪里是家？

分明是虎狼窩！

“傾城，你感覺怎么樣？

還有哪里不舒服？”

林婉茹見女兒眼神變幻，久久不語，擔心地又問了一遍，聲音怯怯的，“郎中來看過了，說是寒氣入體，開了幾副藥……藥，藥在煎了，一會兒就好?！?br>
她說到藥的時候，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有些虛。

顧傾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她看了看母親單薄的衣衫，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并不算厚實的被子，以及這冰冷的房間。

“娘，晚飯吃過了嗎？”

她輕聲問，聲音依舊沙啞。

林婉茹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窘迫，低聲道：“還……還沒。

娘不餓，等你喝了藥，娘再去看看廚房還有沒有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她的肚子就發(fā)出了一陣輕微的“咕?！甭?。

林婉茹的臉瞬間漲紅，手足無措地低下頭。

顧傾城的心猛地一沉。

記憶里，自從柳姨娘掌家，她們母女經(jīng)常吃不飽飯。

廚房送來的都是些殘羹冷炙，或者干脆“忘了”送。

份例銀子拿不到，她們連自己開小灶的能力都沒有。

原主性格懦弱，不敢爭，林婉茹更是逆來順受，只會偷偷哭泣。

荒年之下，怕是連下人的吃食都減了，她們這對不受待見的母女，處境可想而知。

難怪原主身體如此虛弱，落水后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也難怪林婉茹如此憔悴蒼老，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擔驚受怕所致。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顧傾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

她現(xiàn)在虛弱不堪，硬碰硬絕對吃虧，必須從長計議。

“娘，我有點餓了。”

她看著林婉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又帶著一絲依賴，“能不能想辦法找點吃的來？

什么都行。”

她需要食物補充體力，也需要了解一下現(xiàn)在能從外面獲得食物的難度。

林婉茹聽到女兒說餓，立刻忘了自己的窘迫，連忙點頭：“好，好，娘這就去想辦法。

你躺著別動，娘去去就回?！?br>
她替顧傾城掖了掖被角，轉(zhuǎn)身匆匆出了門，單薄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無助。

顧傾城看著她離開，眼神慢慢變得銳利起來。

她集中精神，嘗試著感應。

果然，那種玄妙的聯(lián)系還在。

她的意識沉入一個奇特的空間——不大，約莫幾個立方，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東西。

那是她前世實驗室和應急包里的物品：幾種常用的抗生素和急救藥品、一小箱高能量壓縮餅干和巧克力棒、幾瓶礦泉水、一套手術器械、酒精、紗布，還有幾本重要的醫(yī)學書籍。

東西不多，但在這古代荒年，無疑是救命的存在！

她心中稍定。

但這些東西不能輕易拿出來，尤其是食物和藥品，太過奇特，無法解釋來源。

必須找到合理的借口。

正在思忖間，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不是林婉茹。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人呢？

藥煎好了，趕緊喝了，別耽誤事兒！”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體面棉襖、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婆子端著一個小碗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她是柳姨娘身邊的錢媽媽，最是狗仗人勢。

她把那碗黑乎乎、散發(fā)著苦澀氣味的藥往桌上一墩，濺出幾滴。

“大小姐既然沒死成，就安分點。

姨娘心善，還給你請郎中抓藥，別不知好歹?！?br>
錢媽媽斜著眼打量顧傾城，“趕緊喝了，我好回去復命。

這大冷天的，真晦氣?！?br>
顧傾城看著她，沒說話，眼神平靜無波。

那藥，她只聞了一下，就微微蹙眉。

藥味似乎沒什么大問題，都是些驅(qū)寒的常見藥材，但……劑量似乎輕得離譜，而且好像摻雜了些什么別的東西，藥性十分微弱，聊勝于無。

看來柳姨娘連做****都舍不得下本錢，怕是用了藥渣熬的，或者是最廉價的替代品。

錢媽媽見她不說話也不動，只是看著自己，那眼神不像往日那般怯懦，反而讓她有點不自在，不由得提高了音量：“看什么看？

快喝??！

難道還要我喂你不成？”

這時，林婉茹端著一個空碗，一臉失落地回來了，看到錢媽媽，嚇得縮了縮脖子。

錢媽媽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正好，夫人你也回來了。

看著她把藥喝了，碗我一會兒來收。

真是的，一個個都不省心?！?br>
說完，扭著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臟了她的地方。

林婉茹走到桌邊，端起那碗藥，走到床邊，柔聲道：“傾城，來，把藥喝了，喝了藥病就好了?！?br>
顧傾城看著母親擔憂而又卑微的樣子，又看了看那碗幾乎沒什么用的藥，心中五味雜陳。

她沒有立刻去接藥碗，而是輕聲問：“娘，吃的呢？”

林婉茹眼眶一紅，低聲道：“廚房……廚房說己經(jīng)過了飯點，沒吃的了。

娘求了張婆子好久，她……她偷偷給了娘半塊喂牲口的黑面餅子，娘去拿的時候，卻被、被管事的劉媽媽看見搶了去，還罵了娘一頓……”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充滿了無助和委屈。

顧傾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搶懦弱主母的吃食？

還是喂牲口的東西？

這幫奴才，真是欺人太甚！

睜開眼，她眼中己是一片冷然。

這個家，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復仇的第一步，是先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她接過林婉茹手中的藥碗，看了一眼，然后——手腕輕輕一傾，將大半碗藥汁不動聲色地倒在了床榻內(nèi)側(cè)的陰影里，只留下一個底子。

然后，她將空碗遞還給目瞪口呆的林婉茹，低聲道：“娘，我喝過了。

這藥沒什么用，以后不必求他們?！?br>
在林婉茹驚愕的目光中，顧傾城借著袖子的遮掩，意識沉入空間，迅速取出了一小塊壓縮餅干和一小條巧克力，飛快地塞進林婉茹冰冷的手中。

“娘，別聲張，偷偷吃了它?！?br>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異常堅定，“這是我以前偷偷藏的，快吃，別讓人看見?！?br>
林婉茹徹底愣住了，看著手中從未見過的、用奇怪油紙包著的東西，又看看女兒那雙仿佛脫胎換骨、充滿力量的眸子，一時竟忘了哭泣。

女兒……好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