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宇那聲低語，帶著冰冷的笑意和一種幾乎要將人靈魂都秤量清楚的寒意，砸在陸明遠鮮血與塵土模糊的耳膜上。

陸明遠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

劇痛和瀕死的恐懼似乎被這句話短暫地擊退了零點一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邃、更源自本能的驚駭。

他努力想聚焦視線，看清逆光中那張年輕卻過分冷峻的臉。

血水糊住了他的右眼，左眼視野里只有對方模糊的輪廓，和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睛。

這張臉……某種塵封在記憶最底層、幾乎要被遺忘的驚懼感，像被冰錐刺破的氣囊，猛地竄起一絲微弱卻尖銳的氣息。

但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暈眩瞬間吞噬了這絲感應。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破響，除了涌出的血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救命。

他剛才喊的是救命。

現(xiàn)在，他只覺得冷。

比身體迅速流失的溫度更冷的，是眼前這個人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個傷者的眼神。

那是看……一件物品，一份待估的資產(chǎn)，或者說，一個終于滾落到陷阱邊緣的獵物。

秦昊宇問完那句話，并沒有等待回答。

仿佛那根本不是一個需要對方回應的問題，只是一聲宣告，或者一個儀式性的開場。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

沾著甜面醬的手指在空氣中隨意一彈，那點暗紅的醬料便無聲無息地沒入塵土。

動作漫不經(jīng)心，甚至帶著點嫌棄。

然后，他轉(zhuǎn)回身，走向那輛安靜停駐的煎餅餐車。

陸明遠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掙扎。

他聽到腳步聲遠離，絕望瞬間攫緊了他。

他要死在這里了嗎？

死在北京***的街邊，死在一個煎餅攤前？

死在這個……這個看他的眼神如同看死物一樣的男人離開的背影里？

不——他用盡最后力氣想抬起手，卻只換來肋骨處一陣鉆心的劇痛，眼前徹底一黑。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斷線的前一秒，他聽到了一種極其輕微、幾乎不像機械發(fā)出的嗡鳴聲。

很輕，很低頻，卻帶著一種驚人的穩(wěn)定感和力量感。

是那輛煎餅車發(fā)出的？

他無法思考了。

秦昊宇走到餐車側(cè)后方，那里看似光滑一體，沒有任何接口。

但他屈起手指，用特定的節(jié)奏和力度，在幾個不起眼的點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咔噠?！?br>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一塊約莫筆記本電腦大小的面板無聲滑開。

露出的并非儲物空間，而是一個內(nèi)嵌的、泛著幽藍色冷光的平臺。

平臺上整齊排列著數(shù)支不明用途的精密金屬管劑、微型顯示屏、以及一套閃爍著銀色冷光、造型極簡卻透著駭人專業(yè)感的……醫(yī)療工具？

或者說，更像是生物實驗室或尖端戰(zhàn)地急救艙里的裝備。

顯示屏亮起，上面快速滾過一系列復雜的生命體征參數(shù)模擬曲線和數(shù)據(jù)——竟然是基于他剛才那短短幾秒對陸明遠傷勢的目視評估生成的初步診斷。

多處外傷，疑似肋骨骨折**肺部，失血性休克前期。

建議：立即止血，穩(wěn)定生命體征，防止二次傷害。

需詳細掃描確認內(nèi)出血點。

冰冷的合成電子音再次響起，音量低得只有秦昊宇能聽見。

秦昊宇眼神掃過屏幕，手指沒有絲毫猶豫，精準地取出一支預充式注射劑。

劑管內(nèi)是淡藍色的透明液體。

他拿著注射劑，重新走回陸明遠身邊。

此時的陸明遠己經(jīng)徹底失去了意識，臉色灰白，只有胸膛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秦昊宇蹲下，利落地撕開陸明遠早己破爛的西裝袖口，露出血管。

消毒、穿刺、推入藥劑，動作快如閃電，熟練得令人窒息，完全沒有一個煎餅攤老板該有的樣子，反倒像是最頂尖的外科醫(yī)生或經(jīng)歷過無數(shù)生死場的老兵。

淡藍色液體迅速注入血管。

幾乎是立刻，陸明遠那原本微弱得快消失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穩(wěn)了一點，雖然依舊氣若游絲，但那種立刻就要斷掉的恐懼感減輕了。

秦昊宇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臉上凝結(jié)的血污和狼狽，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暗流。

厭惡、冷漠、還有一種近乎**的審視。

他拿出另一個小巧的、鋼筆似的掃描儀，在陸明遠胸腹上方緩緩移動。

掃描儀發(fā)出淡淡的綠光，內(nèi)部微型屏幕上實時構建著胸腔內(nèi)部的三維圖像。

左側(cè)第4、5肋骨骨折，斷端移位，疑似肺葉挫傷，無立即致命性大出血。

肝區(qū)回聲異常，建議后續(xù)監(jiān)測。

電子音匯報。

做完這一切，秦昊宇才首起身，用那塊之前擦臺面的、現(xiàn)在己經(jīng)臟了的白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的手指，一根，接著一根，仔細得仿佛剛才觸碰了什么極度骯臟的東西。

遠處，終于傳來了急促的警笛聲和救護車的鳴響。

由遠及近。

是周圍大樓的保安或者路過車輛終于報了警。

秦昊宇抬起頭，看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奄奄一息的陸明遠。

他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牽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又像是某種冰冷的決斷。

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閃爍的光己經(jīng)能隱約透過樓宇的間隙看到。

他不再停留。

轉(zhuǎn)身，回到餐車旁。

手指再次敲擊，那泛著藍光的醫(yī)療平臺無聲滑回，嚴絲合縫，仿佛從未存在過。

餐車又變回了那個略顯“高級”但終究只是個賣煎餅的普通餐車。

他推起餐車，動作不緊不慢，朝著與警笛傳來方向相反的小路走去。

煎餅車的輪子壓過路面，發(fā)出輕微的碌碌聲。

就在他的餐車即將拐進小巷陰影里的那一刻，救護車和**呼嘯著，猛地停在了那輛撞得稀爛的邁**旁邊。

醫(yī)護人員抬著擔架沖下車。

一個**快步走向昏迷的陸明遠，另一個則抬頭，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恰好捕捉到——小巷口，那輛不銹鋼煎餅餐車最后一抹冰冷反光，以及推著它的那個挺拔背影，一閃而逝。

**皺了皺眉。

那個推煎餅攤的……看到發(fā)生了什么嗎？

怎么走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轉(zhuǎn)向地面。

在破碎的隔離墩、汽車零件散落一片的狼藉中，在陸明遠躺倒的位置不遠處——一小灘不起眼的、暗紅色的黏稠醬料，正靜靜滴落在塵土里，旁邊，還有半個模糊的、沾著同樣醬料的鞋印。

那顏色，像血，又像某種過于濃稠的甜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