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胎卷起的沙粒打在車窗上，發(fā)出 “沙沙” 的輕響，像有人在窗外輕輕叩門。

高帥靠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背包緊緊抱在腿上，里面的牛皮筆記本被他用兩層防水布裹得嚴嚴實實 —— 指尖隔著布料能摸到筆記本封面的紋路，那觸感讓他莫名安心，仿佛爺爺?shù)氖终糁甑臅r光，輕輕按著他的手背。

車窗外的**灘是望不到頭的土**，偶爾有幾叢駱駝刺頑強地從沙礫里鉆出來，枝椏被風沙磨得光禿禿的，連片完整的葉子都沒有。

遠處的沙丘像沉睡的巨獸，脊背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連影子都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高帥盯著那些沙丘，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爺爺筆記里的描述：“千棺沙山的沙丘會移，像跟著太陽走”，他忽然有點恍惚，不知道爺爺當年是不是也這樣，坐在顛簸的車里，望著同樣的**，心里裝著滿是未知的秘密。

班車里的空氣混著泡面的油味、汗味和劣質**的味道，前排的***族大叔靠在椅背上打呼嚕，聲音響得像臺老舊的鼓風機；后排的小孩哭著要水喝，母親低聲哄著，手里的塑料水壺 “嘩啦” 作響。

高帥掏出手機，屏幕上是李教授凌晨發(fā)的定位，紅標點牢牢釘在 “庫爾勒老市場西南角”，下面附了行小字：“**魂，找張青，提我名字”。

他指尖在屏幕上摩挲著定位周圍的街道，腦子里的空間拓撲能力己經(jīng)悄然啟動 —— 眼前的二維地圖像被吹開的紙，慢慢鋪成三維的畫面：老市場該是縱橫交錯的土路，帆布棚子搭在路兩旁，藍色的、紅色的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片片彩色的云；賣馕的鋪子該有個大烤爐，馕香能飄出半條街，而 “**魂” 的木質招牌，就該在那股香味的盡頭，狼頭刻痕里積著灰，紅漆掉得露出木頭的原色。

“庫爾勒到了！”

司機師傅的吆喝聲打破了車廂里的沉悶。

高帥猛地回神，抓起背包擠下車，一股熱風迎面撲來，帶著沙塵的粗糲感，嗆得他輕輕咳嗽了兩聲。

客運站外的廣場上，拉客的三輪車師傅圍著人吆喝，賣哈密瓜的攤販切開半只瓜，橙紅的果肉在陽光下閃著汁水的光。

高帥沒心思停留，按照腦子里構建的路線，沿著廣場邊緣的馬路往前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 他怕，怕張青不在，怕線索斷在這一步，更怕爺爺?shù)恼嫦?，永遠埋在羅布泊的風沙里。

老市場比他想象的更熱鬧，甚至有些擁擠。

土路被往來的人踩得結實，縫隙里嵌著細小的沙粒和碎紙片。

兩旁的帆布棚子一個挨著一個，攤位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石：有的像展翅的鷹，有的像蜷縮的兔子，還有的被打磨得光滑圓潤，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攤主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看看這風凌石！

純天然的！”

“**玉便宜賣嘍！”

，夾雜著幾句***語，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奶茶。

高帥擠在人群里，目光飛快地掃過每個攤位的招牌，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背包帶，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 他怕錯過那塊刻著狼頭的木牌，怕這滿街的熱鬧里，找不到他要找的人。

“賣馕嘞！

剛出爐的芝麻馕！”

一聲吆喝從前面?zhèn)鱽?，混著麥香和芝麻的香氣，鉆進高帥的鼻子里。

他心里一動，加快腳步走過去，果然在賣馕鋪子的右邊，看到了那塊 “**魂” 的招牌。

木質招牌比他想象的小些，邊緣己經(jīng)發(fā)黑，狼頭的眼睛是用黑漆點的，漆皮掉了大半，只剩下兩個模糊的黑點；“**魂” 三個紅漆字歪歪扭扭的，“戈” 字的撇斷了半截，露出下面淺褐色的木頭紋理。

鋪子的門是兩扇舊木板門，虛掩著，能看到里面擺著幾個鐵皮架子，上面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石頭。

高帥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木門。

門上掛著的風鈴 “叮鈴” 響了一聲，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鋪子里格外明顯。

柜臺后面的男人回過頭來，手里還拿著塊擦布，正在擦一把洛陽鏟 —— 鏟頭是銅制的，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可刃口依舊鋒利，在光線下閃著冷光。

是他。

高帥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男人看著快西十歲，皮膚是**人特有的深褐色，臉上有一道淺疤從額頭斜斜劃到顴骨，像被胡楊枝刮過；頭發(fā)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額角有幾縷白發(fā)；他穿的軍綠色外套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樣，只是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打了個補丁，針腳是粗糙的手工縫的。

最讓高帥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 那是雙很亮的眼睛，像沙漠里的鷹，帶著股警惕的銳利，盯著人看時，仿佛能把人心底的想法都看穿。

“買石頭？”

男人的聲音沙啞，像被風沙磨過，手里擦洛陽鏟的動作沒停，“還是找我有事？”

高帥攥緊了口袋里的照片，指尖能摸到照片邊緣的折痕。

他慢慢從口袋里掏出照片，遞到柜臺前，聲音有點發(fā)緊：“張叔，我叫高帥，是高建軍的孫子。

我…… 我找您問點事，關于 1986 年，關于我爺爺。”

張青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時，擦布突然停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發(fā)顫地接過照片，指腹在爺爺?shù)哪樕陷p輕摩挲著 —— 那動作很輕，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照片里的爺爺笑得燦爛，胳膊搭在張青的肩上，兩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能看出當年的熟稔。

張青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喉嚨動了動，才低聲說：“高建軍的孫子…… 都長這么大了。

你爺爺當年…… 是個好領隊。”

“我爺爺失蹤了。”

高帥的聲音有點哽咽，他盯著張青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答案，“李教授說，當年您是跟他走得最近的人，您知道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嗎？”

張青把照片輕輕放在柜臺上，轉身從貨架下面拖出一個鐵皮煙盒 —— 煙盒上印著 “雪蓮” 牌香煙的圖案，己經(jīng)褪成了淡紅色。

他抽出一根煙，用火柴點燃，火苗映著他的臉，把那道疤痕照得更明顯了。

煙霧緩緩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聽到他說：“1986 年 3 月，我們隊進羅布泊找千棺沙山。

那天下午，你爺爺讓我去北邊找水源，說他在營地等我。

可我背著水回來的時候，營地空了 —— 你的帳篷被風吹倒了，鍋碗瓢盆散了一地，只有他的工作證掉在沙堆里，上面還沾著點……”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沾著點暗紅的東西，我那時候不敢細想，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血?！?br>
“血？”

高帥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是趙坤干的？

我爺爺?shù)墓P記里寫著，趙坤在找金器，還說不能讓他們得逞！”

張青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像鷹盯上了獵物：“你看到****筆記了？”

高帥連忙從背包里掏出牛皮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指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太陽紋：“您看，我爺爺寫‘精絕不只是傳說’，后面還畫了黃腸題湊的結構圖，說有 15880 根柏木，跟漢代皇室的規(guī)格一樣。

他還提到‘水眼’，說星圖的北極星對應著那里 —— 張叔，‘水眼’是什么？

是不是藏金器的地方？”

張青接過筆記本，手指輕輕拂過紙頁上的字跡，像是在確認什么。

他翻到畫著黃腸題湊的那一頁，盯著柏木的排列方式看了半天，才緩緩開口：“15880 根柏木…… 你爺爺沒說錯，當年我們在千棺沙山外圍，確實看到過類似黃腸題湊的痕跡。

趙坤那時候就不對勁，天天跟隊里的人念叨‘精絕金器’，說那是純金做的太陽鳥，翅膀上鑲著和田玉，能賣大價錢。

你爺爺罵過他，說他是‘盜墓的胚子’，兩人吵得差點動手 —— 現(xiàn)在想來，他那時候就跟沙狼幫勾搭上了?！?br>
“沙狼幫？”

高帥追問，“李教授說趙坤后來加入了沙狼幫，他們現(xiàn)在還在找金器嗎？”

張青還沒來得及回答，鋪子的門突然被 “砰” 地一聲撞開，門板撞在墻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走了進來，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頭發(fā)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頭皮。

為首的男人盯著張青，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張青？

趙老大找你，跟我們走一趟?！?br>
高帥的神經(jīng)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往張青身邊靠了靠，腦子里的空間拓撲能力再次啟動 —— 眼前的鋪子瞬間在他腦子里拆成了三維結構：柜臺長兩米一，左邊的抽屜里似乎藏著東西（剛才張青的手往那里摸過）；兩個男人站在門口，間距一米五，為首的左手插在夾克口袋里，口袋鼓起來一塊，像是藏著彈簧刀；鋪子后面有扇小門，門軸上纏著幾根鐵絲，剛才他進門時看到門后堆著幾個裝石頭的麻袋；貨架上擺著的**石大多是實心的，最右邊那塊有足球大小，分量足夠重。

張青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時，手悄無聲息地摸向柜臺左邊的抽屜，聲音冷得像冰：“趙坤？

他還敢見我？

當年他把****營地賣給沙狼幫，現(xiàn)在倒有臉來叫我？”

“少**廢話！”

另一個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趙老大說了，你要是識相，就乖乖跟我們走；要是不識相，今天就讓你躺在這里！”

高帥盯著那個男人按刀的手，腦子里飛快地盤算：張青的抽屜里應該有武器，可距離太遠，首接拿會被攔??；后門的麻袋能擋一下，但需要時間；貨架上的**石是現(xiàn)成的武器，只要能砸中他們的腿，就能爭取逃跑的時間。

他悄悄碰了碰張青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后門的方向，然后猛地抓起貨架上那塊足球大的**石，朝著右邊男人的腳邊砸了過去 —— 石頭 “咚” 地砸在地上，濺起的沙粒彈到男人的褲腿上。

“誰讓你動的手！”

右邊的男人下意識地往旁邊躲，嘴里罵著就要拔刀。

就是現(xiàn)在！

高帥心里喊著，拉著張青的手腕就往后門跑。

張青反應極快，轉身時順手抄起柜臺上的洛陽鏟，回手就往為首男人的方向揮去 ——“?！?的一聲脆響，洛陽鏟的鏟頭撞上了男人掏出來的彈簧刀，火星瞬間濺了出來。

后門的鐵絲一拉就斷，高帥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沙土味撲面而來。

后院很小，地面坑坑洼洼的，堆著幾個裝滿**石的麻袋，角落里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舊摩托車，車座上還沾著點沙粒。

“張叔，摩托車能騎嗎？”

高帥喘著氣問，耳朵里能聽到身后追來的腳步聲。

張青跨上摩托車，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鎖孔輕輕一轉，發(fā)動機 “嗡” 地一聲響了起來 —— 聲音不算大，卻足夠沖破后院的寂靜。

“抓緊了！”

他回頭喊了一聲，摩托車猛地往前一沖，輪胎碾過地上的碎石，發(fā)出 “咯吱” 的響聲。

兩個男人己經(jīng)追到了后院門口，為首的指著他們的背影罵：“別讓他們跑了！

趙老大要活的！”

高帥緊緊抱住張青的腰，臉貼在他的后背上 —— 能感覺到張青后背的肌肉緊繃著，軍綠色外套上沾著風沙的味道，還有淡淡的**味。

摩托車沖出后院的小門，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里堆著廢棄的紙箱和塑料瓶，幾只雞被摩托車的聲音驚得亂飛，撲棱著翅膀發(fā)出 “咯咯” 的叫聲。

高帥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男人還在追，只是巷子太窄，他們跑得磕磕絆絆的，距離漸漸拉開了。

摩托車在巷子里穿行了大概十分鐘，最終停在了一片廢棄的棉紡廠廠房后面。

張青關掉發(fā)動機，兩人都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著。

高帥的后背己經(jīng)被汗?jié)裢噶耍N在身上不舒服，可他顧不上這些，只覺得心臟還在 “砰砰” 地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們怎么找到這里的？”

高帥問，聲音里帶著疑惑 —— 他從****出發(fā)時，特意留意過有沒有人跟蹤，一路都很順利，怎么到了庫爾勒，還是被沙狼幫的人盯上了？

張青靠在摩托車上，從口袋里掏出剛才那盒 “雪蓮” 煙，又抽出一根點燃，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凝重：“沙狼幫在庫爾勒的眼線多著呢，尤其是老市場這一帶，賣石頭的、拉客的，說不定都有他們的人。

你從****來，一路打聽‘**魂’，他們肯定早就盯**了 —— 趙坤是怕我把當年的事告訴你，斷了他的財路?！?br>
高帥摸了摸背包里的筆記本，還好沒被剛才的混亂弄丟。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我們總不能一首躲著吧？

千棺沙山還沒去，爺爺?shù)恼嫦噙€沒找到……”張青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眼神落在遠處的**上 —— 那里的天空己經(jīng)開始泛橙紅色，夕陽正慢慢往下沉。

“躲是躲不過去的。”

他把煙摁滅在摩托車的車把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指南針遞給高帥，“這個是你爺爺當年給我的，說千棺沙山的位置，要靠它找 —— 你看指南針的底座，有個小凹槽，里面刻著星圖，跟你爺爺筆記里畫的應該能對上?！?br>
高帥接過指南針，指尖能摸到底座的凹槽 ——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蓋那么大，刻著的星圖很模糊，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有了這個，就能找到千棺沙山？”

“還要有裝備?！?br>
張青點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我在尉犁縣有個朋友，是老牧民，他能幫我們準備進沙漠的東西 —— 水袋、壓縮餅干、防沙鏡，還有駱駝。

沙狼幫的人很少去尉犁縣的牧區(qū)，那邊路難走，他們嫌麻煩?！?br>
高帥看著手里的指南針，又想起爺爺筆記里的黃腸題湊和 “水眼”，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堅定的勇氣。

“張叔，我跟您一起去?！?br>
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爺爺當年為了保護文物，能走進羅布泊；我為了找他的真相，也能?！?br>
張青看著他，眼神里漸漸露出一絲贊許 —— 那眼神很柔和，不像剛才面對沙狼幫時那樣銳利。

他伸手拍了拍高帥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小子，跟你爺爺一樣，是個認死理的。

那我們現(xiàn)在就走，趁天黑前趕到尉犁縣 —— 晚了，沙狼幫的人說不定會封路?！?br>
高帥點點頭，再次跨上摩托車后座，雙手緊緊抱住張青的腰。

摩托車 “嗡” 地一聲再次啟動，朝著尉犁縣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