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庫門弄堂深似海，剛下過雨的青石板路被浸潤得油光水亮，倒映著兩側(cè)斑駁的粉墻和橫斜的晾衣竹竿。

龍景行小心踩著路縫里的煤渣往前走，半舊的棉襖下擺掃過墻根邊一排腌菜壇子，濺起星星點點的泥水。

頭頂上，縱橫交錯的晾衣桿搭出另一片天地，藍布衫、灰棉褲、孩童的虎頭鞋在穿堂風(fēng)里晃晃悠悠，偶有未擰干的衣物滴下肥皂水，正落進他后頸，激得他一個哆嗦。

“勞駕，阿婆，閘北武館往哪走？”

弄**有個挎竹籃擇菜的老婦人，龍景行忙上前，學(xué)著本地人的腔調(diào)詢問。

老婦人慢悠悠抬起眼皮，枯黃的手指捻著青菜葉，一口吳儂軟語：“儂尋馬師傅??？

往前頭走，第三個弄堂拐進去，看到紅漆門就是哉?！?br>
“多謝阿婆?！?br>
龍景行謝過，揣緊懷里的銀表往深處走。

越靠近武館，市井聲越發(fā)稠密起來。

老虎灶的蒸汽白茫茫撲上天，掌柜的裹著厚棉襖，腰扎褪色藍布帶，拖著長音吆喝“茶水——兩分一碗唻！”

；隔壁裁縫鋪里縫紉機“咔嗒咔嗒”響個不停，門簾后飄出新洋布的漿味；幾個舉著糖畫的孩子瘋跑而過，亮晶晶的糖絲粘在棉襖前襟，娘姨在后頭追著罵“小**，衣裳又弄齷齪了！”

這市聲鮮活，卻也掩不住弄堂里潛藏的雜亂。

轉(zhuǎn)角尿臊氣混著煤煙味撲面而來，墻角堆著破筐爛絮，幾只老鼠在垃圾堆里跑過。

龍景行正走著，剛拐進第三個弄堂，一眼便瞧見了那扇紅漆門。

門楣上懸著塊褪了漆的木匾，“馬家武館”西個黑字蒼勁有力。

可沒等他上前叩門，門側(cè)一陣激烈的吵嚷便撞進耳中。

“每月兩塊大洋，少一個銅鈿試試看！”

三個穿著黑短打的漢子圍住個挑擔(dān)賣梨膏糖的小販，為首的歪戴氈帽，左臉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顯得格外猙獰。

他正用腳狠狠碾著地上散落的糖塊。

小販蹲在地上，雙手死死護住糖箱，臉憋得通紅，聲音帶著懇求：“阿西哥，這月天冷，生意實在清淡，您行行好，寬限兩天……寬限？”

刀疤臉——黑皮阿西冷笑一聲，猛地一腳踹翻糖箱，五顏六色的梨膏糖滾了一地，“馬永貞給你們壯了膽是吧？

就敢不把老子放眼里了？”

龍景行拳頭一緊，剛邁出半步，就見黑皮阿西己伸手狠狠揪住小販的領(lǐng)口，作勢要打。

他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右手如電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扣住黑皮阿西的手腕——正是爹當(dāng)年嚴(yán)格教授的“扣腕式”，指尖精準(zhǔn)壓住對方腕骨薄弱處。

“哎喲！”

黑皮阿西猝不及防，只覺手腕一陣酸麻劇痛，不由自主松開了手。

他扭頭瞪向龍景行，又驚又怒。

旁邊兩個漢子見狀，罵罵咧咧地抄起墻邊散落的半截板磚就砸過來。

龍景行心下一凜，側(cè)身避過呼嘯而來的磚影，順勢將黑皮阿西往前一送。

黑皮阿西收勢不住，踉蹌著撞向同伙，三人頓時跌作一團。

龍景行趁勢后撤半步，腳下不丁不八站穩(wěn)，自幼苦練的樁功自然發(fā)揮，左拳虛握護住心口，右拳橫攔，擺出攻守兼?zhèn)涞募軇?，目光緊鎖對方三人。

他雖然缺乏實戰(zhàn)經(jīng)驗，但多年練拳形成的本能還在，深知“下盤不穩(wěn)，拳腳無功”的道理。

“哪里來的小**？

敢擋老子的財路！”

黑皮阿西**發(fā)痛的手腕，惱羞成怒，眼中兇光一閃，猛地從后腰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今朝就叫你曉得曉得，上海灘是啥人的地盤！”

匕尖帶著風(fēng)聲，首刺過來！

龍景行呼吸一窒，正待全力閃避，忽聽身后一聲雷霆般的斷喝：“住手！”

幾乎是同時，紅漆木門“吱呀”一聲洞開，一個身著靛藍短打的青年疾步?jīng)_出，手中一根齊眉棍帶著風(fēng)聲“唰”地一點地面，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后緊跟著兩名同樣精悍的年輕學(xué)徒。

這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肩寬背厚，太陽穴微微鼓起，目光銳利，一看便是下過苦功的練家子。

他棍梢一指，厲聲道：“黑皮阿西！

武館門口也敢撒野，當(dāng)我馬家無人嗎？”

黑皮阿西見了這青年，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眼神閃爍，嘴上卻還硬撐：“陳阿福！

你少管閑事！

這小子先動的手！”

被稱作陳阿福的青年冷哼一聲，棍尾“咚”地頓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顫：“街坊鄰里的事，就是我馬家武館的事！

光天化日持械行兇，你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再不走，休怪我棍下無情！”

黑皮阿西臉色變了幾變，知道今日討不了好，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虛點了一下龍景行，撂下狠話：“小**，算你運氣好！

有本事別落單，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咱們走著瞧！”

說罷，悻悻地招呼兩個手下，灰溜溜地鉆出了弄堂。

陳阿福這才轉(zhuǎn)過身，抱拳拱手，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贊許：“這位兄弟，好膽色！

多謝仗義出手，請教高姓大名？”

龍景行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回禮，依著江湖規(guī)矩道：“不敢當(dāng)。

小弟龍景行，從奉天來，特來投奔馬永貞師叔?！?br>
說著，他從懷里取出那只貼身藏著的銀殼懷表，雙手遞上，“這是家父龍嘯天的遺物，他臨終前囑咐，以此表為信，來見馬師叔?！?br>
陳阿福接過懷表，入手微沉，掀開表蓋，一眼便看到內(nèi)里鐫刻的“守正不阿”西個小字，目光驟然一亮，臉上露出笑容：“原來是龍師弟！

早就聽師父常提起關(guān)外的龍嘯天師叔，說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我是馬師傅的大徒弟陳阿福。

快請進，師父正在院里督導(dǎo)師弟們練拳呢！”

跟著陳阿福踏進武館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寬敞的青石院壩鋪在眼前，十余名年輕學(xué)徒正一字排開練習(xí)扎馬步，個個腰背挺首，目光專注，汗珠順著額角鬢邊滑落，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雖是寒冬，院里卻蒸騰著一股熱騰騰的練功氣息。

正屋臺階前，立著一位中年漢子。

他身形不算高大，卻異常扎實，穿著一件厚實的灰布棉袍，外罩件半舊的翻毛皮襖，腰間緊束一條藏青色寬板帶，更顯得肩寬腰細(xì)。

他面容剛毅，膚色微黑，雙眉如刀，目光開闔間**西射，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正是龍景行在照片上見過，又聽了無數(shù)傳聞的馬永貞！

馬永貞的目光落在龍景行身上，靜靜打量了他片刻，才緩步上前，從陳阿福手中接過那只懷表。

他用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光滑微涼的銀質(zhì)表殼，眼神流露出復(fù)雜的追憶之色，聲音有些低沉沙?。骸熬靶小愕?，是去年冬天走的？”

龍景行喉頭一哽，鼻子發(fā)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師叔……家里遭了禍?zhǔn)拢锒紱]能熬過去。

爹臨終前緊緊攥著我的手，說這世上，上海灘唯有師叔您這里，還能托付……讓我來尋您，求您給條活路?！?br>
他說著，聲音不禁有些哽咽。

馬永貞靜靜聽著，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楚。

他長長嘆了口氣，寬厚有力的手掌重重按在龍景行略顯單薄的肩頭，傳遞過一股堅實的熱量：“你爹……是條真漢子，是俺過命的兄弟。

當(dāng)年在天津衛(wèi)的擂臺上，要不是他眼明手快，拼死替我擋下那記陰險的黑拳，我馬永貞早就去見**爺了?！?br>
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堅定，“你既然來了，這就是你的家。

往后，武館有俺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只是景行啊，你得記住，這上海灘，不比咱關(guān)外老家，水渾浪急，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有，往后行事，眼睛要亮，心思要細(xì)，步步都得留神?！?br>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喧嘩。

一名守在門口的年輕學(xué)徒急匆匆奔進來，臉上帶著緊張：“師父！

不好了！

黑皮阿西那家伙，帶著兩個巡捕房的人來了！

氣勢洶洶的，說要抓剛才在門口動手**的！”

馬永貞濃眉驟然蹙緊，目光銳利如刀，猛地掃向院門方向。

龍景行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指尖再次觸碰到那枚冰冷的銀殼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