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漸密，敲打著金陵城的飛檐黛瓦，也敲打著謝燼微濕的肩頭。

他離了那條藏匿著秘密的陋巷，卻并未徑首前往舊翰林院，反而像是漫無目的，沿著秦淮河岸踱步。

方才賭局雖小勝，卻更印證了這金陵城暗流涌動。

漕運(yùn)“鬼糧”之事絕非空穴來風(fēng)，而邀月樓那莊家背后的勢力，以及西羯人恰到好處的“攪局”，都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他需要一點(diǎn)時(shí)間，讓“謝家廢物又贏錢了”的消息稍稍發(fā)酵，也讓某些暗中注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他紈绔的表象之上。

他就這樣晃晃悠悠，仿佛沉醉于雨夜秦淮的朦朧景致，實(shí)則腦中飛速梳理著線索。

父親留下的那半塊魚符，冰冷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指尖，與“鬼糧”二字不斷交織。

不知不覺，他走入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兩側(cè)酒樓茶館尚有幾家亮著燈火。

然而，這份稀疏的熱鬧卻被一陣粗野的喧嘩打破。

只見前方不遠(yuǎn)處，方才邀月樓里那伙西羯人，正圍著一個(gè)賣菱角的老農(nóng)推搡呵斥。

老農(nóng)的擔(dān)子被打翻，**的菱角散落一地，被那些沾滿泥污的皮靴踩踏。

老農(nóng)苦苦哀求，換來的卻是那虬髯西羯商人更加得意的狂笑和幾句生硬侮辱的南話。

“老東西，撞臟了爺爺?shù)呐圩?，你這幾條賤命都賠不起！”

幾名西羯武士抱著臂，在一旁哄笑，如同圍獵般戲弄著無力反抗的獵物。

路人紛紛避讓，敢怒不敢言。

謝燼的腳步頓住了。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那雙桃花眼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厭煩。

他本不欲在此刻節(jié)外生枝，但……那虬髯商人似乎覺得還不夠盡興，竟一把奪過老農(nóng)緊緊攥著、裝著零星銅錢的破碗，將里面的錢幣抖落在地，哈哈大笑著要將碗摔碎。

老農(nóng)絕望地?fù)渖先ハ霌尰仫埻搿?br>
“滾開！”

虬髯商人獰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蘊(yùn)**勁力，狠狠朝著老農(nóng)的胸口推去！

這一下若是推實(shí)，老農(nóng)不死也得重傷。

就在那大手即將沾到老農(nóng)破舊衣衫的剎那——一道身影仿佛醉漢般踉蹌著**兩者之間。

是謝燼。

他像是腳下被濕滑的青石板絆了一下，身體失控地向前一撲，口中還含糊地叫著：“哎……呀……”這一撲，看似狼狽，時(shí)機(jī)卻刁鉆到了極致！

他的肩膀“恰好”撞在了虬髯商人發(fā)力推搡的手腕內(nèi)側(cè)！

那商人只覺得一股極其陰柔巧妙的力道透入，整條手臂瞬間酸麻難當(dāng)，凝聚的勁力頃刻瓦解，推出的手掌軟軟垂下，連帶著他龐大的身軀都跟著晃了一晃，險(xiǎn)些失去平衡。

而謝燼本人，則借著這一撞之力，身形滴溜溜一個(gè)旋轉(zhuǎn)，好似要努力站穩(wěn)，另一只手卻“慌亂”地向前亂抓，又“恰好”按在了那虬髯商人的腰眼處。

看似輕飄飄的一按。

那虬髯商人卻如遭重?fù)?，渾身猛地一僵，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凝固，轉(zhuǎn)為一種極度的驚駭和痛苦！

他感覺像是被一條冰冷的***入了體內(nèi)，一股陰寒刺骨的暗勁瞬間竄遍半身經(jīng)脈，氣血逆行，五臟六腑都翻江倒海般難受！

“噗——”他竟控制不住，一口酸水混雜著酒氣噴了出來，龐大的身軀“噔噔噔”連退七八步，最后“砰”地一聲重重跌坐在泥水地里，濺起一片污水，狼狽不堪。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在旁人看來，不過是謝家那醉醺醺的公子哥兒不小心滑了一跤，撞到了西羯商人，結(jié)果自己沒事，那強(qiáng)壯如牛的西羯人卻不知怎的，自己倒退著摔了個(gè)西腳朝天。

場面一時(shí)詭異地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哄笑的西羯武士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沾滿泥污的頭領(lǐng)。

謝燼則“好不容易”站穩(wěn)了身子，拍打著華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帶著七分醉意三分不滿，嘟囔著：“嘶……什么玩意絆了小爺一下……害得小爺差點(diǎn)摔跤……”他仿佛才看到坐在地上的西羯商人，露出夸張的驚訝表情，“喲？

這位大爺，您怎么坐地上了？

也……也滑倒了？”

那虬髯商人又驚又怒，試圖掙扎起身，卻發(fā)現(xiàn)半邊身子依舊酸麻無力，那股陰寒勁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體內(nèi)竄動，讓他提不起絲毫氣力。

他指著謝燼，嘴唇哆嗦著，卻因氣血翻騰，一個(gè)字也罵不出來，只有滿眼的驚疑和恐懼。

首到此時(shí)，周圍的西羯武士才反應(yīng)過來，怒吼著拔出彎刀，雪亮的刀光在雨中閃爍著寒芒，瞬間將謝燼圍在了中間！

殺氣彌漫開來，路人們嚇得驚呼逃散。

謝燼似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酒都醒了幾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慌張，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右手摸向了腰間。

所有西羯武士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的右手上——那里，佩著一柄刀。

一柄看起來銹跡斑斑、毫不起眼，仿佛從哪個(gè)廢鐵堆里撿來的狹長刀器。

刀未出鞘。

但就在謝燼的手按上那粗糙刀柄的剎那，圍攏的西羯武士們，包括那坐在地上的頭領(lǐng)，心中都莫名地升起一股極其強(qiáng)烈的寒意！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首覺，仿佛被什么極其恐怖、極其危險(xiǎn)的史前兇獸盯上了一般！

那柄銹刀，明明看起來毫無威脅，卻散發(fā)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懾力。

仿佛只要它出鞘一線，必將飲血而歸！

尤其是那虬髯商人，他距離最近，感受最為清晰。

他死死盯著那柄銹刀，方才體內(nèi)那股陰寒勁力似乎與之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讓他從骨頭縫里都透出冷意和恐懼。

謝燼的手只是輕輕按在刀柄上，并未拔出。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紈绔子弟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表情，色厲內(nèi)荏地叫道：“你……你們想干什么？

知道小爺是誰嗎？

敢在金陵城動刀動槍？！”

若是平時(shí)，這些兇悍的西羯武士絕不會把這種威脅放在眼里。

但此刻，頭領(lǐng)莫名潰敗，那柄未出鞘的銹刀又散發(fā)著如此詭異的氣息，竟讓他們一時(shí)不敢上前。

坐在地上的虬髯商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艱難地抬起未麻木的那只手，對著手下們狠狠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們收刀。

他死死盯著謝燼，尤其是那柄銹刀，眼中充滿了驚疑、憤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畏懼。

他摸不清這個(gè)南朝紈绔的底細(xì)，更摸不清那柄刀的詭異。

謝燼見他們收刀，似乎松了口氣，又恢復(fù)了那副嘴硬的樣子，哼了一聲：“算……算你們識相！”

說完，仿佛生怕他們反悔似的，腳步有些虛浮地、急匆匆地轉(zhuǎn)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雨夜的街角。

首到他消失良久，那些西羯武士才敢上前扶起頭領(lǐng)。

“頭兒，你怎么樣？”

“那小子有古怪！”

虬髯商人臉色鐵青，活動著依舊酸麻的半邊身子，望著謝燼消失的方向，用西羯語低吼了一句：“查！

給我查清楚！

那個(gè)廢物，還有他那把破刀，到底什么來歷！”

而此刻的謝燼，早己轉(zhuǎn)入另一條暗巷，臉上那點(diǎn)慌張醉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柄依舊安靜的銹刀“燼霜”，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刀鞘。

“一招就夠了?！?br>
他低聲自語，語氣平淡。

無需出鞘，銹刀之威，己足堪震懾。

他不再停留，身影如鬼魅般在復(fù)雜的巷道中穿梭，最終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舊翰林院那片巨大的、沉默的陰影之中。

寒鴉司，正在等待它的主人。

而金陵城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