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的槍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濺起的火星子照亮了陳昭發(fā)白的臉。

“兔崽子，抖什么？”

老兵把**往肩上一扛，煙鍋子在月光下明滅，“小**的**可不管你是哪來的，穿粗布還是紡綢，上了膛照樣要你命！”

陳昭攥緊了手中的“中正式”，槍身還帶著方才射擊后的余溫。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俺、俺不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具身體的原主，怕是比他還抖得厲害。

“跟我來。”

李鐵柱轉(zhuǎn)身往城門走，粗布褲腿掃過滿地碎磚，“先找衛(wèi)生員處理你手背的傷，再跟老子去查哨?！?br>
陳昭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上蹭破了皮，血珠混著城墻上蹭的泥，活像只花臉貓。

他摸了摸傷口，疼得倒抽冷氣，卻不敢吱聲——李鐵柱眼里揉不得沙子，上個月有個新兵喊疼，被老兵首接踹了**：“疼？

戰(zhàn)場上斷腿都沒工夫嚎！”

傷兵站設(shè)在城隍廟后院。

月光透過破廟的窗欞照進來，映得供桌上的關(guān)公像半明半暗。

蘇晚晴正蹲在草席邊，給個腹部中彈的士兵換藥。

她的藍布衫前襟沾著血，頭發(fā)用根草繩胡亂扎著，動作卻輕得像哄孩子：“忍著點，藥有點涼?！?br>
“蘇丫頭！”

李鐵柱喊了一嗓子。

蘇晚晴抬頭，手里的鑷子“當啷”掉在地上。

她認出陳昭，眼睛倏地亮了：“是你？

剛才在城墻上……少廢話！”

李鐵柱踹了她腳邊的藥箱，“給他處理手，老子要帶他去查哨?！?br>
蘇晚晴抿了抿嘴，撿起鑷子蘸了蘸紫藥水：“過來?！?br>
陳昭坐下，藥棉擦過傷口時疼得他首咧嘴。

蘇晚晴的動作頓了頓，突然說：“你該戴手套?！?br>
“啥？”

“手套。”

她從藥箱里翻出副布手套扔過去，“日軍用的刺刀淬了毒，沾了血不及時處理，三天就能爛到骨頭里。”

陳昭接過手套套上，指尖觸到粗布的紋路，突然想起現(xiàn)代實驗室里的乳膠手套——原來八十年前的姑娘，早就會用最原始的辦法護著人了。

“謝了?！?br>
他低聲說。

蘇晚晴沒抬頭，繼續(xù)處理傷口：“謝啥？

你剛才在城墻上替我擋了塊彈片?！?br>
她頓了頓，“那彈片要是扎進我腦袋，現(xiàn)在早喂蛆了。”

陳昭摸了摸后頸——方才日軍迫擊炮炸響時，他確實覺得有東西擦著脖子飛過去。

原來不是錯覺。

“處理完了。”

蘇晚晴把藥棉扔進鐵盆，“明天讓他去伙房領(lǐng)塊生姜，搗爛敷傷口，能好得快些?！?br>
李鐵柱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滾蛋！

老子帶他去查崗，要是碰著小**的探子……”他拍了拍腰間的手**，“老子把這玩意兒塞他嘴里！”

出了城隍廟，夜風裹著焦糊味撲過來。

陳昭這才發(fā)現(xiàn)，城外的槍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零星的犬吠和遠處傳來的哭嚎。

“咋不打了？”

他問。

“小**玩不起了?！?br>
李鐵柱叼著煙鍋子，“方才那一輪沖鋒，他們死了二十多個，連個小隊長都掛了彩。

現(xiàn)在估計正舔傷口呢?！?br>
他吐了口唾沫，“不過天亮前還得防著——這幫**，夜襲是常事兒?！?br>
兩人沿著城墻根兒往南走。

月光下，陳昭看見不少士兵靠在垛口打盹，**夾在胳膊底下，鞋底磨得薄如蟬翼。

有個小戰(zhàn)士抱著**縮成一團，軍帽滑到臉上，露出半張青澀的臉。

“那是誰？”

陳昭指了指。

“二蛋?！?br>
李鐵柱哼了一聲，“上個月剛滿十六，他娘把他綁著送來的，說‘要么當兵，要么**’。

這兔崽子，打槍準得很，就是膽子小?！?br>
陳昭想起現(xiàn)代征兵廣告里的“保家衛(wèi)國”，喉嚨發(fā)緊：“他……怕啥？”

李鐵柱拍了拍陳昭的肩，“上了戰(zhàn)場，誰***不是從怕開始的？

老子第一次打**，躲在戰(zhàn)壕里尿褲子，被連長踹了一腳：‘尿吧，尿完接著打！

’”他突然停下腳步，耳朵動了動：“聽！”

陳昭屏住呼吸。

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輕響。

“巡邏隊?！?br>
李鐵柱拽著他躲到樹后，“咱營的，應(yīng)該是去西城門換崗的?！?br>
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昭借著月光，看見五個端著**的士兵，為首的是個高個子，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口令！”

李鐵柱突然喊了一嗓子。

巡邏隊的人嚇了一跳，**紛紛上膛。

高個子厲聲道：“自己人！

三營的！”

“放屁！”

李鐵柱罵罵咧咧走出來，“三營的口令是‘殺盡**’，你們***忘了？”

高個子愣了愣，突然笑了：“李**，是我啊！

二排的周大勇！”

他摘下**，露出張絡(luò)腮胡的臉，“剛才去西城門，那幫兔崽子非說要查口令，我跟他們急了?！?br>
李鐵柱上下打量他：“周大勇？

你小子不是去團部送信了嗎？”

“送完信回來，路過西城門，瞧著不對勁。”

周大勇?lián)狭藫项^，“小**今兒晚上動靜大，我怕出岔子，多繞了一圈?！?br>
陳昭盯著周大勇的槍——那是一支漢陽造，槍托上的漆早掉光了，準星歪向一邊。

可周大勇握槍的姿勢，卻穩(wěn)得像棵松。

“行了行了?！?br>
李鐵柱擺了擺手，“趕緊歸隊，明早還要挖戰(zhàn)壕呢?！?br>
周大勇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要走，突然停住腳步：“李**，剛才城墻上那小子，是新來的？”

他指了指陳昭。

“嗯?！?br>
李鐵柱哼了一聲，“我遠房表弟，來投軍的?！?br>
周大勇盯著陳昭看了半分鐘，突然笑了：“長得挺精神，就是手嫩了點。”

他拍了拍陳昭的肩，“到了前線，可別慫?！?br>
等巡邏隊走遠，李鐵柱踹了陳昭一腳：“兔崽子，愣著干啥？

走！”

兩人繼續(xù)往南走，路過一片瓜地。

李鐵柱突然停住，彎腰摘了個西瓜，在衣服上蹭了兩下，遞給陳昭：“餓了吧？

吃！”

西瓜沙甜多汁，陳昭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流下來。

李鐵柱啃著瓜，突然說：“你剛才打槍那會兒，挺利索啊。”

“俺……俺在縣城靶場練過?！?br>
陳昭含糊道。

“靶場？”

李鐵柱嗤笑，“靶場的**是死的，小**的**是活的。

你剛才瞄的是***，要換了老子，準***打偏——心軟?！?br>
陳昭沒說話。

他想起方才扣動扳機時，看見***臉上的絨毛，確實猶豫了零點一秒。

“心軟咋了？”

李鐵柱突然說，“老子打**這些年，殺過的人能繞宛平城三圈。

可上個月，咱營有個小子，被小**捅了肚子，臨死前還抓著俺的手說：‘**，我沒給咱村丟臉。

’”他抹了把臉，“打**不是**，是護著咱的爹娘、媳婦、娃兒。

心軟怕啥？

只要該出手時出手，就是好漢！”

陳昭望著李鐵柱的背影，突然覺得這老兵沒那么兇了。

他的背有點駝，走路一瘸一拐（后來陳昭才知道，那是去年娘子關(guān)戰(zhàn)役被彈片崩的），可說起話來，比任何課本都管用。

“到了?！?br>
李鐵柱指著前面的崗哨，“三班崗，老張頭帶的。

你跟他學學怎么查哨，明早我再來找你?！?br>
陳昭應(yīng)了一聲，往崗哨走。

老張頭是個干瘦的老兵，叼著旱煙袋，見他過來，瞇眼打量：“新來的？”

“嗯，李**介紹來的?！?br>
老張頭吐了口煙圈：“行，跟我來。”

他帶著陳昭繞著城墻走，每到一個崗哨都要停下來，用刺刀挑開草簾子查看：“查哨要仔細，小**會扮成難民、乞丐，甚至咱們的弟兄。

記住，看眼神——**的眼神發(fā)賊，像餓了三天的狼。”

陳昭跟著他，學著分辨草葉上的露水有沒有被踩過，土堆里有沒有新鮮的腳印。

老張頭突然停住，用刺刀撥開一堆亂草：“瞧見沒？”

陳昭湊過去，看見草堆里埋著個鐵罐子，罐口塞著破布。

“小**的擲彈筒彈?！?br>
老張頭踢了踢罐子，“剛埋下的，估摸著是想趁黑炸城墻。”

他拍了拍陳昭的肩，“小子，眼神不錯，明兒讓你去伙房幫廚，順便學學認**。”

陳昭剛要應(yīng)，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老張頭的煙袋鍋子“當啷”掉在地上：“不好！

是西城門方向！”

兩人撒腿往西跑。

月光下，西城門方向騰起火光，槍聲像爆豆似的響成一片。

李鐵柱正帶著幾個士兵往那邊沖，邊跑邊喊：“***，小**又來偷襲！”

陳昭跟著老張頭沖過去，只見城門口堆著幾具日軍**，中正式的**在他們鋼盔上****個窟窿。

一個士兵正抱著**掃射，槍口噴著火舌，嘴里罵罵咧咧：“***，跟老子拼了！”

“二蛋！”

李鐵柱突然喊了一嗓子。

那個總愛發(fā)抖的小戰(zhàn)士正攥著**，臉白得像張紙。

他看見李鐵柱，腿一軟跪在地上：“班、**，我、我剛才沒敢開槍……兔崽子！”

李鐵柱踹了他**，“沒種的玩意兒！”

二蛋哭著爬起來，端起槍往城下射擊。

陳昭看見他手背上還戴著那副布手套——是蘇晚晴給他的。

“陳昭！”

李鐵柱喊他，“去幫二蛋裝彈！”

陳昭沖過去，接過二蛋遞來的**。

他的手不再抖了，手指熟練地壓著**，“咔嗒”一聲推進彈倉。

二蛋抬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哥，你咋這么利索？”

“練的?！?br>
陳昭說。

“俺也練！”

二蛋咬著牙，“等打完這仗，俺也要當神**！”

城下的日軍退了。

李鐵柱讓人把**拖到一邊，點上香燒了張黃紙：“**，這幫**，跟咱們沒完?！?br>
陳昭蹲在城墻上，望著城外的火光。

蘇晚晴不知何時來了，手里端著個搪瓷缸，里面是熱粥：“喝口粥，暖暖身子。”

陳昭接過碗，粥里飄著紅棗的甜香。

他喝了口，突然問：“你……為啥要當衛(wèi)生員？”

蘇晚晴低頭攪著粥：“我爹是郎中，***炸了縣城，我娘、我弟都死在那兒。

我跟著醫(yī)療隊逃出來，就想……多救幾個人。”

她頓了頓，“剛才在傷兵站，有個小戰(zhàn)士說，等打完仗，要回家種地，娶媳婦。

可他沒熬過去?！?br>
陳昭望著她泛紅的眼眶，突然說：“會好的?！?br>
蘇晚晴抬頭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你說……真的會好么？”

陳昭想起李鐵柱說的“護著爹娘、媳婦、娃兒”，想起二蛋眼里的光，想起城墻上飄著的*****。

他握緊了手中的**，堅定地說：“會好的?！?br>
遠處傳來雞鳴。

李鐵柱拍了拍陳昭的肩：“小子，明早天不亮就得起來挖戰(zhàn)壕。

趕緊瞇一會兒。”

陳昭跟著二蛋躺到草席上，身下的稻草扎得他后背生疼。

他望著天上的月亮，想起現(xiàn)代博物館里的那枚銅哨，想起李**的話：“寧為戰(zhàn)死鬼，不作**奴?！?br>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紅圍巾——那是蘇晚晴塞給他的，沾著淡淡的皂角香。

“晚晴，”他輕聲說，“等打完仗，我?guī)闳タ春??！?br>
二蛋在旁邊嘟囔：“哥，海是啥樣的？”

“海啊，”陳昭望著月亮，“比盧溝橋的河水寬，比天上的云還藍。

浪打在沙灘上，能濺起老高老高的水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漸漸睡著了。

夢里，他聽見海浪的聲音，還有蘇晚晴的笑聲。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東京首相官邸的燈還亮著。

一個穿和服的女人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山，輕聲說：“1937年7月8日，盧溝橋的槍聲，該響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