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未亮，殯儀館的白班工作人員陸續(xù)到來。

陳默坐在值班室里，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一夜未眠。

那冰冷的觸感和絕望的情緒如同附骨之疽，依舊盤踞在他的神經(jīng)末梢。

他反復(fù)搓洗著手腕，皮膚都快搓破皮了，卻總覺得那股來自**的寒意仍未散去。

“喲，小陳，臉色這么差？

昨晚沒休息好？”

交**的老張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

陳默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將右手縮回袖子里，強扯出一個笑容：“沒……可能有點著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監(jiān)控屏幕上那條通往臨時停尸房的走廊。

那個地方，現(xiàn)在在他眼里，己不再是簡單的停尸場所，而是一個充斥著無聲吶喊的恐怖領(lǐng)域。

“對了，”老張一邊翻看交接記錄，一邊隨口說道，“昨天半夜送來的那個小姑娘，身份確認了。

叫蘇曉曉，才二十二歲，藝術(shù)學(xué)院的學(xué)生。

可惜了，聽說是在河邊寫生，失足落水淹死的?！?br>
失足落水？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那洶涌而來的窒息感和被背叛的憤怒！

那絕不是失足落水者該有的情緒！

那是一種被追逐、被謀害的極致恐懼！

“怎么了？”

老張注意到他的異樣。

“沒……沒什么?！?br>
陳默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只是覺得……太年輕了，可惜?！?br>
他不敢說出昨晚的經(jīng)歷。

誰會信？

只會把他當成瘋子，或者壓力過大產(chǎn)生了幻覺。

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交接完畢，陳默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殯儀館。

冰冷的晨風(fēng)刮在臉上，稍微驅(qū)散了一些他腦中的混沌。

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清頭緒。

那個圖案，血色鳶尾花……那到底是什么？

他回到自己位于老城區(qū)的出租屋，一間不過三十平米的小屋，簡陋但整潔。

他反鎖上門，拉上窗簾，將自己隔絕在昏暗之中。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打開那臺嗡嗡作響的舊筆記本電腦，在搜索框里輸入了“血色鳶尾花”幾個字。

網(wǎng)頁上跳出的多是植物圖鑒、花卉藝術(shù)圖片，與他記憶中那個充滿詭異美感的金屬雕刻相去甚遠。

他嘗試加上“標志”、“符號”、“組織”等***，依舊一無所獲。

難道真的是幻覺？

是大腦在極度恐懼下編造出來的圖像？

疲憊和挫敗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那朵妖異的鳶尾花卻更加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花瓣的每一絲脈絡(luò)，那如血般的色澤……等等！

陳默猛地坐首身體。

他想起了另一個細節(jié)——在感受到那朵鳶尾花之前，先涌入的是一種冰冷的金屬觸感！

那不是一個圖案，那是一個實物！

一個刻著鳶尾花的金屬物品！

會是打火機？

徽章？

還是什么別的？

線索似乎又清晰了一點，但依舊渺茫。

他只是一個***的夜班***，能做什么？

難道要去告訴**：“我摸了一下**，感覺她不是**，兇手可能有個帶鳶尾花圖案的東西？”

他幾乎能想象到對方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醫(yī)院護工打來的。

“陳先生，小曦今天早上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情況不太穩(wěn)定，醫(yī)生建議盡快進行下一階段的治療……您看，費用方面……”聽著電話那頭公式化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陳默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點點攥緊，沉入冰冷的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回應(yīng)：“我知道了，錢……我會盡快想辦法?！?br>
掛斷電話，他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現(xiàn)實的壓力比任何鬼怪都更令人窒息。

他需要錢，需要這份工作，他不能節(jié)外生枝。

可是……蘇曉曉那張在尸布下蒼白的臉，和她臨死前那滔天的絕望與憤怒，不斷地在他眼前交替閃現(xiàn)。

一個活生生的、年僅二十二歲的生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消失了，甚至被冠以“意外”的名號，沉冤莫白。

如果……如果他的能力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是唯一一個能聽到她“聲音”的人呢？

“我們在黑暗中，守護光明？”

父親遺照后那行模糊的字跡，不知為何，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他甩甩頭，試圖驅(qū)散這莫名其妙的聯(lián)想。

內(nèi)心的掙扎如同兩只野獸在撕扯。

一方面是對未知能力的恐懼和對安穩(wěn)生活的渴望；另一方面，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亡者的沉重托付，以及內(nèi)心深處尚未完全泯滅的正義感。

最終，后者以微弱的優(yōu)勢占據(jù)了上風(fēng)。

他決定，再去確認一次。

就一次！

如果下次觸碰其他**沒有任何反應(yīng)，那昨晚的一切就真的是幻覺。

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來的兩天，陳默在煎熬中度過。

他不敢再輕易觸碰任何**，尤其是蘇曉曉的。

她的遺體在第二天下午就被家屬認領(lǐng)，準備火化了。

得知這個消息時，陳默心中莫名一沉，仿佛唯一的證據(jù)正在消失。

第三天夜里，機會來了。

又一具**被送了進來，一個因車禍去世的中年男人，面容損毀嚴重。

送他來的人手續(xù)齊全，沒有任何疑點。

夜深人靜，陳默站在擔架床前，心跳如鼓。

他盯著那只暴露在尸布外、布滿傷痕的手，做了幾次深呼吸。

“對不起，打擾了?！?br>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向死者道歉，還是在為自己壯膽。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右手食指，極其緩慢地，點向了那只冰冷的手背。

接觸的瞬間——沒有洶涌的情緒，沒有破碎的畫面。

只有一片虛無的、永恒的冰冷和死寂。

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陳默愣住了，隨即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失落感，甚至……還有一絲慶幸？

看來，那天晚上果然只是意外，是精神緊張導(dǎo)致的幻覺。

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軌了。

他松了口氣，準備收回手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離開皮膚的剎那，一種極其微弱、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的留戀感，輕輕拂過他的意識。

那是對妻兒的不舍，對生命的遺憾，很淡，很模糊，轉(zhuǎn)瞬即逝，與蘇曉曉那強烈的、充滿負面情緒的沖擊完全不同。

但這細微的感覺，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默心中的迷霧！

不是幻覺！

他的能力是真的！

只是，或許因為死亡方式、時間，或者死者自身的執(zhí)念強度不同，他能感知到的“信息”強度和清晰度也完全不同！

蘇曉曉的死，絕對有問題！

所以她的“證詞”才會如此激烈！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既激動又恐懼。

激動于自己并非精神失常，恐懼于這意味著他必須面對那個隱藏在“意外”背后的可怕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值班室，大腦一片混亂。

他現(xiàn)在幾乎可以肯定蘇曉曉是他殺，但他沒有證據(jù)，只有一個無法宣之于口的“感覺”和一個不知所謂的“血色鳶尾花”圖案。

他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門被敲響了。

這么晚了，會是誰？

陳默警惕地抬起頭。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來人穿著一件利落的黑色夾克，身形高挑，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氣。

她出示了一個證件，聲音清晰而冷靜：“你好，市刑偵支隊，林晚。”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首首地打在陳默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關(guān)于三天前送來的那位死者蘇曉曉，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陳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為什么而來？

是例行調(diào)查，還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