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禮堂的磚地泛著冷白的光，二十幾個秀女跪坐在**上，墨香混著周嬤嬤身上的沉水香，熏得人鼻尖發(fā)緊。

林小滿聽見自己名字時，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她昨夜端茶練到子時，腕子酸得舉不起筷子，可周嬤嬤的聲音還是像錐子似的扎過來：“林小滿，昨日失儀，今日罰抄《女誡》十遍，午前交來！”

“是。”

她低頭應著，額頭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泛紅的眼尾。

十遍《女誡》足有三千字，可她不怨——昨日在御書房摔了茶盞，確實是自己手不穩(wěn)。

娘臨終前說“人要認理”，她攥著母親冰涼的手記了十七年，如今在宮里更要認這個理。

柳如意坐在右首第三排，銀簪子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暈。

她斜著身子往林小滿這邊瞥，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那鄉(xiāng)野丫頭穿的月白衫子洗得發(fā)白，袖口還打著補丁，活像灶房燒火的粗使婆子。

“泥腿子也配抄《女誡》？”

她故意提高聲音，指甲蓋兒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灑金箋，“你認全字嗎？”

林小滿正把墨汁往硯臺里兌，聞言指尖頓了頓。

她識得的字本就有限，平日只幫爹記記柴米賬，《女誡》里“貞靜幽閑”這些詞，還是昨夜跪在床上，借小宮女的燈翻了半宿才認全的。

可她沒回嘴，只把磨好的墨往邊上推了推——柳姑娘是戶部侍郎嫡女，她一個農(nóng)家女，爭什么呢？

變故來得突然。

柳如意伸著三寸金蓮“不小心”勾到桌腳，硯臺“哐當”砸在林小滿的抄紙上。

深黑的墨汁像條蛇，瞬間吞沒了她寫了半頁的“夫者妻之天也”。

周圍響起細碎的抽氣聲，幾個秀女捂著嘴偷笑，連周嬤嬤都從案幾后抬了抬眼。

林小滿望著浸透墨汁的紙，睫毛顫了顫。

她想起昨日在御書房，陛下的戒尺打在手心時，也是這樣一片漆黑的疼。

可疼過之后，她不是還能接著練端茶嗎？

她從懷里摸出疊粗麻紙——這是她用月錢換的，原本打算給家里捎信，此刻倒成了備用。

“我再寫?！?br>
她聲音輕得像片葉子，卻脆生生的。

柳如意沒料到她不鬧，指甲掐進掌心。

她原想激得這***哭哭啼啼，好讓周嬤嬤再罰她，可林小滿偏生像塊石頭，任她怎么推都紋絲不動。

“你倒是能忍?！?br>
她咬著帕子冷笑，“等著吧，陛下昨日罰你，今日定不會輕饒?！?br>
林小滿正把紙鋪平，聞言認真抬頭。

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沾著墨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抄的“敬順”二字：“陛下罰我，說明我還值得教。

我爹說，莊稼長歪了，得扶一把才成?！?br>
這話像塊熱炭砸進冰窟窿。

柳如意的冷笑僵在臉上，連周嬤嬤手里的茶盞都頓了頓——她帶過三屆秀女，頭回見被罰的人把訓誡當恩典。

習禮堂里靜了片刻，不知誰低低“嗤”了一聲，又迅速壓成咳嗽。

日頭爬到東墻時，林小滿的抄本終于擺在了周嬤嬤案上。

她的指尖沾著墨，指節(jié)因握筆太久泛著青白，可脊背仍挺得筆首——這是昨夜練端茶時學的規(guī)矩，哪怕坐著，腰桿子也不能塌。

周嬤嬤翻開抄本，眉頭漸漸擰成個結。

第一頁“婦德”寫成了“婦得”，第三頁漏了“正色端操”西個字，最后一頁的“婉娩聽從”倒寫得工整，可墨跡深淺不一，分明是寫著寫著手勁兒松了又緊。

“錯字三處，漏句兩行?！?br>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扣，“重抄三十遍。”

林小滿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十遍就是九千字，她得寫到月上柳梢頭了。

可她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磕了個頭：“是，嬤嬤?！?br>
轉身時，她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議論——“到底是鄉(xiāng)野出身連字都認不全還當秀女”，可她沒往心里去。

她把新領的紙往懷里攏了攏，想的是夜里得跟小宮女借盞燈，再求廚房給碗熱粥——手酸得拿不住筷子，喝稀的省勁兒。

她不知道，周嬤嬤在她走后，把這份抄本裝進了描金**。

按規(guī)矩，秀女初抄的《女誡》要呈給皇帝過目，說是觀心性，實則是讓陛下挑錯尋樂。

蕭景琰正斜倚在御案后，指尖敲著玉鎮(zhèn)紙——他本在批戶部的賑災折，可鬼使神差地，竟讓***把秀女的抄本送了來。

第一本是柳如意的，小楷寫得像工筆畫，每個字都端方周正。

蕭景琰掃了兩眼便丟開，第二本第三本也都中規(guī)中矩，首到最后一本——紙頁泛著粗麻的紋路，字跡歪歪扭扭，像被風吹亂的草。

他正要冷笑，卻見最后一頁角落，一行小字擠在縫隙里：“今日手心仍痛，但寫字時不敢抖，己比昨日好?！?br>
筆鋒顫得厲害，“痛”字的點畫暈開一片，像是被淚水洇的。

蕭景琰的指尖頓在“好”字上——昨夜在御書房，這丫頭被打了手心還說“比不上娘親攥我手的力氣”，他原以為是硬撐，此刻倒信了。

他忽然站起身，龍紋朝服掃過案角的茶盞。

***嚇了一跳，剛要喊“擺駕”，卻被他擺手止住。

習禮堂離御書房不過半里地，他沒帶儀仗，只穿了件月白暗紋錦袍，混在宮道的太監(jiān)里，倒像個清貴的皇子。

習禮堂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林小滿的背影。

她伏在案上疾書，腕子抖得厲害，寫幾個字就得停下來甩甩手。

蕭景琰瞇起眼——她指甲蓋兒裂了道縫，滲著血絲，在宣紙上洇出個淡紅的點。

可她像沒知覺似的，用指甲刮去寫錯的“恭”字，又接著寫“儉以養(yǎng)德”。

風掀起門簾一角，他的影子落在她案上。

林小滿抬頭，卻只看見空蕩蕩的門口。

她正納悶，余光瞥見案角多了個紙包——淺黃的糖紙皺巴巴的，還沾著點灰，倒像是從哪個老太監(jiān)兜里摸出來的。

她剝開糖紙，一顆桂花糖滾進掌心。

甜香混著桂花香竄進鼻尖，她忽然想起那年娘病重，她蹲在鎮(zhèn)上當鋪前，望著糖鋪的桂花糖咽口水。

老板娘可憐她，塞了顆糖在她手心：“這丫頭，瘦得像根柴?！?br>
可娘沒嘗著，糖在她兜里揣了三天，化得黏糊糊的。

“多謝陛下……”她對著空蕩的殿堂輕聲說，喉嚨發(fā)緊。

桂花糖含在嘴里，甜得她眼眶發(fā)熱。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她沒看見，廊下那個穿月白錦袍的男人，正背過身去，袖中手指蜷成拳——他的掌心還留著糖紙的褶皺，像被誰輕輕撓了一下。

是夜，林小滿**發(fā)僵的手腕躺上木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抄好的三十頁《女誡》上，最后一頁的“勤”字，比白日里寫得更工整了些。

她摸著案角剩下的半塊桂花糖，忽然想起周嬤嬤說過，明日要練奉茶行走。

“明日定要端得穩(wěn)穩(wěn)的?！?br>
她對著月亮嘀咕，把糖紙小心收進枕頭底下。

窗外的風卷著桂香吹進來，她沒注意到，那抹月白身影又在廊下站了片刻，首到更鼓敲過三更，才轉身往御書房去——龍紋袖扣在月光下閃了閃，像被揉碎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