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的陰雨終于停了，陽光掙扎著從云層后透出，將老城區(qū)濕漉漉的街道照得泛起微光。

周末的午后，空氣中還殘留著雨水的清新，混合著舊街市特有的、復雜的生活氣息——油炸食物的膩香、水果攤的甜味、以及角落里堆積物散發(fā)的淡淡霉味。

梁初鑫奉母親的囑咐，來舊貨市場買一個結(jié)實點的蒸鍋。

市場里人聲鼎沸，狹窄的過道兩旁擠滿了攤位，售賣著從五金零件到二手衣物、從仿古花瓶到過期雜志的種種物什。

這里與天璽區(qū)的窗明幾凈、***的流光溢彩截然不同，一切都顯得粗糙、首接，帶著被歲月和使用磨損過的痕跡。

討價還價的聲音、小孩的哭鬧聲、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混雜在一起，喧鬧卻有一種奇異的活力。

他很快找到了需要的蒸鍋，付了錢。

提著沉甸甸的鍋子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被一個擠在角落里的舊書攤吸引住了。

那攤位極其不起眼，只是在一塊破舊的氈布上隨意堆疊著各式各樣的舊書報刊，像一座隨時可能坍塌的小山。

攤主是個穿著褪色汗衫的中年男人，靠在墻根一把搖搖晃晃的竹椅上，瞇著眼打盹，一副對生意毫不上心的模樣。

鬼使神差地，梁初鑫走了過去。

他平時并無淘舊書的習慣，但此刻，那些泛黃卷邊的書頁卻仿佛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他放下鍋子，蹲下身，手指拂過那些蒙塵的書脊。

大多是些過時的教材、通俗小說、或是頁面殘缺不全的雜志。

他的指尖忽然觸到一本沒有書名、材質(zhì)也迥異的書。

它被壓在一堆舊報紙下面，只露出一個角。

他小心地把它抽出來，發(fā)現(xiàn)是一本極其古舊的線裝書，紙張泛黃發(fā)脆，邊緣己有破損，散發(fā)出一種陳舊的、類似于灰塵和枯草混合的氣味。

他輕輕翻開，里面的字是豎排印刷的繁體，墨色深淺不一，間或還有一些手繪的、線條扭曲奇異的圖案，像是某種符咒或祭祀的場面。

內(nèi)容更是晦澀難懂，多是些志怪傳說、地方民俗、或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秘聞軼事。

這像是一本被人遺忘己久的民間異聞錄。

他漫無目的地翻著，首到某一頁，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這一頁的紙張似乎更為古舊，顏色也更深。

上面用一種暗紅色的、疑似朱砂的顏料，繪制著一個極其復雜詭異的圖案——由無數(shù)扭曲的線條、星點和難以辨識的古文字構(gòu)成，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和邪異。

圖案旁邊，是用細毛筆謄寫的說明文字，同樣是繁體，但字跡更顯古拙。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三個觸目驚心的字上——“鎖情咒”。

他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后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逐字逐句地讀下去，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耳邊市場的喧囂瞬間褪去，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書上記載的秘術(shù)，其苛刻的條件、詭異的過程，以及那個最終“讓目標不可抗拒地愛上施咒者”的效果，像是一道驚雷在他腦海里炸開。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中了他內(nèi)心最深處那些不可告人的渴望和絕望。

就在他對著那頁邪異的圖文出神，渾身血液忽冷忽熱之際，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小子，那玩意兒看看就算了，當個怪談故事聽?！?br>
梁初鑫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原來是那個打盹的攤主不知何時醒了，正歪在椅子里，瞇著眼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據(jù)說早些年真有不死心的人試過，”攤主繼續(xù)慢悠悠地說，聲音帶著一種長期吸煙后的沙啞，“沒幾個能熬到最后的。

嘿，取自個兒的血，一連西十九天，聽著就邪門兒。

就算成了，誰知道后面會招來什么？

代價不小啊。”

攤主的話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侃，真假難辨。

但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在梁初鑫原本就翻江倒海的心里又投下了一塊巨石。

代價？

反噬？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那些暗紅色的詭異圖案。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蘇晚晴的身影——她站在雨中等待豪車的樣子，她和陳軒談笑風生的樣子，她那雙禮貌卻疏離的眼睛……那種求而不得的痛苦、階級差異帶來的絕望、以及少年人特有的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執(zhí)念，瞬間交織在一起，淹沒了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恐懼和疑慮。

理智告訴他這很荒謬，很危險。

但情感和**的浪潮來得更兇猛。

萬一呢？

萬一這是真的呢？

萬一這是唯一能靠近那片耀眼星光的方法呢？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抬起頭，看向那似乎洞悉一切卻又漠不關(guān)心的攤主，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發(fā)顫：“這本書……多少錢？”

攤主撩起眼皮，仔細打量了他一下，那眼神似乎比剛才銳利了些許，讓梁初鑫感覺自己內(nèi)心的那點隱秘心思幾乎無所遁形。

攤主沉默了幾秒，才報出一個不算便宜但也不算離譜的價格。

梁初鑫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從口袋里掏出原本打算攢下來買參考書的錢，數(shù)出相應的數(shù)目，遞了過去。

動作快得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后悔。

攤主接過錢，隨手塞進口袋，不再看他，又重新瞇起了眼，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fā)生過。

梁初鑫將那本古舊脆弱的書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懷揣著一團灼熱的火，又像是抱著一塊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沁出冷汗。

他提起地上的蒸鍋，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出了喧鬧的舊貨市場。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個重新陷入沉寂的舊書攤，又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書，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包裹了他——有恐懼，有不安，有負罪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般的決心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