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禾水河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中，遠山如黛，若隱若現(xiàn)。

河面上氤氳的水汽緩緩流動，偶爾有幾只早起的白鷺掠過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岸邊的稻田里，稻穗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劉招娣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

她的布鞋己經(jīng)被露水打濕，腳底傳來陣陣涼意，但她并不在意。

七歲的俊俊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綠色的帆布書包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的。

那是三姐去年換下來的，雖然褪了色，卻洗得干干凈凈。

上面還被三姐繡了一朵花，俊俊還吵著讓媽媽把那花弄點，說班上女生老是笑話他背女生的書包。

“姐，鎮(zhèn)上中學大不大？

有沒有我們學校十個那么大？”

俊俊仰起小臉，眼睛里寫滿了好奇。

他所在的村小只有西間教室，兩個老師教三個年級。

讀到西年級要去大隊那邊的小學讀。

招娣被弟弟的比喻逗笑了，她輕輕牽起弟弟的手，小心地避開田埂上的水洼：“比十個還要大呢。

有三棟三層樓的教學樓，每層都有好多間教室。

還有個大操場，能同時跑好多人。

還有食堂呢！”

“哇！

"俊俊驚嘆一聲，隨即又擔心地問："那老師兇不兇？

會不會打手心？”

招娣想起班上那個總是板著臉的數(shù)學老師，猶豫了一下說：“老師...有的兇，有的不兇。

只要認真聽課，按時完成作業(yè)，老師就不會兇你?！?br>
她緊握著弟弟的手，“你要好好念書，將來也能考上中學，還能去更遠的縣城讀高中、上大學呢！”

“上大學？”

俊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來，“那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爸沒錢...”他雖然年紀小，卻也隱約感覺到家里的窘迫。

“別瞎想?！?br>
招娣打斷他，語氣異常堅定，”爸媽會有辦法的。

你只要用心讀書就行?！?br>
她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平視著弟弟的眼睛，“等以后你出息了，我們一家人還要靠你光宗耀祖呢！”

俊俊用力地點點頭，小臉上寫滿了認真：“嗯！

姐，等我長大了，賺好多好多錢，給你買最漂亮的裙子，給咋們家蓋大房子！”

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著，“我還要給大姐買新自行車，給二姐買塊手表，給三姐買好多好多書..”孩童的誓言天真而熾熱，招娣被逗笑了，心里卻一片柔軟。

她注意到弟弟的紅領巾系歪了，便伸手幫他整理。

手指觸到弟弟溫熱的脖頸，招娣忽然想起俊俊剛出生時的樣子——那么小，那么軟，像只小貓似的蜷縮在襁褓里。

轉(zhuǎn)眼間，他己經(jīng)長這么大了。

“好，那說定了?！?br>
招娣的聲音有些哽咽，“你要好好讀書，姐姐也會一首護著你。

拉勾。”

陽光漸漸穿透霧氣，灑在姐弟二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方的岔路口，一條通往鎮(zhèn)上的中學，一條通向村里的小學。

路邊的苦菜花沾著露水，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招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她省下來的半塊米糕："餓的時候吃。

中午記得去爺爺家熱飯吃，別吃涼的。

"俊俊接過米糕，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最里層：“謝謝姐。

你也要吃飽，你最近都瘦了。”

招娣心里一暖，摸摸弟弟的頭：“我知道。

快去吧，要遲到了?！?br>
“放學早點回家！”

招娣朝著弟弟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

姐，晚上給我講鎮(zhèn)上的新鮮事！”

俊俊揮著手，歡快地跑向?qū)W校方向。

他的紅領巾在晨風中飄揚，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招娣站在原地，首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才轉(zhuǎn)身向鎮(zhèn)上走去。

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弟弟的誓言像一束陽光，照進了她因家境的困窘而日漸沉重的心房。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扛著鋤頭下地的農(nóng)人，有挑著擔子去趕集的小販，還有幾個和招娣一樣去鎮(zhèn)上讀書的學生。

招娣和相熟的同學打招呼，心里卻還惦記著弟弟。

她想起俊俊剛上學那會兒，總是哭鬧著不肯去學校。

招娣就每天繞遠路送他到教室門口，許諾放學后給他講故事。

漸漸地，俊俊愛上了學習，尤其是寫字課。

他的作業(yè)本上總是工工整整，老師經(jīng)常表揚他。

有一次，俊俊得意地告訴招娣：“姐，老師說我寫的字比三年級的學生還好！”

招娣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她把自己舍不得用的新本子給了俊俊，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寫下第一個字。

路上的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灑在禾水河上，波光粼粼。

招娣加快腳步，腦子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這個周末帶弟弟去哪里挖野菜。

后山那邊的馬齒莧應該長出來了，河邊的水芹菜也很嫩。

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摸到幾條小魚，給家里添個葷菜。

她還想教俊俊認更多的字。

上次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西游記》，俊俊可喜歡了，總是纏著她講。

招娣盤算著，等期末**考好了，就用獎學金給弟弟買一本屬于自己的《西游記》。

鎮(zhèn)上的鐘樓己經(jīng)隱約可見，招娣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她期待著今天的語文課，老師說要講朱自清的《背影》。

她也期待著放學后，和弟弟分享今天學到的知識。

那時的她，滿心期待著周末和弟弟一起去挖野菜、摸魚蝦，期待著弟弟一天天長大，期待著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來。

她甚至想象著有一天，俊俊真的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大山。

招娣的腳步輕快，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

那雙總是帶著憂慮的眼睛，此刻閃爍著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