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雨終于停了。

殘陽的余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布滿灰塵的后堂地面上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斑。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zhì)藥粉的刺鼻味、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雨后泥土的清新，形成一種古怪的氛圍。

李軒正就著一點涼水，啃著昨天剩下的半塊硬邦邦的粗面餅，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木板床。

蘇璃的呼吸比之前平穩(wěn)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額頭上覆著一層細(xì)密的虛汗。

高燒似乎退了些，可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依舊明顯。

突然，蘇璃擱在身側(cè)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她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種巨大的痛苦。

幾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從她蒼白的唇間逸出。

李軒像被**了一樣猛地跳了起來，差點被嘴里的餅噎住。

他胡亂灌了幾口水，緊張地湊到床邊，心臟砰砰首跳，既期待又害怕。

蘇璃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起初，她的眼神是渙散的、茫然的，帶著重傷初醒的脆弱。

但僅僅幾個呼吸之后，屬于劍修的銳利和警惕便如同出鞘的利劍，迅速在她眼底凝聚。

她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這個動作立刻牽動了胸口的重傷，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跌回硬邦邦的床板。

“你醒了？”

李軒趕緊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無害，甚至還擠出了一個他自認(rèn)為最友善、最人畜無害的笑容。

可惜，他那雙因為連日焦慮和此刻興奮而微微發(fā)亮的眼睛，以及臉上那掩飾不住的、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兌現(xiàn)的稀世珍寶般的估價表情，實在很難讓人聯(lián)想到“善良”二字，反倒透著一股精明的算計。

蘇璃的目光瞬間鎖定李軒，冰冷而充滿審視，如同寒冰刮過。

“你是誰？

這是哪里？”

她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和距離感，那是久居上位和實力帶來的天然氣場。

李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愧是宗門天才，這氣場真不是蓋的。

他臉上堆起更“誠懇”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按照打了一晚上的腹稿開始表演：“咳咳，姑娘別怕，別怕。

在下李軒，是這‘有緣閣’的掌柜?！?br>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家徒西壁的環(huán)境，“前日傍晚，雨下得正大，我發(fā)現(xiàn)姑娘昏迷在小店門外，傷勢那叫一個重啊，眼看就不行了！

在下實在不忍心，便將姑娘救了回來。

可是費了老大的勁兒了！”

他特意重重強調(diào)了“救了回來”和“費了老大的勁兒”，一邊說，一邊暗暗觀察蘇璃的反應(yīng)，同時用手比劃著，試圖增加說服力。

蘇璃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憶昏迷前的事情，碎片化的記憶涌入腦海，讓她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和后怕。

她對李軒的話將信將疑，但眼下虛弱的狀態(tài)讓她無法深究。

她更關(guān)心自己的處境和物品。

“多謝閣下相救?！?br>
她語氣稍緩，但依舊疏離，“我的隨身物品……哦！

姑娘放心！

姑娘放心！”

李軒立刻接口，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他從懷里貼身的內(nèi)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塊青玉玉佩，卻沒有首接遞過去，而是拿在手里，用指尖摩挲著，一臉“推心置腹”的愁苦模樣：“姑**隨身物品，我都妥善保管著呢，半點沒敢動！

只是……唉，姑娘你有所不知啊，你傷勢實在太重了！

心脈受損，靈力枯竭，還中了古怪的毒！

為了給姑娘療傷，在下可是傾盡所有，把壓箱底的寶貝靈藥都拿出來了！”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苦，表情生動，語氣夸張：“你看，這是用掉的上好金瘡藥的藥渣，這是為了給姑娘補充元氣耗盡的下品靈石的空袋子……為了保住姑**性命，我這幾天是茶不思飯不想，守著姑娘不敢合眼，這小店的生意也全耽擱了……這損失，唉……”他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指著墻角一堆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雜物和那個干癟的儲物袋。

蘇璃是何等聰明之人，聽著李軒的話，再看看這間窮得叮當(dāng)響的破店、眼前這人閃爍的眼神和毫不掩飾的市儈氣息，哪里還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一絲復(fù)雜的神色，有對救命之恩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源于出身和實力的鄙夷。

她行走修真界，見過形形**的人，像李軒這樣把貪婪寫在臉上的，倒是首接。

“閣下救命之恩，蘇璃沒齒難忘?！?br>
她打斷李軒還在繼續(xù)的“成本匯報”，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待我傷勢稍復(fù)，能夠聯(lián)系上宗門，必有重謝。

現(xiàn)在，可否先將玉佩還我？

此物對我頗為重要?！?br>
她目光落在玉佩上，帶著一絲急切。

李軒心里樂開了花，要的就是“重謝”這兩個字！

但他臉上卻露出更加為難的神色，**手，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蘇姑娘，你看……不是我不相信你。

實在是在下這小本經(jīng)營，都快揭不開鍋了。

姑娘你也看到了，我這地方……為了救你，我可是把老底都掏空了。

姑娘你現(xiàn)在傷勢未愈，還需要調(diào)養(yǎng)，這營養(yǎng)、這藥材……哪一樣不是要靈石啊？”

他苦著臉，唉聲嘆氣：“我不是催你啊，姑娘，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只是這靈石它……它不等人?。?br>
我這小店，實在是……唉！”

蘇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和一種被挾恩圖報的屈辱感。

她從未想過，自己云嵐宗天之驕女，有朝一日會淪落到被一個底層小商人如此明目張膽地討價還價。

但形勢比人強，虎落平陽。

她此刻靈力近乎枯竭，傷勢沉重，宗門遠(yuǎn)在萬里之外，傳訊手段也因傷勢和可能存在的追蹤而無法動用，除了忍耐和妥協(xié)，別無他法。

“我明白?！?br>
她睜開眼，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我寫下欠條，按上手印。

待我聯(lián)系上宗門，雙倍奉還閣下所有損失，如何？”

她只想盡快拿回玉佩，那是師尊所賜，關(guān)乎重要信物。

“雙倍？！”

李軒眼睛瞬間亮得像夜里的老鼠，但他立刻克制住，故作沉吟，手指敲著下巴，眉頭緊鎖，仿佛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抉擇：“這個……蘇姑娘，雙倍當(dāng)然是好。

但你看，這不僅僅是靈石的問題，主要是……風(fēng)險！

巨大的風(fēng)險??！”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你想想，姑娘你身份不凡，這傷……肯定不是一般仇家吧？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的對頭循著蹤跡找到我這小店來，我這小身板，可經(jīng)不起折騰啊！

這不僅僅是醫(yī)藥費，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風(fēng)險承擔(dān)費、誤工費……以及可能發(fā)生的……逃亡安置費？”

他越說越離譜，眼睛卻死死盯著蘇璃的表情。

蘇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算是見識了什么叫真正的市儈。

她沉默了片刻，知道不滿足這個貪婪的家伙，今天怕是拿不回玉佩了。

她壓下心頭火氣，冷聲道：“閣下首說吧，想要多少？”

最終，在一番激烈的、單方面的“友好協(xié)商”下，一塊劣質(zhì)硯臺被找來，李軒貢獻出最后一點墨錠，蘇璃用微微發(fā)顫的手，寫下了一張字跡娟秀卻內(nèi)容讓她倍感憋屈的欠條：今欠李軒道友下品靈石叁佰塊整，作為救命之恩及療傷花費之酬謝。

另，若因蘇璃之事導(dǎo)致李軒道友遭受任何損失，無論首接間接，皆由蘇璃一力承擔(dān)。

立據(jù)人：蘇璃（手?。懥T，蘇璃運起恢復(fù)的一絲微弱靈力，逼出一滴指尖血，按在名字下方。

血印落下，欠條上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光，意味著這份契約受到了天地規(guī)則的微弱見證。

李軒心花怒放，像捧著眼珠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跡，反復(fù)看了三遍，才珍而重之地折好，塞進懷里最貼身的口袋里。

感覺比撿到一件真正的靈器還要開心。

“蘇姑娘果然是信人！”

他笑容燦爛，這次倒是真誠了幾分，痛快地將玉佩遞了過去，“姑娘放心在此養(yǎng)傷，雖然條件簡陋，但安全！

絕對安全！”

蘇璃接過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她看著李軒那副毫不掩飾的財迷模樣，再感受一**內(nèi)依舊滯澀難行、隱隱作痛的靈力，一種名為“悔不當(dāng)初”的情緒，混合著深深的無力感，悄然蔓延開來。

或許……昏迷在路邊，并不是最糟糕的遭遇。

更糟糕的是，被一個貪財如命、精于算計的小店主給救了。

這位云嵐宗的天才劍修，此刻深深體會到，什么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以及，什么叫“史上最憋屈的救命恩人”。

而她的青云城之旅，顯然才剛剛開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