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未大亮，只有一層魚肚白懶洋洋地鋪在天邊。

臨海大學(xué)從沉睡中緩緩蘇醒，空氣中彌漫著露水和泥土被翻動后的腥甜氣息。

校園里己經(jīng)有稀疏的人影晃動，大多是早起鍛煉或準備去圖書館占座的學(xué)生，他們的動作在陳錯眼中顯得有些遲緩，像是水底搖擺的…草？

他走在回宿舍的林蔭道上，腳步輕快，身體里奔涌著前所未有的精力，與平時熬夜后那種虛浮無力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腳下每一片落葉內(nèi)部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響，能分辨出遠處鳥鳴中夾雜著的對溫暖巢穴的渴求。

但這種強化感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錯位。

他看著那些晨跑的學(xué)生，看著他們臉上洋溢的活力，一種冰冷的疏離感如同透明的屏障，將他隔絕在外。

那些曾讓他感到親切的日常，此刻在他眼中變得扁平、蒼白，甚至有些憐憫。

他們追逐的是什么？

績點？

學(xué)分？

呵，多么無聊，多么可憐。

“是侵蝕。”

一個清晰的真正屬于他自己的念頭在腦海中響起。

當前侵蝕度：99%角落那行猩紅的數(shù)字，像一枚烙鐵，燙在他的視野里。

它不僅僅是數(shù)字，更像是一種滲透，改變著他的思維底色。

憤怒、恐懼這些激烈的情緒似乎被壓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靜。

以及一種對異常和本質(zhì)的病態(tài)好奇。

他沒有首接回宿舍補覺，而是拐向了教職工辦公區(qū)。

身體的本能，或者說，被污染后重塑的首覺，驅(qū)使著他去尋求答案。

突破口，就是那塊被游戲稱為信標的青銅碎片。

考古系教授張承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砑垙埛瓌拥穆曇簟?br>
張教授是國內(nèi)商周青銅器研究的權(quán)威，年近六十，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為人嚴謹又不失溫和。

陳錯推門進去，將順路買的豆?jié){油條放在茶幾上。

“張老師，早?！?br>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恭敬，但他自己卻能察覺到其中一絲不自然的平滑，像是精心調(diào)試過的錄音。

“喲，陳錯？

這么早？

又通宵了？”

張教授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地掃過陳錯。

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略長了半秒，似乎捕捉到了他過于清明的眼神下，某種難以言喻的僵硬。

“坐，正好，幫我看看這陶片上的刻畫符號，像不像甲骨文里的‘祭’字…在流血之前的形態(tài)？”

陳錯依言坐下，拿起那塊灰褐色的陶片。

他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陶面，腦海中卻瞬間閃過昨夜像素世界中，銹劍劈砍黑影時飛濺的碎片。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紋路上。

“線條的走向，有被迫改變的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扭成了這個形狀。”

他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用詞不妥，立刻找補道：“我是說，可能**時陶土塑性不佳，或者刻工不熟練。”

張教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豆?jié){，沒有立刻反駁，而是順著說：“形制是有些掙扎感。

你昨天看的那片青銅，上面的紋路也有類似的感覺，尤其是那獸紋，不像是被鑄造出來，更像是自己從銅水里長出來的，帶著一種狂躁感。”

“狂躁…”陳錯無意識地重復(fù)了這個詞，喉嚨有些發(fā)干。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青銅碎片隔著背包傳來微弱的吸引力，像是在呼喚同類。

“老師，那片青銅它是一個…還在呼吸的坑，對嗎？”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對，用詞和語法都透著詭異。

張教授放下豆?jié){，眉頭微蹙：“呼吸的坑？

陳錯，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他關(guān)切地問，但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濃了。

“我的意思是，出土環(huán)境，祭祀坑是不是有活物祭祀的跡象？

比如，那點暗紅色，不是朱砂，是未干的血？

或者別的什么…能思考的液體？”

陳錯感到太陽穴在輕微跳動，一些混亂的意象試圖沖破理智的封鎖，組合成荒誕的語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那種表達上的扭曲：“抱歉，老師，我昨晚沒休息好，我是想問，檢測報告對那紅色痕跡的成分分析，有結(jié)果了嗎？”

張教授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陳錯的狀態(tài)，最終還是學(xué)術(shù)上的發(fā)現(xiàn)占據(jù)了上風：“初步判斷，確實含有有機成分，非純礦物，而且，那個祭祀坑的形制非常獨特?！?br>
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講述怪談時的神秘感。

“既非商周主流，也非當?shù)厝魏渭褐盼幕颖谏嫌写罅侩y以理解的刻痕，不像工具雕刻，更像是指甲或者更纖細銳利的東西反復(fù)抓撓留下的，密集得讓人不舒服?！?br>
“抓撓…”陳錯仿佛能聽到那尖利物體刮擦坑壁的聲音，嘶啦…嘶啦…與他腦海中某些殘留的“滋啦”聲隱隱重合。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參與挖掘的人，他們聽到抓撓聲了嗎？

或者看到坑底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的問題再次偏離常軌。

“看到東西在動？”

張教授失笑搖頭，但笑容有些勉強。

“那倒沒有，不過，有幾個年輕人私下說，晚上呆在工地上總覺得心里莫名發(fā)毛，甚至有人做了噩夢?！?br>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片青銅碎片，是坑底少數(shù)幾件相對完整的器物之一，上面的紋飾也確實怪異。

我看你最近對這類非主流的遺存感興趣，才拿給你看看，但別鉆牛角尖，考古學(xué)最終要講證據(jù)，臆測和過度聯(lián)想是毒藥。”

“毒藥有時候也是解藥?！?br>
陳錯幾乎脫口而出，隨即立刻抿住了嘴唇。

侵蝕度正在影響他的自控力。

他站起身，動作略顯急促，只能連忙說道：“我明白了老師 ，謝謝您，我會等完整的報告出來的?！?br>
他需要立刻離開，在自己說出更不可控的話之前。

張教授看著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回去好好休息，別想太多?！?br>
離開辦公樓，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陳錯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他腦海中的低語聲似乎更清晰了。

張承的話，像散落的拼圖，每一塊都指向那個詭異的青銅器。

回到位于研究生公寓樓的單人宿舍，反鎖上門，拉上窗簾，將逐漸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

狹小的空間陷入昏沉，只有桌上那臺破舊的G*A SP，在陰影中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氣息。

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真相，需要找到控制或者降低侵蝕度的方法。

那99%的侵蝕度，是警告，也像是一個挑戰(zhàn)。

如果他不做些什么，或許會在這逐漸扭曲的認知里徹底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