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的夜晚，月光如水，灑在庭院的青石小徑上，卻比長安的夜晚更添幾分涼意。

沈知微獨自一人坐在書房里，屋內(nèi)的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那略顯蒼白的面容。

他靜靜地凝視著桌上那盞孤燈，仿佛能從那微弱的火光中看到沈家的未來。

然而，現(xiàn)實卻是如此殘酷，沈家的賬冊就攤開在她的面前，上面的數(shù)字如同一把把利劍，刺痛著他的心。

墨跡在賬冊上暈開了幾處，那是母親方才翻看時落下的淚水。

母親的悲傷和無奈，讓沈知微的心中也涌起一陣酸楚。

她知道，沈家如今己經(jīng)到了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

賬冊上的赤字令人觸目驚心，綢緞莊的存料只夠支撐半月，庫房里的銀錠加起來竟然不足百兩，連給繡娘們發(fā)月錢都成了問題。

這意味著沈家的生意己經(jīng)陷入了絕境，若不盡快找到解決辦法，沈家恐怕就要面臨破產(chǎn)的命運。

“少爺，喝碗熱粥吧。”

**子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的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一般。

沈知微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碗熱氣騰騰的粥，然后又將目光移回到了面前的賬冊上。

他的指尖輕輕地劃過賬冊上“云緞三百匹”的字樣，仿佛那幾個字有著千斤重一般，讓他的喉間不由得發(fā)緊。

那三百匹云緞，是父親花費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精心培育的彩蠶所織成的。

每一匹云緞都如絲般柔滑，色彩斑斕，宛如天邊的云霞一般美麗。

父親原本指望靠著這筆買賣，能夠打通回紇的上層渠道，讓“玉棠春”的名號越過天山，傳遍整個西域。

然而，誰能想到，這一切都在一夜之間化為了泡影。

“**子，”他忽然開口，“你說，商隊遇劫那天，有沒有什么異常？”

**子想了想，道：“那天出發(fā)前，劉管事突然說要換條路線，說是聽一個回紇向?qū)дf，原先的路有沙暴。

老爺起初不答應(yīng)，劉管事磨了半天，老爺才松了口……現(xiàn)在想來，那劉管事前幾日就鬼鬼祟祟的，還跟一個胡人偷偷見過面?！?br>
劉管事是沈家的老人，他在沈家己經(jīng)多年，對沈家的事務(wù)非常熟悉。

他曾經(jīng)跟隨沈知微的叔父一起跑了十年的商隊，經(jīng)歷過許多風(fēng)風(fēng)雨雨。

在沈知微小時候，劉管事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帶一些回紇的蜜餞，那時候的沈知微非常喜歡吃這些蜜餞，覺得它們味道鮮美，口感獨特。

然而，現(xiàn)在聽到有人懷疑劉管事可能與某件事情有關(guān)，沈知微不禁閉上了眼睛，心中涌起一陣寒意。

他實在難以想象，那個曾經(jīng)給自己帶來甜蜜回憶的劉管事，竟然會被卷入這樣的事情當(dāng)中。

正當(dāng)沈知微思考著這件事情的時候，突然間，院子外面?zhèn)鱽砹艘魂囻R蹄聲。

這陣馬蹄聲顯得急促而雜亂，仿佛是有什么緊急的事情發(fā)生了一樣。

沈知微的心中一緊，他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透過窗戶，沈知微看到門口站著幾個穿著回紇服飾的漢子。

他們身材高大，神情嚴肅，腰間的彎刀在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沈家的人出來！”

為首的漢子用生硬的漢話喊道，“葉護大人有令，限你們?nèi)諆?nèi)交出賠償，否則，燒了你們的綢緞莊！”

柳氏聽到動靜，披著衣裳出來，嚇得臉色發(fā)白：“官爺，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寬限？”

那漢子冷笑，“我們?nèi)~護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們**常說，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若交不出錢，就拿人來抵！”

他的目光在柳氏和聞訊趕來的丫鬟身上掃過，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

沈知微氣血上涌，抄起門邊的扁擔(dān)就要沖出去，卻被**子死死拉?。骸吧贍?！

不能沖動！

他們是回紇的兵，惹不起??！”

“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欺辱我娘？”

沈知微紅了眼。

就在眾人驚愕之際，突然，一陣清朗的聲音如同晨鐘一般，從巷口悠悠地傳來：“葉護的人，在我西州的地盤上如此放肆，難道眼里就沒有我嗎？”

這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眾人聞聲，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影緩緩地從巷口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裴景曜，他胯下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宛如黑夜中的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靠近。

那匹馬步伐穩(wěn)健，每一步都顯得那么優(yōu)雅而從容。

裴景曜本人則身著一襲胡人風(fēng)格的錦袍，袍袖寬大，隨風(fēng)飄動，仿佛他整個人都要乘風(fēng)而去。

腰間系著一條玉帶，更襯得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氣宇軒昂。

在他的身后，緊跟著兩個隨從。

這兩個隨從同樣身背長弓，他們的神色異常警惕，如同一頭獵豹，時刻準備應(yīng)對可能發(fā)生的危險。

那回紇漢子見了裴景曜，臉色微變：“是你？”

“怎么，不認識了？”

裴景曜翻身下馬，走到漢子面前，用流利的回紇語說了幾句。

那漢子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后躬身行了個禮，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柳氏這才松了口氣，對裴景曜福了福：“多謝裴公子又解圍了。”

“伯母客氣了。”

裴景曜看向沈知微，“我剛從回紇牙帳回來，事情……有些棘手?！?br>
進了書房，裴景曜才道出詳情。

原來那三百匹云緞，是葉護準備獻給回紇可汗的賀禮，約定三日后送到。

如今誤了時辰，可汗大怒，葉護為了脫罪，便把責(zé)任全推到沈家頭上，不僅要三倍賠償，還要沈知微親自去牙帳賠罪。

“賠罪？”

沈知微皺眉，“他分明是故意刁難?！?br>
“是刁難，也不全是?！?br>
裴景曜道，“葉護身邊有個謀士，是前隋的遺臣，一首對我們**商戶心存芥蒂，這次的事，多半是他在背后攛掇?！?br>
他頓了頓，“不過，我跟葉護提了個條件，他倒是松了口?！?br>
“什么條件？”

“他要沈家交出云緞的織法，”裴景曜看著沈知微，“還說，若你能替他辦成一件事，賠償便可一筆勾銷?！?br>
沈知微心頭一沉。

云緞的織法是沈家的**子，祖父臨終前特意交代，傳子不傳女，絕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他剛要拒絕，卻聽裴景曜道：“那事，是去一趟龜茲，替他取回一尊玉佛。

據(jù)說那玉佛是前朝遺物，被龜茲的一個貴族藏起來了?！?br>
龜茲在西州以西千里之外，沿途都是沙漠和**，比去回紇牙帳更危險。

沈知微明白，這是葉護故意給他出難題，要么交出織法，要么去送死。

“我去。”

沈知微咬牙道，“織法絕不能給，但賠償，我會想辦法了結(jié)?！?br>
裴景曜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你有這份擔(dān)當(dāng)，很好。

只是龜茲路途險惡，我陪你去?！?br>
“不必了，”沈知微搖頭，“裴兄己幫我太多，怎能再麻煩你？”

“你我是朋友，說這些就見外了?！?br>
裴景曜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準備一下，后日一早動身。

對了，你家可有懂織錦的老人？”

沈知微一愣：“有個張嬤嬤，是我祖母的陪嫁，一手織錦的手藝出神入化，只是前年摔斷了腿，一首在家休養(yǎng)?！?br>
“很好，”裴景曜道，“明日讓她來見我，我有話問她?！?br>
次日，張嬤嬤被扶到書房。

她頭發(fā)花白，背有些駝，但眼神依舊清亮。

裴景曜屏退左右，問她：“嬤嬤可知，二十年前，沈家是否給長安的崔府送過一批特殊的綢緞？”

張嬤嬤想了想，點頭道：“記得。

那是老夫人還在時，特意讓織工用金線和孔雀羽線織的，說是給崔府的小姐做周歲禮。

那料子金貴得很，一匹就用了十只孔雀的羽毛，還請了波斯的織工來指導(dǎo)，織了整整三個月呢?！?br>
“那綢緞上，是不是繡了玉蘭和鴻雁？”

裴景曜追問。

張嬤嬤眼睛一亮：“正是！

老夫人說，崔府小姐的名字里有個‘雁’字，沈家的標志是玉蘭，合在一起，是盼著兩家交好呢?！?br>
裴景曜沉默了片刻，又問：“后來呢？

那批綢緞送到崔府了嗎？”

“送是送到了，”張嬤嬤嘆了口氣，“可沒過多久，崔府就派人把綢緞送回來了，說……說我們商戶人家，不配與世家通婚。

老夫人為此氣病了一場，再也沒提過跟崔府往來的事?！?br>
沈知微聽得心頭震動。

他從未聽過這段往事，原來沈家與崔家，二十年前就有過牽扯。

那曲江池邊的相遇，難道真的不是偶然？

裴景曜謝過張嬤嬤，讓**子送她回去。

書房里只剩下他和沈知微兩人，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所以，你接近我，不僅是因為崔大人，還因為這段往事？”

沈知微問道。

裴景曜望著窗外，聲音低沉：“沈兄，有些事，我現(xiàn)在不能告訴你，但若你信我，我絕不會害你?！?br>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灘上，自己替他擋的那一刀。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個神秘的男人，但此刻，他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我信你?！?br>
他說。

裴景曜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沈知微：“這是我托人從長安帶來的，或許對你有用?！?br>
沈知微打開錦囊，里面是半塊玉佩，玉質(zhì)與他腰間的那塊一模一樣，只是上面雕的是一只展翅的鴻雁，邊角處也有一道裂痕——與那日在匯兌鋪見到的那塊，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塊。

“這是……崔落雁的玉佩，”裴景曜道，“二十年前，崔夫人將它與***的玉蘭玉佩一起打磨成形，本是想做個信物。

后來兩家鬧翻，玉佩被摔成兩半，各留了一塊。”

他頓了頓，“她昨日托人捎信，說若你遇到難處，可憑這半塊玉佩去尋她的遠房表親，在龜茲做玉石生意，或許能幫上忙。”

沈知微捏著那半塊玉佩，只覺得觸手冰涼。

原來她竟知道他的困境，還特意托人送來了信物。

那曲江池邊清冷的側(cè)臉，此刻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為何要幫我？”

裴景曜苦笑了一下：“或許，是因為她也不想欠別人的吧?！?br>
他沒再多說，轉(zhuǎn)身去準備行裝了。

沈知微望著那半塊鴻雁玉佩，又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玉蘭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二十年前的恩怨，二十年后的相遇，這兩塊破碎的玉佩，似乎注定要將他們的命運纏繞在一起。

第三日清晨，沈知微和裴景曜帶著兩個隨從，騎著駱駝，踏上了前往龜茲的路。

西州城的城門在身后漸漸縮小，沈知微回頭望了一眼，母親正站在城樓上，身影被晨霧籠罩，看不真切。

他握緊了腰間的兩塊玉佩，心中默念：娘，等我回來，定要重振沈家，絕不讓人再欺辱我們。

隊伍走進**，駝鈴在風(fēng)中搖響，單調(diào)而悠長。

裴景曜忽然開口，用漢話唱起了一首西域的歌謠，歌詞聽不懂，調(diào)子卻帶著幾分蒼涼和悠遠。

沈知微問他：“這歌唱的是什么？”

“唱的是一個故事，”裴景曜道，“一個**書生，愛上了回紇的公主，卻因為身份懸殊，最終只能相望于江湖?！?br>
沈知微沉默了。

他想起了崔落雁，想起了那句“商戶人家，不配與世家通婚”。

他們之間的距離，或許比**與回紇公主的距離，還要遙遠。

風(fēng)沙漸起，迷了人的眼。

遠處的沙丘在風(fēng)中流動，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沈知微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龜茲的玉佛，是葉護的刁難，還是更深的旋渦。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為了沈家，也為了那半塊鴻雁玉佩背后，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而遠在長安的崔府，崔落雁正坐在窗前，看著那半塊玉蘭玉佩。

侍女進來稟報，說裴景曜己與沈知微一同前往龜茲。

“知道了?！?br>
崔落雁淡淡道，將玉佩放回錦盒。

侍女猶豫了一下，又道：“小姐，夫人說，裴公子這次從西州回來，帶回了沈公子的消息，還說……沈公子是個可托付之人。”

崔落雁的指尖頓了頓，沒有說話。

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像極了西州**上，那些在風(fēng)沙中頑強綻放的花。

她不知道沈知微能否平安歸來，只在心底默默祈禱，愿那風(fēng)沙，能溫柔些。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