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女人離開后，往生紋身店恢復了死寂。

但那種陰冷潮濕的感覺，卻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黏在空氣里。

我坐在工作臺前，沒有開大燈，只有那盞舊臺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方寸之地。

指尖的煙己經燒到了盡頭，灼熱的刺痛感讓我回過神來。

掐滅煙頭，我習慣性地開始清理工具。

骨針上殘留的“魂墨”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仿佛真的吸飽了鮮血。

我用特制的藥液仔細擦拭，那股鐵銹混合草藥的氣味愈發(fā)濃烈。

擦拭針尖時，我的手指頓了頓——針尖部位，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彎曲，像是刺入了某種極其堅韌的東西所致。

放下骨針，我看向桌面。

剛才覆蓋牌位的那張“陰皮”己經完成了使命，此刻蜷縮在桌角，顏色灰敗，失去了之前那種詭異的活性，變成了一塊真正的死物。

但就在我準備將其掃入垃圾桶時，目光一凝。

桌面上，牌位之前放置的位置，留下了一圈不易察覺的、淡淡的濕痕。

不是水杯冷凝的水汽，那濕痕邊緣不規(guī)則，帶著一點點渾濁，更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滴落下來的潭水蒸發(fā)后留下的印記。

沈嘯云，落月潭。

我眉頭緊鎖，伸手摸了摸那圈濕痕，指尖傳來一股陰寒的潮氣。

這絕不是錯覺。

鎖魂咒禁錮了魂魄，但這股濃郁的、屬于死亡之地的水汽，卻似乎殘留了下來，甚至滲透到了現(xiàn)實之中。

這不對勁。

尋常水鬼的怨念，不該有如此強烈的實體殘留。

除非……那落月潭，或者沈嘯云的死因，藏著更深的秘密。

我起身，走到店門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夜風灌入，帶著城市邊緣特有的塵土味，卻吹不散店內那股子陰濕。

巷子深處漆黑一片，那個旗袍女人早己不見了蹤影，仿佛被夜色徹底吞沒。

我重新關上門，插上門栓。

心里那點不安，卻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慢慢擴散開來。

鎖魂咒是霸道，但本質是“鎖”，是畫地為牢。

它并不能消除怨念，反而可能因為強行禁錮，使得怨氣在有限的空間內不斷發(fā)酵、濃縮。

那個女人，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卻不知她抱回去的，不再僅僅是一個亡夫的牌位，而是一個被強行塞滿了怨怒的詛咒之物。

每日供奉清水焚香？

但愿她能記得。

但人心易變，恐懼會隨著時間淡化，懈怠是必然的。

一旦供奉中斷，或者牌位受損，那被壓抑的怨氣反彈起來，恐怕會比單純的鬼魂纏身恐怖百倍。

而且，我總覺得那女人有所隱瞞。

她提到沈嘯云“渾身濕透滴著水”回來時，眼神里的恐懼不似作假，但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更復雜的東西，是愧疚？

還是別的什么？

“往生紋身店”做的本就是行走在陰陽邊緣的生意，牽扯因果是常事。

但這一次，我感覺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個更深的漩渦。

沈嘯云那聲充滿恨意的怒吼，至今還在我耳邊隱隱回蕩。

我走到里間，將那罐“魂墨”重新封好，放入墻角一個暗格。

暗格里，除了魂墨，還擺放著幾樣其他東西：一截用紅繩纏著的雷擊木，一把刻滿符文的桃木小劍，還有幾個顏色各異、封著口的陶罐。

這些都是外婆留下的，或者說，是這一脈“陰陽刺青師”傳承下來的家當，用于應對各種可能出現(xiàn)的“麻煩”。

希望這次用不上它們。

回到外堂，我準備關門歇業(yè)。

目光掃過地面時，卻再次定格。

從工作臺到門口，隱約有一串斷續(xù)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濕腳印，腳印很小巧，像是那個女人留下的。

但奇怪的是，腳印的邊緣，也帶著那種淡淡的渾濁感，和桌面上殘留的水漬如出一轍。

她的鞋底，沾了落月潭的水？

還是……那水漬，是跟著牌位，或者說，是跟著沈嘯云的怨魂一起出來的？

我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腳印邊緣幾乎干涸的痕跡，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微弱的、水腥混雜著腐爛水草的氣味。

我的心情徹底沉了下去。

這件事，恐怕還沒完。

往生紋身店可以一單了一單，但因果循環(huán)，不會因為交易的結束而終止。

我隱隱有種預感，要不了多久，我還會再見到那個旗袍女人，或者……感受到那個被禁錮在牌位中的水鬼的憤怒。

夜更深了。

我關掉臺燈，整個店鋪陷入純粹的黑暗。

只有手腕上那串墨色珠子，散發(fā)著幽幽的、冰涼的光。

仿佛在無聲地警示著，平靜之下，暗流己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