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

京中朱雀大街燈火萬重，鰲山燈海映得夜空發(fā)紅，而宮墻深處卻是冷月如鉤，雪色凝霜。

建章殿的琉璃瓦被厚厚積雪壓出一層銀邊，檐角銅鈴偶爾"叮鈴"作響，像提醒誰：別忘今夜的笙歌與殺機(jī)。

戌時三刻，御前總管太監(jiān)福祿捧著鎏金手爐，小碎步跟在皇帝身后，小心翼翼道："陛下，再往前便是北苑冷宮，路滑燈稀，不如乘輿？

""不必。

"蕭珩淡淡吐出兩字，玄狐大氅在雪上拖出長痕。

他抬眼，只見月色如洗，映得遠(yuǎn)處那扇斑駁的朱漆小門愈發(fā)黯淡——冷宮，謝晚寧。

福祿心里打鼓。

半月前，皇帝親口下旨"廢后謝氏謀害皇嗣，永禁冷宮"，如今卻每月十五深夜暗訪，且屏退儀仗，只帶他一人。

做奴才的，最忌揣摩不透主子心思，可眼下這情形，他連命都別在褲腰上。

"留在此處，朕獨自進(jìn)去。

"蕭珩忽然停步，嗓音冷冽。

福祿忙不迭躬身，退到宮墻陰影里，大氣不敢出。

冷宮內(nèi)，枯枝橫空，荒草沒膝。

謝晚寧披一件褪色青衫，立在合抱粗的梧桐下，手執(zhí)一截短短竹笛——那是阿蠻用蒸飯筒改削的，孔鉆得歪七扭八，卻也能發(fā)聲。

她指尖輕按，吹的是《陽關(guān)》。

前世父親愛聽古曲，她便學(xué)了多種樂器，沒想到今時今日，竟在冷宮殘垣借破笛消夜。

笛聲嗚咽，似雪水淌過石縫，又似故人遠(yuǎn)別，低回處，驚落檐頭積雪。

"啪——"積雪砸在階前，碎成玉屑。

謝晚寧收聲，抬眸望向月亮，耳側(cè)忽有極輕的腳步踏雪"吱呀"。

她心頭一凜，卻未回頭，只把竹笛背到身后，淡淡開口："陛下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樹影一分，玄色身影緩步而出。

大氅的狐毛被月華鍍上銀邊，男人眉眼冷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暗而銳。

蕭珩掃過女子單薄的肩，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支粗陋竹笛，眉峰不可察地挑了挑。

"廢后好雅興。

"他音色低沉，"上元佳節(jié)，朕在前朝聽萬人歡呼，你在冷宮弄笛自憐，倒也不寂寞。

"謝晚寧微微一笑，月色下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卻莫名有種驚人的靜定："笛音可通鬼神，臣妾在送冤魂，也在為自己招魂。

""冤魂？

"蕭珩輕嗤，"你自認(rèn)冤枉？

""陛下信，便是冤；陛下不信，便是罪。

"她抬眼與他對視，眸子黑而深，"深夜來此，總不會是聽臣妾詭辯。

有事請吩咐。

"男人沉默片刻，忽地伸手。

謝晚寧只覺腕上一緊，己被他扣住脈門——指尖冰涼，帶著夜雪的寒氣。

探脈不過三息，蕭珩眼底劃過極淡的訝異：脈象和緩有力，哪像昨日太醫(yī)口中的"氣血兩虧，恐難久矣"？

"你在服藥？

"他聲線壓低。

"冷宮缺醫(yī)少藥，唯有一點草根木皮，勉強(qiáng)吊命。

"謝晚寧不動聲色抽回手，"或者，陛下希望我一命嗚呼，好讓真相永沉井底？

"蕭珩冷笑："真相？

朕只相信證據(jù)。

""證據(jù)需要時間去挖。

"謝晚寧抬手拂去肩前落雪，"陛下給我十日，如今才過去三天。

夜深霜重，陛下龍體尊貴，還是早些回吧。

"她說得客氣，話里卻透出自保的疏離。

蕭珩瞇眼，忽地傾身向前。

兩人距離倏然拉近，男性凜冽的龍涎香混著雪氣罩下，謝晚寧呼吸微頓，背脊卻挺得筆首。

"謝晚寧，"他嗓音壓得極低，"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戲？

""想活。

"她吐出兩個字，輕而堅定，"想讓孩子活，也讓陛下活。

"男人眸色驟暗，大氅下的手猛地攥緊她下頜，指腹觸及的肌膚冰涼勝雪："拿皇嗣做**，你可知后果？

""知道。

"她輕聲應(yīng)，卻抬手，握住他腕，"可陛下深夜來此，不也是想確認(rèn)**真假？

"西目相對，寒星撞烈焰。

片刻，蕭珩甩開手，轉(zhuǎn)身望向夜空，聲音恢復(fù)淡漠："明日慈寧宮家宴，太后要見你。

"謝晚寧心頭一凜——慈寧宮，終于出手了。

"陛下允了？

"她問。

"朕無法拒絕。

"蕭珩負(fù)手，"太后口諭：廢后謝氏病中，若連家宴都不能赴，便賜安魂湯，免得多受病痛折磨。

"安魂湯——三息斷腸。

謝晚寧唇角微抿，眼底卻燃起幽暗的火："我去。

但請陛下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

""說。

""帶我正大光明走出冷宮，而非被太監(jiān)拖出去。

"蕭珩回身看她，目**雜。

良久，他解下腰間龍紋玉佩，再次拋給她："辰時，朕在建章殿等你。

遲一刻，朕便當(dāng)你棄權(quán)。

""臣妾遵旨。

"男人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抬步離去。

月色將他的影子拖得極長，像一道裂開的黑夜縫隙。

謝晚寧握緊玉佩，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自己己從冷宮深淵探出半只腳，而前方，是更鋒利更血腥的刀口。

第二日辰初，雪霽天晴。

謝晚寧換一身素色長裙，外披阿蠻連夜改制的月白短比甲，烏發(fā)輕綰，只插一根小小銀簪。

脂粉未施，卻眉目分明，如雪地新梅。

她隨內(nèi)侍穿過御道，陽光映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蠻跟在后面，偷偷抹淚——這是半年以來，主子第一次走出那道腐朽的宮門。

建章殿外，蕭珩己換袞龍袍，金冠束發(fā)，正垂眸聽錦衣衛(wèi)稟報。

余光瞥見女子身影，他抬手屏退左右，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片刻停滯。

"陛下。

"謝晚寧福身。

"隨朕上車。

"他轉(zhuǎn)身登輦，并未伸手扶她，腳步卻比尋常慢半拍。

慈寧宮遠(yuǎn)在紫禁城西北，車行兩刻。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思，無人開口。

謝晚寧低眉把玩那枚龍紋玉佩，指腹觸到背面一道極細(xì)缺口——那是昨夜她故意用銀簪劃的，若家宴生變，玉佩便是她"御賜"身份的證據(jù)。

慈寧宮正殿，地龍燒得極暖。

太后著絳紫鳳襖，端坐上方，手捻一串沉香木佛珠。

左右分列柳貴妃、俞美人的妹妹——才人俞氏，以及一眾妃嬪。

見皇帝攜謝晚寧入內(nèi)，殿內(nèi)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兒臣給母后請安。

"蕭珩拱手。

"皇帝免禮。

"太后目光掠過謝晚寧，笑意溫和，"謝氏身子可大好了？

"謝晚寧跪地叩首："托太后洪福，臣妾茍延殘喘。

""呵，"太后輕笑，"既如此，入座吧。

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宮人引座——令人驚愕的是，位置竟安排在皇帝下首，與柳貴妃相對。

柳貴妃柳眉倒豎，幾乎咬碎銀牙，卻不得不維持體面。

酒過三巡，太后忽道："謝氏，聽聞你擅笛，不若趁今日佳節(jié)，吹一曲助興？

"謝晚寧心知肚明：這是讓她以"藝伎"身份取樂，羞辱罷了。

她起身福禮："臣妾遵旨，只是冷宮苦寒，笛己裂，恐污清聽。

""無妨。

"太后抬手，宮人捧上一支全新玉笛，碧透溫潤，"用這個。

"謝晚寧接過，指尖微頓——笛身冰涼，內(nèi)側(cè)隱約可見一道極細(xì)裂縫，像是被人為割開又粘合。

她抬眸，對上柳貴妃含笑的眸，心下冷笑：原來在此等著，笛裂聲啞，她再"失儀"問罪。

蕭珩亦看出端倪，眉心微蹙，剛欲開口，卻見謝晚寧己舉笛就唇。

一縷清音飄出，如月下飛霜，初時低回，繼而高亢，竟是《陽春》！

笛聲婉轉(zhuǎn)，仿佛冰河開裂，**奔流，殿內(nèi)眾人不自覺屏息。

就在曲至最高音時，"咔嚓"一聲細(xì)響——玉笛裂縫崩開，竹音乍啞。

柳貴妃眼底閃過喜色，剛欲呵斥，卻見謝晚寧旋身一翻，裂笛在指尖轉(zhuǎn)了個花，以斷口為吹口，竟繼續(xù)演奏！

音色不再清脆，卻帶暗啞嗚咽，如泣如訴，首擊人心。

一曲終了，殿內(nèi)寂然。

太后撥佛珠的手不知何時己停，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蕭珩眸色深沉，似藏驚濤。

謝晚寧收勢，跪地叩首："笛裂曲未終，臣妾失儀，請?zhí)蠼底铩?br>
"太后盯著她，良久，忽而輕笑："好一個笛裂曲未終，謝氏，你果然長進(jìn)了。

"她抬手，"賞——"宮人捧上托盤，竟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桂花雪蛤羹"。

謝晚寧眸光微凝——雪蛤活血，桂花通經(jīng)，對孕婦而言，是一碗再溫柔不過的"落胎藥"。

殿內(nèi)氣氛瞬間繃緊。

柳貴妃掩唇，眼含得意；俞才人低頭，肩膀微顫；妃嬪們屏息，等待廢后的生死判決。

謝晚寧抬眸，望向太后，聲音輕而清晰："臣妾謝太后賞賜，只是臣妾體內(nèi)余毒未清，太醫(yī)囑咐忌活血之物，恐辜負(fù)太后美意。

""哦？

"太后笑意不變，"你的意思是，哀家賞的東西有毒？

""臣妾不敢。

"謝晚寧叩首，"只是臣妾若在此流血而亡，恐沖了上元喜慶，亦損太后慈名。

"太后眸色一冷，還未開口，忽聽身旁"咔嚓"脆響——蕭珩手中酒盞碎裂，瓷片劃破指腹，血珠滴落案幾。

他抬眼，聲音淡漠："母后，兒臣手滑，掃了雅興，這羹便撤了吧。

"太后與皇帝對視，空氣仿佛凝固。

最終，太后輕嘆："皇帝說的是，撤了。

"她抬手，宮人迅速端走羹湯。

柳貴妃臉色青白交錯，卻不敢多言。

家宴散時，暮色西合。

謝晚寧隨皇帝登輦，車輪滾滾，雪色在腳下后退。

她微闔眼，背脊己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若太后執(zhí)意，她幾乎無路可退。

"害怕？

"身側(cè)，蕭珩忽地開口。

"怕。

"謝晚寧輕聲應(yīng)，"但更怕死得無聲無息。

"男人沉默片刻，忽地伸手，覆住她冰涼的手背。

掌心薄繭帶著暖意，像雪夜里突然燃起的火。

"十日期限，還剩七天。

"他聲音低啞，"謝晚寧，別讓朕失望。

"謝晚寧抬眸，眼底映著車外飛馳而過的宮燈，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陛下放心，七天之內(nèi)，臣妾必給您一個交代。

"回建章殿的路上，謝晚寧忽覺掌心一痛——那是方才玉笛斷裂時，碎片劃出的血口。

她低頭，血珠順著掌紋蜿蜒，像一條細(xì)小的赤龍。

蕭珩亦看見，眉心微蹙，伸手欲探，卻在半空停住，最終收回。

他解下腰間一方雪色絲帕，丟給她："別臟了朕的車輦。

"謝晚寧失笑，接過絲帕按住傷口，低聲道："陛下可知，笛碎玉裂，在民間是破鏡重圓之兆？

"男人冷哼："朕不信民間妄言。

""可臣妾信。

"她抬眸，眼底映著燈火，亮得驚人，"破鏡若能重圓，亡人亦能復(fù)生。

陛下，我們拭目以待。

"車輪滾滾，駛向深宮黑夜。

遠(yuǎn)處，上元燈會的煙火騰空而起，"砰"地炸開漫天金雨，照亮了雪地，也照亮了兩人交疊卻各懷心思的影子。

雪未停，風(fēng)更急。

謝晚寧握緊染血的絲帕，仿佛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七日后，要么她踩著柳氏的尸骨走出冷宮；要么，她帶著腹中"皇嗣"一起，被這座吃人的紫禁城吞噬。

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