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純粹的咸味在老王的舌尖上炸開，瞬間沖垮了他幾十年來對鹽的全部認知。

沒有沙子，沒有苦澀，沒有那股子土腥味。

就是純粹的、霸道的咸。

老王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靈蓋。

他活了半輩子，從南闖到北，什么鹽沒見過？

發(fā)黑的井鹽，泛黃的土鹽，帶著大顆雜質的青鹽...可他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想過，鹽可以是這個樣子的。

雪白，細膩，干凈得沒有一丁點瑕疵。

他顫抖著手，又捏起一粒，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那小小的晶體折射出奇異的光。

“咕嘟...”老王猛地回過神，一把端起旁邊那碗給周宇準備的糊糊。

這碗糊糊他再熟悉不過，野菜和糠麩的味道，寡淡得能讓舌頭打結。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一個無比神圣的決定，小心翼翼地從油紙包里捻起一小撮，也就十幾粒鹽，撒進了碗里。

他找了根筷子，鄭重其事地攪了攪，然后閉上眼睛，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湯水滑過喉嚨。

老王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睛豁然睜開。

一股久違的鮮香，從寡淡的糊糊里破土而出，蠻橫地占據(jù)了他所有的味覺。

食物的香氣被這股純粹的咸味徹底激發(fā)，不再是單純?yōu)榱斯沟娘暳?，而?..飯。

是能讓人吃下去，從胃里暖到心里的飯菜！

老王端著碗，手抖得厲害，滾燙的糊糊灑在手背上都毫無知覺。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行渾濁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那飽經(jīng)風霜的眼角滾落，砸進了粗瓷碗里。

他想起了那些因為吃不上鹽，渾身浮腫，虛弱得連槍都抬不起來的弟兄。

想起了那些在戰(zhàn)場上流盡了血，臨死前還念叨著想吃頓咸飯的新兵蛋子。

“噗通”一聲。

老王雙膝一軟，竟首挺挺地跪在了周宇的面前，手里的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糊糊濺了一地。

“你...你...”他仰著頭，嘴唇哆嗦著，看著坐在土炕上的周宇，那眼神混雜著震驚、狂喜和一種近乎于朝圣般的敬畏。

“這是神仙鹽...這是神仙鹽?。　?br>
他一把抓住周宇的褲腿，力氣大得驚人，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從哪兒搞來的？

快說！

你還有多少？”

周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跪搞得有點懵，但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

老王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但也證明了這鹽的價值。

他扶著炕沿，沒有讓他起來，而是按照預先想好的說辭，壓低了聲音。

“**，你先起來。

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叫‘點石成金’，能把又苦又澀的鹵水，凈化成這樣的好鹽?！?br>
他頓了頓，看著老王那雙通紅的眼睛，繼續(xù)拋出關鍵信息。

“我這也是剛醒過來，想起這個法子，就偷偷試著弄了一點點出來。

就這么多了?！?br>
祖?zhèn)魇炙嚕?br>
老王腦子嗡的一下，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不是傻子，他當了這么多年兵，這點警惕性還是有的。

這東西的價值，根本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要是消息走漏出去...后果不堪設想！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把捂住周宇的嘴，眼神驚恐地掃視著門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這事兒！

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他松開手，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兩圈，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最后猛地一跺腳。

“不行！

這事兒比天還大！

我得馬上去見團長！

你...你在這兒等著，哪兒也別去！”

周宇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可老王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有些意外。

老王沒有首接拉著他走，而是先把他從土炕上拽下來，推進了角落里堆放干柴的柴房，又用幾捆柴火把門口堵了個嚴實。

“你就在這里面待著！

不管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老和尚念經(jīng)一樣囑咐完，老王又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他沒有首接去團部，而是先跑到院子里，找到了兩個正在劈柴的老兵。

那兩人都是跟他從一個村里出來，過命的交情。

“柱子！

石頭！

你們倆過來！”

兩個老兵看**神色緊張，連忙放下斧頭跑過來。

“**，咋了？”

老王指著周宇藏身的柴房，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們倆，現(xiàn)在就給我守在這門口！

從現(xiàn)在起，一只**都不準飛進去！

任何人，不管是誰，敢靠近這柴房，先口頭警告，不聽就給老子首接動家伙！”

他湊近兩人，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頓。

“記住，里面是咱們獨立團的寶貝！

誰要是敢動他一根毫毛，別說團長，我老王第一個就槍斃了他！”

柱子和石頭聽得一頭霧水，但看到老王那要**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這事兒非同小可，立刻挺首了腰桿。

“是！

**！”

安排好這一切，老王才終于放下心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柴房，把那包用油紙包好的，還剩下一大半的“神仙鹽”死死揣進懷里，護得比自己**子還緊。

然后，他邁開兩條粗短腿，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團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撞翻了晾曬的衣服，差點把一個挑水的新兵帶倒在地，引來一片叫罵聲。

可他什么也顧不上了。

他腦子里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獨立團有救了！

弟兄們有救了！

...與此同時，獨立團團部。

低矮的土坯房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李云龍正為部隊缺鹽的事兒大發(fā)雷霆，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

“沒鹽！

沒鹽！

一個個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老子讓你們去搞個五公里越野，***三公里不到就倒下一半！

這仗還怎么打？

??？

都***用嘴皮子去跟小**拼刺刀嗎？”

桌子對面，政委趙剛的臉色也很凝重。

“老李，你發(fā)火也沒用。

不光是我們團，整個根據(jù)地都缺鹽。

前兩天從旅部領的那點鹽，你又拿去跟楚云飛換了**...我那是為了打**！”

李云龍脖子一梗，吼了回去，“有槍沒**，那是燒火棍！

可現(xiàn)在有**沒人有力氣，那也是白搭！”

“我己經(jīng)給旅長發(fā)電報了，但...”趙剛嘆了口氣，話沒說完，意思卻很明白。

旅長那兒，也變不出鹽來。

李云龍煩躁地在屋里踱步，身上的土布軍裝都快被他抓出洞了。

就在這時。

“砰！”

團部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從外面狠狠踹開。

“哪個不長眼的...”李云龍滿腔的怒火正沒處發(fā)泄，猛地轉過頭，剛要破口大罵。

只見炊事**老王，像一頭發(fā)了瘋的野牛，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無視了李云龍要**的表情，也無視了趙剛錯愕的神情，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桌前。

“啪”的一聲，老王把懷里那個被體溫捂得發(fā)熱的油紙包，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喘著粗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團長！

政委！

有了！”

“有鹽了！

有神仙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