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出院的這天，天氣晴好。

她穿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略顯寬大的碎花襯衫和藍(lán)布褲子，被陳繼學(xué)和陳衛(wèi)東一左一右“護(hù)送”著，走進(jìn)了江南機(jī)械廠家屬院。

這是一片紅磚砌成的三層樓房，樓距很窄，陽臺上晾曬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樓下空地上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然而，當(dāng)林知夏三人走進(jìn)來時，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玩耍的孩子停了下來，好奇地張望；正在水龍頭下洗菜的大媽首起了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幾個坐在樹下下棋的老爺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棋子，交頭接耳。

好奇、探究、懷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各種目光交織在她身上。

林知夏能感覺到，自己這個空降的“太奶奶”，己經(jīng)成了整個家屬院矚目的焦點。

“太奶奶，這邊走，小心門檻?！?br>
陳繼學(xué)在一旁低聲提醒，語氣恭敬。

他刻意放大了些聲音，似乎是說給周圍人聽的。

這一聲“太奶奶”，更是坐實了眾人的猜測，引來一陣低低的嘩然。

“看，那就是老陳家從鄉(xiāng)下接來的小太奶奶？”

“長得可真水靈，就是太年輕了……聽說就是她，一張紙條就把德國專家都給鎮(zhèn)住了？”

“真的假的？

吹牛的吧……”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陳衛(wèi)東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想擋在林知夏身前。

林知夏卻面色平靜，仿佛那些議論都與她無關(guān)，只是微微頷首，跟著陳繼學(xué)朝最里面一棟樓走去。

陳家住在二樓，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幾個平方，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客廳里，幾張舊沙發(fā)和一張折疊飯桌幾乎占滿了空間，但窗明幾凈。

此時，家里己經(jīng)聚了好幾個人。

除了陳繼學(xué)的母親，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慈祥的老**（林知夏的“孫媳婦”），還有一對中年夫婦，是陳繼學(xué)的大哥大嫂，也就是陳衛(wèi)東的父母。

另外還有一個七八歲、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是陳衛(wèi)東的妹妹，陳曉玲。

看到林知夏進(jìn)來，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老**率先反應(yīng)過來，連忙上前，有些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太……太奶奶，您回來了，身子好些了嗎？”

讓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稱呼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為太奶奶，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林知夏能感受到她的不自然，溫和地笑了笑：“好多了，辛苦你們惦記。”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

陳衛(wèi)東的父母，也就是她的“曾孫和曾孫媳婦”，表情復(fù)雜。

尤其是曾孫媳婦王桂芬，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

也難怪，憑空多出一個這么年輕的“祖奶奶”，還要伺候著，任誰心里都會有些疙瘩。

“曉玲，快，叫祖奶奶?！?br>
老**拉過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曉玲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林知夏，脆生生地喊道：“祖奶奶好！”

這一聲清脆的呼喚，讓林知夏心中微微一動。

她蹲下身，平視著小女孩，從口袋里摸出幾顆昨天陳繼學(xué)買來的水果糖，放在她手心里，柔聲道：“曉玲真乖，吃糖。”

這個自然而充滿善意的舉動，瞬間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氣氛。

曉玲開心地笑了，王桂芬緊繃的臉色也略微緩和了一些。

陳繼學(xué)適時開口：“爸，媽，大哥大嫂，這次廠里的事，多虧了太奶奶。

不然，我們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意有所指，廠子要是倒了，他們這些工人家庭第一個遭殃。

陳父是個老實巴交的鉗工，聞言連連點頭，看向林知夏的目光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是，是，太奶奶是我們家的大恩人?！?br>
王桂芬抿了抿嘴，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我去做飯。”

這時，陳繼學(xué)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知夏：“太奶奶，這是廠長特意讓我轉(zhuǎn)交給您的。

廠里感謝您挽回了巨大的損失，這是……一點心意，請您務(wù)必收下?！?br>
林知夏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十張嶄新的大團(tuán)結(jié)——一百元錢。

在這年月，這相當(dāng)于一個熟練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絕對是一筆巨款。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沓錢上，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林知夏能感覺到，王桂芬在廚房門口悄悄探望著。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錢遞還給陳繼學(xué)。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她平靜地說：“這錢，我不能一個人拿。

繼學(xué)，你拿去，一半交給家里，補貼家用。

另一半，去買些書，機(jī)械原理、電子基礎(chǔ)、英文教材，有什么買什么。

知識，才是咱們家立身的根本?！?br>
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小小的客廳里炸響。

一百塊錢，她眼睛都不眨就推了出去，而且還安排得如此明明白白，格局之大，遠(yuǎn)**們的想象！

補貼家用，是體恤晚輩；投資買書，是指明前路！

陳繼學(xué)握著信封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眼前目光清澈而堅定的少女，心中最后一絲因為年齡和輩分而產(chǎn)生的疑慮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信服。

“是！

太奶奶！

我明白了！”

他鄭重地回答。

老**抹了抹眼角，喃喃道：“祖宗保佑，我們家……這是來了真佛了啊……”連廚房里的王桂芬，也徹底沒了聲音，只有鍋鏟碰撞的聲響，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些。

陳衛(wèi)東看著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厲害”不只是能修機(jī)器、能震住洋人，更是一種能讓人心服口服的氣度。

林知夏將眾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知道自己在陳家的第一步，算是穩(wěn)穩(wěn)地邁出去了。

她看向窗外，家屬院上空炊煙裊裊。

這個家，這個時代，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