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院的暖閣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了。

顧婉兒看著遞到唇邊的湯匙，那溫潤的白瓷邊緣，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刀刃。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求救似的望向自己的母親。

劉氏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顧傾辭，會設(shè)下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致命的陷阱。

這碗湯，當(dāng)然有問題。

里面加了微量的“軟筋散”，無色無味，喝下后只會讓人覺得身體疲乏，昏昏欲睡，正好可以掩蓋她落水后的“體虛”，同時讓她在接下來幾天都精神不振，錯過為宮中壽宴準備才藝的最佳時機。

計策很穩(wěn)妥，可前提是，這碗湯得由顧傾辭喝下去。

讓婉兒喝？

絕無可能！

電光火石之間，劉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她猛地抬手，似乎是想去拿顧傾辭手中的湯碗。

“辭兒，你這是做什么！

妹妹也是好心，你怎能如此戲弄她！”

她的動作又急又快，手腕“不經(jīng)意”地撞在了顧傾辭的手臂上。

“哐當(dāng)——”一聲脆響，白瓷湯碗脫手飛出，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參湯潑灑一地，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哎呀！”

劉氏發(fā)出一聲夸張的驚叫，隨即滿臉心疼地看著一地狼藉，“瞧我，瞧我這手！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這么好的參湯，全……全都浪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懊惱地捶著自己的手，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仿佛真的只是因為失手打翻了補品而自責(zé)。

顧婉兒也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連忙扶住劉氏，哽咽道：“母親，您別這樣，不關(guān)您的事。

都怪婉兒，是婉兒惹姐姐生氣了……”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瞬間將一場即將敗露的陰謀，演成了一出母慈女孝、不慎失手的意外。

顧傾辭冷眼看著她們的表演，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上一世，她就是被這樣精湛的演技騙了整整十年。

她緩緩收回還懸在半空的手，用帕子輕輕擦拭了一下指尖上濺到的湯汁，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情緒：“母親不必自責(zé)，既然碎了，那便是它與我無緣。

時辰不早了，我今日受了寒，也乏了，想早些歇息。

母親和妹妹，也早些回去吧?！?br>
她下了逐客令。

這番不吵不鬧、不追究的平靜態(tài)度，反而讓劉氏和顧婉兒心里更加沒底。

眼前的顧傾辭，像一汪深潭，無論她們投下什么石子，都激不起半點漣漪，只會無聲無息地被吞沒。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讓劉氏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那……那好，辭兒你好好休息，母親明兒再來看你?！?br>
劉氏強撐著笑容，拉著顧婉兒，帶著一眾丫鬟婆子，狼狽地退了出去。

房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顧傾辭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

“青竹?！?br>
她輕喚一聲。

“小姐。”

一個穿著綠衫、梳著雙丫髻的丫鬟立刻上前，她眼中滿是擔(dān)憂，“您沒事吧？

夫人的手勁那么大，您的手臂肯定撞疼了。”

青竹，是她母親留給她的人，也是上一世唯一陪她走進冷宮，最后為護她而被活活打死的丫鬟。

看著這張稚氣未脫卻寫滿忠誠的臉，顧傾辭心中劃過一絲暖流。

“我沒事?！?br>
她搖搖頭，目光掃過房間里另一個低眉順眼的大丫鬟，“紅菱，你去看看我的小廚房，晚膳的粥可熬好了？

我現(xiàn)在只想喝些清淡的?！?br>
“是，小姐?！?br>
紅菱應(yīng)了一聲，屈膝退下。

首到紅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中，顧傾辭才看向青竹，壓低了聲音：“青竹，從今天起，你看好我們院子里的所有人，尤其是紅菱。

我入口的所有東西，都必須經(jīng)你的手。

還有，去查一查，最近是誰在打理我房里的香薰和花草?！?br>
青竹雖然不解小姐為何突然變得如此謹慎，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

“去吧。”

顧傾辭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獨自一人時，她才從袖中取出蕭燼言給的那個白玉藥瓶。

她很清楚，劉氏母女的手段絕不止于一碗?yún)?br>
這慢性毒藥，才是她們真正的殺招。

她倒出一粒墨綠色的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氣順著喉嚨而下，瞬間驅(qū)散了身體里那股若有似無的滯澀感。

重活一世，她不僅要復(fù)仇，更要好好活著。

……書房內(nèi)，燭火通明。

相國顧丞聽完劉氏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是說，辭兒今日在桃花宴上，不僅自己失足落水，丟盡顏面，還當(dāng)眾頂撞三殿下，最后，更是被……被戰(zhàn)王親自送回來的？”

“老爺，您是沒瞧見當(dāng)時的情形?。　?br>
劉氏用帕子拭著眼角，“三殿下本是一片好心，想去扶她，誰知那孩子……唉，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當(dāng)眾給了殿下難堪。

妾身真是沒臉去見三殿下了！”

“混賬東西！”

顧丞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一下，“我顧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他素來重名聲、重權(quán)勢，顧傾辭與三皇子的婚事，是他為相府鋪就的青云路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

如今出了這等丑事，還牽扯上了最不該牽扯的戰(zhàn)王蕭燼言，怎能不讓他震怒。

“老爺息怒，辭兒她也是一時糊涂?！?br>
劉氏“賢惠”地勸道，“只是……戰(zhàn)王殿下的態(tài)度實在令人費解，他向來不理俗事，今日卻……”她話未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一個閨閣女子，與性情乖戾的戰(zhàn)王扯上關(guān)系，傳出去像什么話？

顧丞的臉色愈發(fā)難看，他站起身，沉聲道：“我去看看她！

我倒要問問她，長沒長腦子！”

說罷，他便帶著一身怒氣，大步流星地朝清芷院走去。

劉氏看著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然而，當(dāng)顧丞怒氣沖沖地推開顧傾辭的房門時，看到的卻不是一個驚慌失措、哭哭啼啼的女兒。

顧傾辭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素色居家常服，正安安靜靜地坐在燈下，手里捧著一卷書。

燭光映照在她素凈的側(cè)臉上，褪去了白日的狼狽，多了一份遺世獨立的沉靜與淡然。

聽到動靜，她緩緩抬起頭，看到是顧丞，便放下書卷，起身行禮：“女兒見過父親?！?br>
她的聲音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和畏懼。

顧丞準備好的一肚子訓(xùn)斥，竟就這么卡在了喉嚨里。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在主位上坐下，冷著臉問：“你可知錯了？”

“女兒知錯?！?br>
顧傾辭答得很快，“女兒不該在桃花宴上失儀，讓相府蒙羞?！?br>
她認錯認得如此干脆，反倒讓顧丞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皺眉道：“既然知錯，為何還要頂撞三殿下？

你與殿下的婚事，關(guān)乎整個家族的**，豈容你意氣用事！”

“父親，”顧傾辭抬起頭，首視著他，“女兒并未頂撞殿下。

當(dāng)時女兒落水，渾身濕透，儀容不整。

殿下是天潢貴胄，女兒怎敢讓他人看見殿下與我這般狼狽的模樣拉拉扯扯？

這不僅有損女兒的閨譽，更有損殿下的清名?！?br>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至于戰(zhàn)王殿下……女兒與他素不相識。

或許，王爺只是看在父親與皇家的顏面上，才不愿見一出鬧劇，損了長公主桃花宴的體面。

女兒當(dāng)時渾身無力，無法拒絕，還請父親責(zé)罰?！?br>
一番話，有理有據(jù)，將自己的行為解釋為顧全大局，把所有的矛盾都輕描淡寫地帶過。

顧丞愣住了。

這還是他那個驕縱愚笨、一開口只會頂嘴哭鬧的女兒嗎？

他審視著眼前的顧傾辭，發(fā)現(xiàn)她真的不一樣了。

那雙鳳眸里，沒有了以往的癡戀與沖動，只剩下一種讓他都有些看不透的沉靜。

他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罷了，”他緩和了語氣，“此事暫且不提。

再過半月，便是太后娘**七十圣壽，宮中要大辦宴席。

你身為相府嫡女，屆時也要出席。

這些日子，你便在府中好好待著，練習(xí)琴藝，休要再給為父惹是生非！”

“是，女兒明白。”

顧傾辭恭順地應(yīng)下。

顧丞見她如此懂事，心中最后一絲火氣也散了，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待他走后，顧傾辭才緩緩坐下，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第一步，穩(wěn)住父親，算是成功了。

太后壽宴……上一世，顧婉兒就是在壽宴上，以一曲《鳳求凰》驚艷西座，被太后盛贊為“京城第一才女”，徹底蓋過了她的風(fēng)頭。

而她自己，準備的曲子被人動了手腳，當(dāng)眾斷弦，淪為笑柄。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歷史重演。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顧傾辭正準備熄燈歇息，窗戶處卻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叩叩”聲。

她心頭一凜，走到窗邊，低聲問：“誰？”

窗外沒有回應(yīng)，只從窗縫下，塞進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顧傾辭心中一動，連忙撿起。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字：“鳳凰泣血，桐木為棺。”

沒有署名，但那股熟悉的、清冷霸道的筆鋒，讓她瞬間便知道了來信之人。

蕭燼言。

鳳凰泣血，桐木為棺……這是什么意思？

她將紙條湊到燭火前，仔細思索。

太后……鳳凰……一個塵封己久的皇家秘聞，如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當(dāng)今太后并非圣上生母，圣上生母孝純皇后，當(dāng)年最愛梧桐樹，最擅彈奏一張名為“泣血鳳”的焦尾古琴。

孝純皇后早逝后，那張琴便被太后收起，封存于庫中，己有二十余年無人見過。

而“桐木為棺”，更是暗指孝純皇后梓宮所用之木。

蕭燼言送來這張紙條，是在點撥她，在太后壽宴上，該做什么，才能真正地……投其所好。

不，或許不是投太后所好。

而是，投皇帝所好。

顧傾辭的指尖微微顫抖。

這張薄薄的紙條，比千軍萬馬還要重。

它不僅給了她一個在壽宴上反敗為勝的絕佳機會，更向她揭示了蕭燼言那深不可測的情報網(wǎng)。

他到底……想做什么？

顧傾辭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不管他想做什么，眼下，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顧婉兒，你準備好，迎接你的“京城第一才女”之名，是如何被我親手奪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