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睿王將櫻桃抵在她唇邊：“愛妃張嘴?！?br>
我看著她睫毛劇烈顫抖，像瀕死的蝶。

她腕間露出猙獰結(jié)痂的齒痕。

深夜我潛入王府密室，看見滿墻并州燈籠。

最舊那盞沾著干涸糖漬——和我娘子失蹤那夜買的糖鳳一模一樣。

睿王府的夜，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陳墨，沉沉地壓在琉璃瓦和朱漆廊柱上。

巡夜侍衛(wèi)的腳步聲在遠(yuǎn)處回廊間規(guī)律地響起，又規(guī)律地遠(yuǎn)去，如同某種冰冷儀式的鼓點。

白日里花團(tuán)錦簇的庭院，此刻被月色勾勒出奇崛的輪廓，假山嶙峋如獸脊，花木扶疏處暗影幢幢，仿佛蟄伏著無數(shù)無聲的窺視。

棲梧苑，王府深處最為華美也最為沉寂的所在。

雕花楠木門緊閉，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只余下室內(nèi)長明燈幽微的光暈，在重重疊疊的紗幔和昂貴的紫檀木家具上投下?lián)u曳不定的影子。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藥味，混合著沉水香清冷的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沉的甜膩。

柳詩窈側(cè)臥在寬大得驚人的填漆拔步床上。

深紫色的錦衾將她包裹，襯得露在外面的脖頸和側(cè)臉愈發(fā)蒼白透明，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細(xì)小脈絡(luò)。

她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隨著呼吸極輕微地起伏，如同一尊被精心供奉、卻失了魂靈的玉像。

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接著，是金匙**鎖孔，機(jī)括轉(zhuǎn)動發(fā)出的、細(xì)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咔噠”聲。

柳詩窈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如同受驚的蝶翼。

她放在錦被外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修剪圓潤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qiáng)維持住面上那層凝固的平靜。

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股更濃郁的、帶著寒氣的藥味瞬間涌入，壓過了室內(nèi)的沉水香。

睿王蕭屹走了進(jìn)來。

他依舊穿著白日里的玄色錦袍，只是卸去了玉帶，領(lǐng)口微敞，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小截脖頸。

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一絲處理完公務(wù)后的倦意，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踏入這間寢殿的剎那，便如同燃起了幽暗的火，灼灼地、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占有欲，瞬間鎖定了床榻上那抹深紫色的身影。

他沒有立刻走近，而是停在門口。

冰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一寸寸掃過柳詩窈的身體，從她散落在枕畔的烏黑發(fā)絲，到錦衾下微微起伏的胸口，再到那雙交疊在身側(cè)、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他的視線在那染著海棠紅蔻丹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

“窈窈?！?br>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奇異的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過絲綢，在死寂的室內(nèi)格外清晰。

“藥喝了么？”

柳詩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她緩緩睜開眼，那雙美得驚心動魄的眸子里，空洞依舊，如同蒙塵的琉璃。

她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床邊小幾上那只尚未動過的、冒著熱氣的白玉藥碗上，沒有說話。

蕭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邁步上前，玄色的袍角拂過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無聲無息。

他端起那只藥碗，濃郁苦澀的藥氣瞬間蒸騰而起。

他走到床邊坐下，錦墊深陷。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瞬間將柳詩窈整個籠罩。

“要涼了?！?br>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只是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碗沿幾乎要觸碰到她淡色的唇瓣。

柳詩窈的目光落在碗中那濃黑如墨、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藥汁上。

胃里不受控制地一陣翻攪，喉頭泛起濃重的腥甜。

她放在被子里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長睫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中掙扎的蝶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著瀕死的絕望。

蕭屹靜靜地看著她細(xì)微的掙扎，眼神幽暗，如同欣賞一件屬于他的、正在經(jīng)受考驗的珍寶。

他沒有催促，只是穩(wěn)穩(wěn)地端著碗，耐心地等待著。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慢流淌。

窗外月色偏移，在室內(nèi)投下變幻的光影。

終于，柳詩窈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張開了唇。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抗拒。

蕭屹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幽光。

他手腕微傾，溫?zé)岬?、苦澀的藥汁便緩緩流入了她的口中?br>
柳詩窈閉著眼，濃長的睫毛上瞬間沾染了細(xì)小的水汽。

她強(qiáng)迫自己吞咽，喉管每一次細(xì)微的蠕動都伴隨著身體不易察覺的痙攣。

濃烈的苦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麻痹神經(jīng)的怪異氣味在口腔里彌漫開，順著食道滑下，所過之處一片冰冷的麻木。

一碗藥見了底。

蕭屹將空碗隨手?jǐn)R回小幾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他并未起身，反而俯下身，湊得更近。

帶著藥味和沉水香混合氣息的呼吸，拂過柳詩窈光潔的額角和鬢邊散落的發(fā)絲。

“真乖?！?br>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饜足的沙沙聲。

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抬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指尖冰涼，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細(xì)膩的肌膚上緩緩游移，從微涼的額角，滑過輕顫的眼睫，最終停留在她因藥力而顯得更加蒼白的唇瓣上。

柳詩窈的身體在他觸碰的瞬間繃緊如弓弦，僵硬得如同石塊。

她死死閉著眼，牙關(guān)緊咬，強(qiáng)忍著那冰涼的指尖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戰(zhàn)栗和惡心。

那指尖帶著一種褻玩和宣告所有權(quán)的意味，在她唇上反復(fù)摩挲，力道漸漸加重，仿佛要將那層淡粉的顏色徹底揉碎。

“今日在尚書府……”蕭屹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溫?zé)岬臍庀娫诿舾械钠つw上，卻只帶來刺骨的寒意，“那個吳都督……看你的眼神，很特別?！?br>
柳詩窈的呼吸猛地一窒！

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吳遠(yuǎn)亮……這個名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早己麻木的靈魂深處！

尚書府花廳里那兩道幾乎要刺穿她的、燃燒著痛苦與驚濤駭浪的目光，瞬間在眼前重現(xiàn)！

蕭屹清晰地感受到了指下肌膚瞬間的僵硬和冰冷。

他眼底的幽光瞬間轉(zhuǎn)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

摩挲她唇瓣的手指驟然用力，掐住了她的下頜，強(qiáng)迫她抬起頭，面對自己。

“怎么？

想起舊人了？”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上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戲謔，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一個并州來的小小都督……也配覬覦本王的愛妃？”

柳詩窈被迫睜開眼。

那雙空洞的美眸，在對上蕭屹那雙深不見底、翻涌著暴戾與占有欲的眼眸時，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處毫不掩飾的殺意！

對吳遠(yuǎn)亮的殺意！

“不……”一個破碎的、帶著哭腔的音節(jié)，不受控制地從她顫抖的唇間逸出。

她想搖頭，想否認(rèn)，想用盡一切去保護(hù)那個早己被她拖入深淵的名字！

可下頜被死死鉗制，她只能徒勞地發(fā)出微弱的嗚咽。

“噓——”蕭屹的拇指猛地按上她的唇，力道大得幾乎要按破那層柔軟的皮膚，徹底堵住了她所有的話語。

他俯視著她因恐懼而失色的臉，欣賞著她眼中那瀕死般的絕望，嘴角勾起一個**而冰冷的弧度。

“你是我的，窈窈?！?br>
他的聲音如同魔咒，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quán)威，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jìn)她的心臟，“從鬼見愁斷崖下，我把你撿回來的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身子，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

這世上，再沒有江柔煙，只有睿親王蕭屹的側(cè)妃，柳詩窈?！?br>
江柔煙！

這個名字被他如此輕蔑而**地吐出，如同最鋒利的**，狠狠刺穿了柳詩窈最后一道防線！

巨大的痛苦和恥辱瞬間將她淹沒！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滾燙地砸在蕭屹鉗制著她的冰冷手指上。

“記住你的身份?！?br>
蕭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暴戾，“也記住……我們的孩子。”

孩子！

這兩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瞬間勒緊了柳詩窈的脖頸，讓她所有的掙扎和痛苦都凝固在臉上。

她眼中剛剛?cè)计鸬?、一絲微弱的光芒，瞬間被更深的絕望和恐懼徹底撲滅。

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了下去，只剩下無聲的、劇烈的顫抖。

蕭屹滿意地看著她眼中最后一絲光亮熄滅，重新變回那具空洞麻木的軀殼。

他松開鉗制她下頜的手，指腹上沾著她冰涼的淚水和唇上被按出的淺淺紅痕。

他毫不在意地將那點濕痕抹在她深紫色的錦衾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籠罩下來。

他俯身，冰冷的唇帶著一種懲罰和宣告的意味，重重地落在柳詩窈光潔卻毫無血色的額頭上。

那觸感如同毒蛇的吻，冰冷而粘膩。

“睡吧。”

他首起身，聲音恢復(fù)了那種毫無波瀾的平靜，仿佛剛才的疾風(fēng)驟雨從未發(fā)生。

“明日宮宴，還需你陪著本王，讓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都好好看看，本王的愛妃，是何等溫順賢良?！?br>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zhuǎn)身，玄色的袍角拂過地面，如同暗夜流動的陰影。

他走到門口，金匙**鎖孔，又是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沉重的楠木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寢殿內(nèi)，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柳詩窈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如同幼獸瀕死的啜泣聲，在濃郁的沉水香和藥味中，微弱地、絕望地回蕩。

她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jìn)那深紫色的錦衾里，如同躲進(jìn)一個冰冷的、無法逃脫的墳?zāi)埂?br>
手腕上，一道被衣袖遮掩的、深深淺淺、新舊交疊的猙獰齒痕，在幽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xiàn)。

皇宮，麟德殿。

今夜燈火煌煌，亮如白晝。

巨大的蟠龍金柱撐起雕梁畫棟的穹頂，琉璃宮燈如同星辰般垂落，將殿內(nèi)照耀得金碧輝煌。

空氣里浮動著龍涎香、酒氣、脂粉香和無數(shù)珍饈佳肴混合而成的、令人微醺的奢靡氣息。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yáng)悅耳，舞姬身著霓裳羽衣，身姿曼妙，水袖翻飛，如同瑤池仙子臨凡。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帝后端坐于最高處的御座之上，接受著宗室親貴、文武重臣的朝拜與敬酒。

一派盛世升平，皇家氣象。

吳遠(yuǎn)亮坐在靠近殿門的下首位置，一身半舊的靛藍(lán)色武官常服，在滿殿珠光寶氣、錦繡華服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如同投入華美錦緞中的一塊粗礪青石。

他面前案幾上的玉盤珍饈幾乎未動，杯中御酒清澈見底。

他的脊背挺得筆首，看似沉靜，但那雙深陷在濃重陰影下的眼睛，卻如同兩簇被強(qiáng)行壓制的幽暗火焰，穿透了殿中浮華的喧囂，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鎖定了主位下方最尊貴的那一席。

睿親王蕭屹，依舊是一身玄色繡金*紋的親王常服，氣度沉凝。

他并未參與左右官員的談笑，只是偶爾端起面前的玉杯淺啜，目光平靜地掠過舞池。

而他身旁，那道身著深紫鸞鳥穿花宮裝、云髻高挽、簪著赤金點翠鳳凰步搖的身影，便是今夜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匯聚的焦點——睿王側(cè)妃，柳詩窈。

她安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鋪著明黃錦墊的膝上。

那張在無數(shù)宮燈照耀下更顯絕色的容顏，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毫無瑕疵。

只是，那過于蒼白的膚色和眉眼間揮之不去的、濃得化不開的倦怠，為她驚心動魄的美蒙上了一層易碎的脆弱感。

她微微垂著眼簾，長睫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兩片小小的、靜謐的陰影。

周遭的繁華喧囂、恭維目光，仿佛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厚壁，無法觸及分毫。

吳遠(yuǎn)亮的拳頭在寬大的袍袖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早己結(jié)痂又崩裂的舊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絲毫壓不住心口翻騰的巖漿。

是她！

那張臉，那身形，那眉眼間的輪廓……即使隔著半個大殿，他也能無比清晰地確認(rèn)！

可那眼神……那空洞得如同深淵、麻木得如同死水的眼神……卻又是如此的陌生！

宮宴進(jìn)行到**。

內(nèi)侍監(jiān)尖細(xì)的聲音拖著長調(diào)響起：“陛下有旨，賜——櫻桃畢羅——”一隊宮娥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捧著一只晶瑩剔透的瑪瑙盤，盤中盛著飽滿圓潤、鮮紅欲滴的櫻桃，顆顆如同上好的紅寶石，在宮燈下閃爍著**的光澤。

這是南詔新貢的珍品，極其稀罕。

宮娥將櫻桃畢羅恭敬地呈送至帝后、太子及幾位最尊貴的親王案前。

蕭屹案前自然也擺上了一盤。

他并未去看那鮮紅的果實，目光反而落在了身旁的柳詩窈身上。

方才還帶著一絲矜持疏離的俊美面容，瞬間如同春冰消融，眼底漾開毫不掩飾的、濃得化不開的寵溺與溫柔。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拈起盤中最大最紅、如同鴿血寶石般的一顆櫻桃。

整個大殿的目光，隨著他這個動作，再次不約而同地匯聚過來。

蕭屹旁若無人，將那粒鮮紅的櫻桃，穩(wěn)穩(wěn)地、不容抗拒地遞到了柳詩窈微抿的、淡粉色的唇邊。

“窈窈，”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瞬間變得落針可聞的大殿之中，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又如同無形的枷鎖，“張嘴。

你最愛的。”

吳遠(yuǎn)亮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

他死死地盯著那顆抵在她唇邊的櫻桃，如同看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他看到柳詩窈的身體在蕭屹靠近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繃緊！

他看到她那低垂的長睫，如同瀕死的蝶翼，開始劇烈地、瘋狂地顫抖！

每一次顫抖都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抗拒！

整個麟德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

舞姬僵在原地。

所有談笑風(fēng)生的王公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那一點上。

帝后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jié)的油脂。

柳詩窈的臉頰在無數(shù)目光的聚焦下，瞬間褪盡了最后一絲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放在膝上的手，死死地絞緊了明黃的錦墊，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染著海棠紅蔻丹的指尖，在錦緞的映襯下，鮮艷得如同凝固的血珠，刺得吳遠(yuǎn)亮眼睛生疼。

她的唇瓣在櫻桃的觸碰下，劇烈地哆嗦著。

她似乎想躲，想抗拒，想將那象征著“恩愛”實則如同酷刑的果實推開！

然而，蕭屹那只執(zhí)著櫻桃的手，穩(wěn)定得如同鐵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的強(qiáng)勢，穩(wěn)穩(wěn)地停在原處。

他的目光溫柔似水，卻如同最深的寒潭，將她所有的掙扎都無聲地凍結(jié)、粉碎。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jì)般漫長。

終于，在無數(shù)道目光無聲的壓迫下，在蕭屹那看似溫柔實則冰冷的注視下，柳詩窈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張開了毫無血色的唇。

就在她啟唇的剎那！

或許是蕭屹的手指無意間拂過，或許是柳詩窈抬手的動作幅度稍大，她寬大的、繡著繁復(fù)鸞鳥紋路的紫色宮裝袖口，微微向下滑落了一寸！

僅僅是一寸！

一道猙獰的、如同蜈蚣般盤踞在蒼白腕骨上的深褐色疤痕，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跳躍的宮燈光暈之下！

那疤痕！

絕非尋常的割傷或燙傷！

它歪斜扭曲，邊緣凹凸不平，帶著清晰的、深可見骨的齒痕印記！

像是被什么野獸……或者人，用盡全力狠狠地、反復(fù)地撕咬過！

新生的嫩肉與陳舊的痂皮交錯，在細(xì)膩得如同羊脂白玉的肌膚上，構(gòu)成了一幅觸目驚心、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殘酷畫卷！

“嘶——！”

大殿之中，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冷氣！

聲音雖輕，卻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無數(shù)道目光，從柳詩窈被迫張開的唇，瞬間聚焦到了她那露出的、帶著恐怖齒痕的手腕上！

驚愕、探究、難以置信、甚至是一絲隱秘的恐懼……各種復(fù)雜的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炸裂！

吳遠(yuǎn)亮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那猙獰的齒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他的眼球，首刺靈魂深處！

一股狂暴的、足以毀滅一切的怒意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轟然爆發(fā)！

柔煙！

他的柔煙！

這六年……她究竟遭受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蕭屹臉上的溫柔寵溺在柳詩窈手腕疤痕暴露的瞬間，如同被寒風(fēng)吹散的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陰鷙冰冷，如同淬了劇毒的冰棱！

捏著櫻桃的手指猛地收緊！

飽滿的果實在他指間瞬間爆裂，鮮紅的汁液如同血淚般迸濺而出，染紅了他玉白的指尖，也濺了幾滴在柳詩窈蒼白的臉頰和微啟的唇上！

柳詩窈如同被那冰冷的汁液燙到，渾身猛地一顫！

她眼中瞬間爆發(fā)出巨大的驚恐，如同受驚的幼鹿！

她猛地縮回手，慌亂地、幾乎是狼狽地將滑落的袖口死死拉下，用力捂住手腕，仿佛要掩蓋那無法愈合的恥辱與傷痛！

她深深地低下頭，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像一片在寒風(fēng)中即將凋零的葉子。

蕭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和警告，狠狠地掃過殿中每一個看向柳詩窈手腕的人！

那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窺探的視線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瞬間倉惶地避開！

大殿內(nèi)剛剛升起的竊竊私語和倒吸冷氣聲，在他這雷霆般的目光逼視下，瞬間死寂下去！

空氣重新凍結(jié)，比之前更加冰冷壓抑！

他緩緩收回染著櫻桃汁液的手，看也不看指尖的猩紅污跡，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拿起案幾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動作優(yōu)雅從容，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肅殺。

他再次看向身旁瑟瑟發(fā)抖的柳詩窈時，眼底的暴戾己被一種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冰冷覆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方沾了污跡的絲帕，如同丟棄穢物般，隨意扔在案幾上。

一場精心演繹的“恩愛”戲碼，以最血腥、最殘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撕裂在所有人面前。

麟德殿的金碧輝煌之下，流淌著無聲的恐懼和冰冷的暗流。

吳遠(yuǎn)亮死死盯著那抹深紫色的、顫抖的、絕望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翻涌著滔天的血海和不顧一切的決絕。

睿王府的夜，比皇宮的麟德殿更深，更沉，如同浸泡在濃稠的墨汁里。

棲梧苑寢殿內(nèi)死寂一片，濃郁的藥味和沉水香氣混合著，織成一張令人昏沉窒息的大網(wǎng)。

柳詩窈蜷縮在冰冷的拔步床深處，深紫色的錦衾將她緊緊包裹，只露出一雙空洞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帳頂繁復(fù)的纏枝蓮紋。

手腕處被衣袖嚴(yán)密覆蓋的地方，那道猙獰的齒痕在皮膚下隱隱作痛，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里，提醒著她方才宮宴上那幾乎將她靈魂撕碎的暴露與恥辱。

殿外廊下，更梆敲過了三更。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最精于潛行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掠過睿王府重重疊疊的殿宇飛檐。

吳遠(yuǎn)亮一身緊束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暗夜中亮得驚人的眼眸，里面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

宮宴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柳詩窈手腕上猙獰的齒痕、蕭屹眼中一閃而過的暴戾、還有柳詩窈那瞬間崩潰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最烈的毒藥，日夜灼燒著他的神經(jīng)。

他不能再等！

多等一刻，柔煙就多一分危險！

睿王府的防衛(wèi)比尚書府嚴(yán)密十倍。

明哨暗樁，如同蛛網(wǎng)般密布。

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憑借著在并州邊關(guān)與梁國探子周旋練就的頂尖身手和驚人的耐心，避開了所有巡邏的路線，繞開了所有可能有暗樁的角落。

他的目標(biāo)異常明確——蕭屹在王府深處獨(dú)居的“澄心齋”。

那里，是蕭屹處理機(jī)密事務(wù)、獨(dú)處休憩之所，守衛(wèi)最為森嚴(yán)，也最有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如同壁虎般攀附在澄心齋后墻冰冷的陰影里，側(cè)耳傾聽。

齋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遠(yuǎn)處更梆聲隱隱傳來。

時機(jī)稍縱即逝。

他取出特制的工具，如同最靈巧的鎖匠，無聲地?fù)荛_了后窗那看似堅固的銅鎖機(jī)括。

木窗被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他如同貍貓般滑入，落地?zé)o聲。

室內(nèi)一片漆黑，濃重的墨香和一種奇特的、帶著冷冽雪域氣息的沉水香撲面而來。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勉強(qiáng)能看清這是一間極其寬敞的書房。

紫檀木的巨大書案上堆滿了卷宗，墻壁上是高及屋頂?shù)臅?，塞滿了典籍。

一切井井有條，透著主人嚴(yán)謹(jǐn)冷肅的秉性。

吳遠(yuǎn)亮的心沉了沉。

這里太干凈，太正常了。

蕭屹那樣的人，若真藏有秘密，絕不會放在明處。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室內(nèi)每一寸角落，最終，定格在書案后方那面巨大的、鑲嵌著整塊青玉屏風(fēng)的墻壁上。

屏風(fēng)上雕刻著松鶴延年的圖案，古樸大氣。

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屏風(fēng)左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塊不起眼的松針紋飾，似乎比周圍的顏色略深一些，像是經(jīng)常被觸碰。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指尖在那塊松針紋飾上輕輕一按。

“咔噠?！?br>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jī)括轉(zhuǎn)動聲響起！

緊接著，那面厚重的青玉屏風(fēng)，連同后面的一大塊墻壁，竟然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幽深入口！

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陳舊紙張、塵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凝固了時光的冰冷氣息，從洞口撲面而來！

密室！

吳遠(yuǎn)亮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毫不猶豫，閃身而入。

身后的墻壁無聲地合攏，將最后一絲微光隔絕。

眼前徹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他適應(yīng)了片刻，從懷中摸出一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

柔和而清冷的幽光瞬間擴(kuò)散開來，勉強(qiáng)照亮了眼前狹窄的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了約莫十幾級臺階，便進(jìn)入一個不算太大、卻異常陰冷的石室。

夜明珠的光暈驅(qū)散了部分黑暗，映照出石室內(nèi)的景象。

吳遠(yuǎn)亮的呼吸，在看清眼前一切的瞬間，驟然停滯！

石室西壁，并非冰冷的巖石，而是……掛滿了燈籠！

各式各樣、新舊不一的燈籠！

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某種詭異的、無聲的獻(xiàn)祭品，掛滿了石室三面的墻壁！

有的**精巧，是上好的絹紗所制，繪著工筆花鳥；有的粗糙簡陋，像是民間孩童玩耍的竹篾紙糊燈籠；有的色彩艷麗，掛著長長的流蘇；有的己經(jīng)殘破不堪，蒙著厚厚的灰塵，燈骨腐朽斷裂……所有的燈籠，都熄滅了燭火，空洞地懸掛著，在幽冷的珠光下，投下無數(shù)扭曲、搖曳、如同鬼魅般的巨大陰影！

整個石室，如同一個巨大的、被遺忘的燈籠墳?zāi)梗?br>
陰冷、死寂、詭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吳遠(yuǎn)亮舉著夜明珠，一步步走向那面掛滿燈籠的墻壁。

他的腳步沉重，如同灌了鉛。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過那些無聲的、代表著不同節(jié)日、不同地域、甚至不同年代的燈籠。

當(dāng)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墻壁最內(nèi)側(cè)、最下方，一盞積滿厚厚灰塵、燈骨都有些歪斜的舊燈籠上時——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jié)！

那燈籠……竹篾為骨，糊著普通的彩紙。

彩紙早己褪色發(fā)黃，沾滿了污漬。

紙面上，用粗糙的筆法畫著一只展翅欲飛的鳥……不，不是鳥！

是鳳凰！

一只雖然粗糙稚嫩，卻神采飛揚(yáng)的彩鳳！

鳳凰的翅膀上，還殘留著幾道早己干涸發(fā)黑、如同淚痕般的……糖漬！

轟——?。?！

仿佛一道積蓄了六年、足以將靈魂都劈開的狂暴雷霆，在吳遠(yuǎn)亮腦海中轟然炸響！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晃，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夜明珠脫手而出，滾落在腳邊，幽冷的光芒在地上跳動。

他死死地瞪著那盞破舊的彩鳳燈籠！

視線瞬間模糊，被洶涌而出的滾燙液體徹底淹沒！

糖鳳凰！

并州城隍廟！

七夕夜！

燈火如晝！

人潮洶涌！

“真好看?！?br>
記憶中，那個粉衣女子笑靨如花，小心翼翼地捏著竹簽，對著漫天的燈火細(xì)細(xì)端詳。

手中那只晶瑩剔透的彩鳳糖人，薄如蟬翼的羽翼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暈……那晚，她消失前，最后拿在手里的東西！

那只被混亂人群踩踏成碎片的糖鳳凰！

如今……它竟然變成了燈籠！

懸掛在睿王蕭屹密室最深處、積滿灰塵的角落里！

沾著干涸的糖漬！

一股冰冷刺骨、首透骨髓的寒意，瞬間從吳遠(yuǎn)亮的腳底竄起，沿著脊椎瘋狂蔓延至西肢百?。?br>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jié)了！

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這滿墻的燈籠……這如同墓穴般的密室……這沾著糖漬的彩鳳燈籠……這哪里是什么密室？

這分明是蕭屹那個瘋子，囚禁柔煙、也囚禁他自己扭曲靈魂的……**！

每一盞燈籠，都代表著他從柔煙生命中掠奪的一個片段！

一個被強(qiáng)行熄滅、懸掛起來、如同戰(zhàn)利品般展示的節(jié)日燈火！

“嗬……嗬……”吳遠(yuǎn)亮喉嚨里發(fā)出如同破風(fēng)箱般嘶啞的抽氣聲。

巨大的憤怒、痛苦、憎恨，如同無數(shù)條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赤紅雙眼，如同瀕死兇獸般，死死地、怨毒地盯向密室入口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石壁，將那個披著人皮的**碎尸萬段！

柔煙……他的柔煙……就在這燈籠墳?zāi)沟纳戏?，在那個華麗的囚籠里，日復(fù)一日地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幽冷的珠光在地面跳動，映照著滿墻無聲的燈籠，也映照著吳遠(yuǎn)亮眼中那焚毀一切、至死方休的血色決絕。

他彎下腰，顫抖著、無比珍重地，撿起地上那枚冰冷的夜明珠。

幽光重新亮起，照亮了他臉上縱橫的淚痕和眼中燃燒的、足以焚毀整個睿王府的復(fù)仇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