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穗兒靠在土炕邊，手指還貼著母親的額頭。

何春花呼吸平穩(wěn)了些，臉色不再青灰，只是昏睡未醒。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灶膛里余燼崩裂的輕響。

她緩緩收回手，指尖蹭過胸前那串冰涼的玻璃珠，輕輕一攥，又松開。

外面風(fēng)雪小了，屋頂?shù)谋枧紶枆嫷?，砸出悶響?br>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江鐵柱佝僂著背進(jìn)來，肩頭落了一層雪沫。

他把柴刀靠在墻角，**手走到炕前，目光在妻女臉上來回掃視，最后停在江穗兒額角纏著的布條上。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只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三十枚銅板整整齊齊碼在里面，邊緣磨得發(fā)亮。

“賣了兩擔(dān)柴。”

他聲音低啞，像是砂石碾過，“給你抓藥用?！?br>
江穗兒盯著那堆銅錢，沒伸手。

她知道這三十文是爹三天起早貪黑換來的，也是家里眼下唯一的活命錢。

若放在桌上，不出半日就會被王桂香母子盯上。

她抬眼看了看父親，又低頭望向自己腳上的破布鞋，鞋尖己經(jīng)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棉絮。

“爹?！?br>
她聲音很輕，卻清晰，“放我鞋墊底下?！?br>
江鐵柱愣了一下。

“藏這兒?！?br>
她指了指左腳，“沒人會翻病丫頭的鞋?！?br>
江鐵柱遲疑片刻，低頭看著女兒蒼白的臉。

他知道她從小就不愛爭搶，可剛才她救娘那一手，讓他心里頭第一次生出點別的念頭——這孩子，比他想的要明白得多。

他蹲下身，用一塊粗布把銅錢仔細(xì)裹好，再一層層塞進(jìn)她左腳鞋墊深處。

動作笨拙，卻格外小心。

末了，他還用手掌壓了壓鞋面，確認(rèn)看不出鼓包。

江穗兒沒動，只微微勾了下嘴角。

天快黑時，她讓父親把米缸挪到床邊，又叫他早早熄了燈。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灶底一點紅光映著鍋底。

她躺在炕上，閉著眼，耳朵卻豎著。

半夜，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地面上，像貓爪撓地。

接著，窗縫被人一點點撬開，木頭摩擦的聲音細(xì)微卻刺耳。

她沒睜眼，也沒動。

人影貼著窗紙趴了下來，一只眼睛湊近縫隙往里看。

月光斜照，映出那人歪斜的鼻梁和凸出的顴骨——是江大牛。

江穗兒慢慢抬起左腳，腳踝輕輕一抖。

一枚銅板順著鞋墊滑落，啪地掉在土地上。

外面頓時一靜。

緊接著，窸窣聲逼近，一只手從窗縫伸進(jìn)來，在地上摸索。

她再抖一腳，兩枚銅板接連滾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夜里格外分明。

院外野狗猛地狂吠起來，幾條黑影竄出院墻根，沖著聲音撲去，齜牙低吼，圍著落地處打轉(zhuǎn)。

窗邊的人影猛地縮手，喘氣聲粗重起來。

江大牛僵在原地，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內(nèi)，江穗兒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怒喝：“誰！”

江鐵柱猛地掀開被子跳下炕，抄起墻角的柴刀就往外沖。

他連外衣都沒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雙眼通紅。

門被一把拉開，冷風(fēng)卷著雪渣灌進(jìn)來。

江鐵柱舉著柴刀站在門口，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他一眼看見窗邊黑影，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哪個不要命的，敢偷我家東西！”

江大?；觑w魄散，轉(zhuǎn)身就跑。

他本想**，慌亂中腳下一絆，整個人撞向屋角的米缸。

“嘩啦——”陶缸應(yīng)聲倒地，裂成幾片，白花花的糙米撒了一地，在月光下像灑出的碎銀。

江鐵柱幾步?jīng)_上前，柴刀首指那人后背：“還不滾？

下次砍的不是腿！”

江大牛連滾帶爬翻出院墻，連鞋都跑丟了一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屋內(nèi)，江穗兒這才緩緩睜開眼。

她坐起身，低頭看向那只空了的鞋，伸手探進(jìn)去一摸，剩下的銅板還在，只是少了三枚。

她沒急著拿出來，而是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父親在院子里站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撿起柴刀，默默把破缸碎片攏到墻角。

他沒回屋，反而走到門后，將柴刀豎著立在地上，刀柄抵住門框。

然后他拍了拍門板，像是在確認(rèn)它夠不夠結(jié)實。

江穗兒下了炕，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

她走到窗邊，從地上撿起那三枚掉落的銅板，沾了些泥土，用袖口擦了擦，放進(jìn)碎布包里。

布包縫在衣襟內(nèi)側(cè)，緊貼胸口。

她抬頭看了眼窗外。

雪停了，云層裂開一道口子，漏出半輪冷月。

遠(yuǎn)處山脊輪廓清晰，像伏著的獸。

她轉(zhuǎn)身回到炕邊，從包袱里翻出針線，借著灶底微光開始縫補(bǔ)。

那是她準(zhǔn)備帶去縣集的粗布包袱，邊角己經(jīng)磨毛，她一針一線細(xì)細(xì)走線，針尖穿過布料時發(fā)出輕微的“嗤”聲。

縫到第三圈，她忽然停下。

手指隔著布料，摸到一處異樣——線腳不對。

不是她之前縫的。

她瞇起眼，湊近瞧了瞧，果然，有一段走線歪斜，像是有人拆過又重新縫上。

她沒聲張，只把針線收好，將包袱平鋪在腿上，又從碎布包里取出一枚銅板，塞進(jìn)夾層最深處，用針密密縫死。

門外，江鐵柱終于進(jìn)了屋，帶進(jìn)一陣?yán)滹L(fēng)。

他看了女兒一眼，見她在忙活，便也沒說話，只輕輕關(guān)上門，蹲在灶前添了把柴。

火苗騰地一下躥高，照亮他黝黑的臉。

“睡吧?！?br>
他說，“明早你還得出門?！?br>
江穗兒點頭，把包袱抱在懷里，吹滅了最后一縷火光。

屋里暗下來，只剩灶心一點紅。

她躺回炕上，沒蓋被子，手一首按在包袱上。

耳朵卻仍聽著門外的動靜。

過了許久，院墻外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蹲在墻根下喘氣。

她沒動，只是手指在包袱布上輕輕敲了兩下，節(jié)奏短促，像叩門。

外面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她閉上眼，呼吸漸緩。

天邊己泛出青灰，第一縷晨光爬上窗欞，照在她腳邊那只破布鞋上——鞋底裂口處，隱約露出一角粗布，里面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