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破敗的窗欞，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切割出幾塊慘淡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經(jīng)年不散的霉味和草藥殘渣混合的苦澀氣息。

林風(fēng)醒了。

或者說，他是被身體內(nèi)部傳來的、如同潮水般一**涌來的虛弱和鈍痛喚醒的。

喉嚨干澀發(fā)緊，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肺部像個漏風(fēng)的破口袋，呼吸之間帶著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嘶嘶聲。

他緩緩移動脖頸，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全身酸痛的肌肉，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嘗試活動手指，指尖傳來的是麻木和一種深徹骨髓的乏力感。

這具身體，比他最初感知的還要糟糕。

他花了比常人多數(shù)倍的時間，才勉強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土墻上。

僅僅是這個動作，就讓他眼前發(fā)黑，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胸腔劇烈起伏，那嘶嘶的雜音也更響了。

必須動起來。

停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條。

這是他兩世為人，用生命驗證的真理。

他看向床下。

那是一雙破爛的、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草鞋。

他彎下腰，這個動作讓他頭暈?zāi)垦?，幾乎栽倒?br>
咬著牙，他用顫抖的手，一點點將草鞋套在冰冷、瘦削的腳上。

雙腳落地時，一陣虛浮感傳來，他必須緊緊扶著墻壁，才能穩(wěn)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面條，幾乎支撐不住這輕飄飄的體重。

他像是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嬰兒，又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從床邊到門口，不過短短七八步的距離，他卻中途停下來喘息了三次，冰冷的墻壁是他唯一的依靠。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一股比屋內(nèi)更加凜冽的寒風(fēng)瞬間撲打在他臉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小院比他想象的更為荒蕪。

雜草叢生，幾乎淹沒了狹窄的路徑。

幾件破爛的衣衫掛在歪斜的晾衣繩上，在風(fēng)中無力地飄蕩。

角落里堆著一些廢棄的瓦罐和柴薪，都蒙著厚厚的灰塵。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雜草。

屬于藥師的靈魂開始本能地辨識。

“枯葉草，性寒，微毒，搗碎外敷可緩解輕微炎癥，內(nèi)服傷胃……地根藤，韌性尚可，但無藥用價值……那是……三葉灰蘚？

生于陰濕之地，或許有點收斂止血的效果，但品質(zhì)太差……”他微微搖頭。

這些隨處可見的雜草，大多無用，即便偶有微末藥性的，也因生長環(huán)境惡劣、年份不足而效力低下，對他目前沉疴入骨的狀態(tài)，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腹中傳來一陣強烈的饑餓絞痛。

這提醒他，除了傷病，生存最基本的食物，也是個大問題。

原身的記憶碎片告訴他，這個少年，是靠鎮(zhèn)里偶爾的、幾乎是施舍般的救濟，以及自己掙扎著采集一些野菜、野果勉強過活。

而最近，隨著他病重?zé)o法外出，那點微薄的來源也幾乎斷絕。

他扶著墻壁，慢慢挪到院角的水缸邊。

水缸里只剩下小半缸渾濁的、漂浮著雜質(zhì)的水。

他用水瓢舀起一點，冰冷刺骨。

他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潤澤如同火燒的喉嚨，不敢多飲，怕這具脆弱的腸胃承受不住。

必須找到食物，或者，找到能換取食物的東西。

他倚著門框，喘息著，目光投向院子之外。

記憶中，黑石鎮(zhèn)背靠著一座名為“黑風(fēng)”的山脈，山里應(yīng)該有一些常見的草藥。

如果能找到一些，哪怕是最低級的，或許也能換取一些食物，或者……嘗試調(diào)理一下這具身體。

這個念頭給了他一絲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寒意的空氣再次刺激了他的肺腑，引發(fā)咳嗽。

但他沒有退縮，開始嘗試在院子里緩慢地行走，適應(yīng)這具身體，積攢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

他的腳步虛浮，身形搖晃，仿佛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倒。

但他走得很認真，每一步都像是在與無形的枷鎖抗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看，那小子還沒死呢！”

“命真硬，昨天張嬸說他從崖上摔下來，都沒摔死?！?br>
“離遠點，聽說他這病傳染……走走走，真晦氣，早知道不走這邊了?！?br>
幾個半大的孩子探頭探腦，臉上帶著好奇與毫不掩飾的厭惡，看到他看過來，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跑開了。

林風(fēng)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這種程度的冷漠和排斥，己經(jīng)無法在他心中掀起波瀾。

前世的背叛，早己將他的心磨礪得冰冷而堅硬。

他繼續(xù)他的“康復(fù)訓(xùn)練”。

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

汗水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肌肉酸痛無比，肺部如同被撕裂。

但他能感覺到，胸腔內(nèi)那顆妖神之心，依舊在以一種恒定而緩慢的節(jié)奏搏動著，持續(xù)釋放著那微弱的暖流，滋養(yǎng)著這瀕臨崩潰的軀體。

這暖流雖然無法立刻治愈他的傷病，卻像是一點不滅的星火，維持著他最基本的生機，讓他不至于在下一刻就徹底倒下。

這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底氣。

走了不知多少趟，他終于力竭，扶著水缸邊緣大口喘息，臉色蒼白得嚇人。

休息了片刻，他決定不再等待。

他需要主動去尋找生機。

他找了一根相對結(jié)實的木棍充當(dāng)拐杖，支撐著大部分體重，然后一步步，艱難地挪出了這個破敗的小院。

院外是一條坑洼不平的土路，連接著黑石鎮(zhèn)和遠處的黑風(fēng)山。

鎮(zhèn)子的方向，隱約傳來一些嘈雜的人聲，而他選擇了相反的方向，朝著山脈的邊緣走去。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路上的碎石似乎都能絆倒他。

寒風(fēng)刮過他單薄的衣衫，帶走本就稀少的熱量，讓他瑟瑟發(fā)抖。

他走得很慢，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路旁、石縫、枯草叢中。

他在尋找，尋找任何可能具有藥用價值的植物。

“車前草……太常見，價值極低。”

“蒲公英……同樣如此。”

“嗯？

那叢是……血見愁？”

他的目光在一簇葉片邊緣帶著暗紅色的植物上停留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年份太淺，藥力不足，而且需要配合其他藥材才能發(fā)揮止血生肌之效，單獨無用?！?br>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滅。

這片靠近人煙的區(qū)域，顯然己經(jīng)被無數(shù)人搜尋過，有價值的草藥早己被采摘殆盡，剩下的，都是些無人問津的普通貨色。

他的體力在飛速消耗。

肺部的不適感越來越強，咳嗽變得頻繁。

頭暈?zāi)垦５母杏X再次襲來。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一旦在山中倒下，絕無生還可能。

他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旁，用木棍支撐著身體，望著不遠處連綿起伏、仿佛巨獸脊背般的黑風(fēng)山，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空有寶山，卻無力探尋。

身懷藥道絕學(xué)，卻困于這具連行走都困難的皮囊。

這種無力感，比身體的病痛更讓他感到煎熬。

他閉上眼，調(diào)整著呼吸，盡可能地平復(fù)肺部的灼痛，同時感受著體內(nèi)那緩慢流淌的暖流。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休息了許久，他才積蓄起一點點返程的力氣。

來時己是艱難，回去的路，更是漫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當(dāng)他終于看到那間破舊的小院時，天色己經(jīng)再次暗淡下來。

他幾乎是拖著身體，挪進了院子，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咳嗽著，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汗水與虛脫的寒意交織，讓他止不住地顫抖。

這一次外出，幾乎一無所獲。

只確認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以他目前的狀態(tài)，想要依靠自己采集草藥來改變處境，難如登天。

夜色漸濃，寒氣愈發(fā)深重。

破屋里沒有任何燈火，只有冰冷的黑暗將他一點點吞噬。

他蜷縮在墻角，裹緊那身破舊的單衣，抵抗著從內(nèi)外同時侵襲而來的冰冷。

黑暗中，只有胸腔內(nèi)那顆緩慢搏動的心臟，以及那縷微弱的暖流，證明著他還在活著，還在……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