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的風(fēng)波，比我想象中傳得更快。

不過一個上午，坤寧宮內(nèi)侍奉的宮人態(tài)度便有了細(xì)微的變化。

那份小心翼翼的觀望里，多了一絲真正的敬畏。

德祿太監(jiān)前來回話時，腰彎得更低了些，言語間也添了幾分真切的恭敬。

我知道，這只是表面。

麗妃絕不會就此罷休。

果然，午后時分，御前的小太監(jiān)便來傳話，聲音尖細(xì)，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皇后娘娘，陛下宣您即刻前往養(yǎng)心殿見駕。”

該來的，終究來了。

云舒瞬間白了臉，緊張地抓住我的衣袖：“娘娘，定是那麗妃……”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替本宮**?！?br>
我平靜地道，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波瀾。

換上更為莊重的朝服，我對鏡整理了一下鬢角，確保自己看起來足夠鎮(zhèn)定，也足夠……符合一個剛剛受了委屈，卻又不得不隱忍的“替身”皇后該有的模樣。

養(yǎng)心殿。

那是皇帝處理政務(wù)、召見臣工的地方。

他選擇在那里見我，本身就己表明了態(tài)度——這不是夫妻間的私語，而是一次君對臣的問詢，甚至可能是問罪。

踏入養(yǎng)心殿，一股淡淡的墨香與龍涎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nèi)陳設(shè)肅穆，紫檀木的御案上奏章堆積如山，蕭景玄就坐在那之后，玄色常服襯得他面色愈發(fā)冷峻。

他并未抬頭，執(zhí)筆批閱著奏章，仿佛并未察覺我的到來。

御案旁，還侍立著一位面白無須、眼神精明的老太監(jiān)，應(yīng)是他的心腹內(nèi)侍。

我依禮下拜，聲音平穩(wěn)：“臣妾參見陛下。”

殿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在故意晾著我，給我施加無形的壓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膝蓋接觸冰冷金磚的觸感逐漸清晰。

我垂著眼，心中冷笑，這就是帝王心術(shù)么？

用這種手段來懲戒一個他眼中的“替身”？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仿佛剛發(fā)現(xiàn)我一般，緩緩放下朱筆，抬眸看來。

那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帶著審視與不容置喙的威壓。

“皇后，”他開口，聲音冷冽，“今日晨省，是怎么回事？

麗妃在朕面前哭訴，說你借宮規(guī)壓人，當(dāng)眾給她難堪?！?br>
果然如此。

惡人先告狀，倒是毫不意外。

我維持著跪姿，抬起頭，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不解：“回陛下，臣妾不知麗妃妹妹為何如此說。

臣妾只是依宮規(guī)行事，提醒妹妹謹(jǐn)言慎行，莫要妄議己故之人，以免惹人非議，損及陛下清譽(yù)?！?br>
“妄議？”

蕭景玄眉峰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她議論了誰？”

“麗妃妹妹提及……己故的林婉兒姑娘，并言及臣妾容貌與林姑娘相似，說陛下對臣妾……乃是愛屋及烏?！?br>
我刻意放緩了語速，留意著他的反應(yīng)。

果然，在聽到“林婉兒”名字和“愛屋及烏”時，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與……厭煩？

他并非完全無知無覺。

或許，麗妃仗著與林婉兒有幾分“舊情”而時常借此生事，早己讓他心生不悅。

“就因這個，你便當(dāng)眾以宮規(guī)斥責(zé)于她？”

他的語氣依舊冰冷，但那份興師問罪的意味，似乎淡了些許。

“陛下明鑒，”我微微提高了聲音，不卑不亢，“臣妾并非斥責(zé)，只是提點。

宮規(guī)森嚴(yán)，非為一己之私而設(shè)。

麗妃妹妹身為妃位，又協(xié)理宮務(wù)，更應(yīng)為六宮表率。

若妃嬪皆可隨意議論宮闈舊事，尤其是與陛下相關(guān)之事，傳揚出去，豈非令天下人非議宮廷法度松弛，有損天家威嚴(yán)？”

我頓了頓，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并未打斷，才繼續(xù)道：“況且，麗妃妹妹言語之間，將臣妾與林姑娘相較，臣妾惶恐。

林姑娘仙逝，臣妾心中唯有敬重，不敢有絲毫不敬，亦不愿因容貌相似而引得陛下傷懷，或惹來不必要的閑話。

臣妾制止麗妃妹妹，亦是出于維護(hù)宮廷和睦，以及……林姑娘身**名的考量?！?br>
我將自己的行為拔高到了“維護(hù)宮規(guī)”、“保全天家威嚴(yán)”和“維護(hù)逝者清名”的高度，將自己放在了一個顧全大局、忍辱負(fù)重的位置上。

蕭景玄沉默地看著我，深邃的眸子里情緒難辨。

他似乎在重新評估我，這個他眼中僅僅是個“影子”的女人，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簡單。

“即便如此，你初入宮廷，手段是否過于凌厲了些？”

他語氣放緩，但質(zhì)疑仍在。

我知道，僅憑這些，還不夠。

需要一點能真正觸動他，讓他權(quán)衡利弊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dǎo)：“陛下，臣妾入宮前，曾聽聞……聽聞麗妃娘**父親，兵部尚書王大人，近來在前朝，似乎對陛下意圖整飭京畿防務(wù)、調(diào)整將領(lǐng)的舉措，頗有些……不同的見解?！?br>
我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

但這己經(jīng)夠了。

蕭景玄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如同鷹隼般鎖住我。

整飭京畿防務(wù)，觸及兵權(quán)，是他近來正在推行，卻阻力重重的大事。

麗妃的父親，正是其中主要的反對者之一。

我將后**嬪的口舌之爭，巧妙地與前朝的權(quán)力博弈聯(lián)系了起來。

麗妃今日的挑釁，在她父親政見**的映襯下，似乎就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

殿內(nèi)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監(jiān)，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泥塑。

蕭景玄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在權(quán)衡。

是維護(hù)一個嬌縱妃嬪的臉面，還是借此敲打一下前朝不聽話的臣子？

答案，似乎并不難選。

良久，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皇后所言，不無道理?！?br>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麗妃言行失當(dāng)，確該約束?！?br>
他看向一旁的老太監(jiān)：“傳朕口諭，麗妃妄議宮闈，言行無狀，罰俸三月，閉門思過十日，以示懲戒。

協(xié)理六宮之權(quán)，暫由賢妃**?！?br>
“老奴遵旨?！?br>
老太監(jiān)躬身領(lǐng)命，退了出去。

這懲罰，不輕不重，既全了麗妃和她家族的顏面，又明確表達(dá)了皇帝的態(tài)度，更順手收回了她部分權(quán)力，可謂一舉多得。

我心中微松，知道這一關(guān)，算是過了。

不僅過了，似乎……還有了意外的收獲。

“皇后，”蕭景玄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這一次，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探究，甚至是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你倒是……讓朕有些意外。”

他頓了頓，語氣似乎隨意地問道：“你久在江南，初入宮廷，可還習(xí)慣？”

機(jī)會來了。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再抬眼時，臉上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落寞的溫婉笑容。

“謝陛下關(guān)懷。

宮中一切皆好，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難免思念江南風(fēng)物，尤其是家中一些熟悉的點心、綢緞，見之……或可稍解思鄉(xiāng)之情?！?br>
我語氣輕柔，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臣妾斗膽，想請陛下恩準(zhǔn)，引入幾家江南的信得過商鋪入京，一來可解臣妾思鄉(xiāng)之苦，二來……宮中用度，或許也能多些江南時新的花樣?！?br>
我說完，便靜靜等待著。

這是一個試探。

試探他對我的容忍度，試探他是否愿意給我一點點，在他掌控之下的、微不足道的自由。

蕭景玄凝視著我，那雙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無數(shù)思緒翻涌。

他看到了我的“安分守己”，看到了我的“顧全大局”，也看到了我的“思鄉(xiāng)情切”和“小小愿望”。

一個懂得分寸、又能偶爾給他帶來一點“意外”的替身，似乎比一個完全無知無覺的木偶，更有趣，也……更可控？

片刻之后，他薄唇微啟，吐出了兩個字：“準(zhǔn)了。”

聲音平淡，卻在我心中激起了漣漪。

“謝陛下恩典?！?br>
我再次垂首行禮，姿態(tài)恭順。

“退下吧?！?br>
他揮了揮手，目光己重新回到了奏章之上，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我扶著云舒的手，緩緩?fù)顺鲳B(yǎng)心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瞇起了眼。

第一步，成了。

不僅化解了危機(jī)，小懲了對手，更重要的是，我拿到了開設(shè)商鋪的許可。

這將是我在這深宮之中，編織屬于自己力量網(wǎng)絡(luò)的第一步。

麗妃被罰，權(quán)力被分，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蕭景玄那探究的眼神，也意味著他開始真正“看見”我，這究竟是福是禍？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養(yǎng)心殿，殿門在我身后緩緩關(guān)閉，隔絕了內(nèi)里那位心思難測的帝王。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我己經(jīng)親手，撥開了第一片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