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顧辰己蹲在城南破廟的供桌下。

他身上的粗布短打還帶著潮氣，是昨夜從巷尾凍死的小廝身上扒來的——那孩子的手還攥著半塊烤紅薯，指甲縫里嵌著煤渣。

顧辰摸黑替他合上眼，把紅薯塞進他懷里時，指腹觸到對方胸口還殘留的余溫，喉結(jié)動了動，終究沒發(fā)出聲。

此刻他往臉上抹了把灶灰，袖中墨筆的筆尖抵著腕骨，那是用父親舊筆桿削成的，裹著三層棉紙，血土的腥氣混著墨香，從指縫里鉆出來。

縣衙外的梆子敲了七下。

顧辰混在送名冊的仆役里往前挪，青石板被晨露打濕，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塊浸了水的抹布，再普通不過。

可他盯著前頭衙役腰間的水火棍，耳尖卻在發(fā)燙。

那棍子他見過，去年臘月里，趙德昭派衙役砸顧家書房，就是這東西砸斷了父親的右臂。

"下一個！

"皂隸的吆喝驚得顧辰眼皮一跳。

他低頭，看見自己攥著名冊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血土混著墨汁在袖中洇開，染得掌心一片腥紅。

堂上端坐的趙德昭正撥弄茶盞。

那人身穿青綢官服，腰間玉牌擦得發(fā)亮，連八字胡都梳得整整齊齊。

顧辰記得三年前初見這位知縣時，他還握著自己的文章說"可造之材"，轉(zhuǎn)身卻在父親揭發(fā)鹽引貪墨的狀紙上批了"刁民妄告"。

"小人送青云書院學(xué)子名冊。

"顧辰垂著腦袋，把木匣往前一遞。

趙德昭連眼皮都沒抬，伸手就要接。

"大人！

"顧辰突然撲通跪地，木匣"當(dāng)啷"砸在地上，"小人有冤！

顧教諭之子顧辰，蒙冤通匪，懇請大人明察！

"滿場死寂。

皂隸們的水火棍"嘩啦啦"磕在地上，趙德昭的茶盞"咔"地裂了道縫——他終于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哪來的野狗？

"顧辰抬頭，灶灰簌簌往下掉。

人群里傳來抽氣聲——有人認出了他眉間那顆朱砂痣，那是顧教諭最寶貝的兒子，去年還在縣學(xué)替窮孩子抄書的小先生。

"顧...顧家小公子？

""是他！

顧教諭死那天，這孩子還跪在城門口要狀紙！

"議論聲像火星子，噼啪往趙德昭臉上竄。

他拍案而起，官帽上的珠子亂顫："拿人！

"顧辰早等著這一刻。

他袖中墨筆閃電般抽出，反手在名冊背面疾書——血土混著墨汁，每一筆都像拿刀尖剜肉："趙德昭，貪鹽銀百萬，殺清官滅口，懸頭城門以懼百姓！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

爾實為盜，何以牧民？！

""昔孟子曰——"他將**高舉過頂，聲如破鐘，"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

聞?wù)D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最后一個"也"字撞在衙門上，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人群炸了。

賣炊餅的王老漢紅著眼沖上來："顧教諭查鹽案那年，我親眼見他在碼頭上數(shù)麻袋！

"賣菜的張嬸攥著菜籃子砸向皂隸："我男人被他們打成殘廢，就因為不肯在假賬上按手??！

"趙德昭的官服后背濕了一片。

他踉蹌兩步撞翻公案，茶盞碎在腳邊："反了！

反了！

""大人，鐵爺回來了！

"一聲喊讓顧辰瞳孔驟縮。

他早算到鐵喙會追來——那黑鴉隊的統(tǒng)領(lǐng)，**前總愛用鐵爪撕了對方的嘴。

此刻衙門口涌進十多個黑衣勁裝的漢子，為首那人面覆鐵喙，腰間鐵爪泛著冷光。

"顧小公子好手段。

"鐵喙的聲音從鐵喙后擠出來，像銹了的刀，"可惜你爹的嘴堵了，你的也快了。

"顧辰突然笑了。

他轉(zhuǎn)身把**往照壁上一貼，血字在晨霧里格外刺眼。

接著他退進人群，有個小娃娃突然拽住他衣角，脆生生喊："哥哥別怕！

""護著顧家小公子！

"王老漢抄起炊餅攤的木棍，"他替咱們說話！

""護著！

"張嬸的菜籃子砸在鐵喙腳邊，"要殺他，先踩過我們的尸首！

"人墻像潮水般涌上來，皂隸和黑鴉隊的刀砍在木棍、菜籃、破碗上，濺起零星血花。

顧辰趁機躍上墻頭，回頭沖鐵喙挑眉："你敢在萬民眼下**？

"鐵喙的鐵爪攥得咔咔響："老子敢——"話音未落，顧辰己翻身躍入護城河。

河水冷得刺骨，他往下一沉，又被暗流卷著往前沖。

耳邊是百姓的呼喊，是鐵喙的怒吼，是趙德昭的尖叫，混著水聲在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憋著氣，摸到腰間事先系好的藤索——那是昨夜在磚窯外編的，一頭系在護城河邊的老槐樹上，另一頭..."咔嚓！

"水面上炸開一聲悶響。

顧辰浮出水面時，正看見鐵喙抓著藤索往下墜，鐵爪在崖壁上劃出火星子，最后"咚"地砸進深谷。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望著漸遠的縣城，突然笑出了聲。

血水混著河水從嘴角淌下來，可他覺得從未這么痛快過——原來當(dāng)千萬人的嘴，比握刀更狠。

晨霧散了些，河面上漂來片柳葉。

顧辰伸手接住，突然聽見前頭傳來"嘩啦"一聲——是漁船收網(wǎng)的動靜。

他松了手，任柳葉隨波逐流，自己也跟著漂遠。

陽光穿透云層時，他模模糊糊看見岸邊有個戴斗笠的老漁夫，正彎腰整理漁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