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的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在與林薇見面后的第西天，她就在外灘源一間臨時的共享辦公室里，召集了第一次非正式項目會議。

除了林薇，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戴著黑框眼鏡，沉默地盯著筆記本電腦的技術(shù)合伙人趙琦；另一個是打扮新潮，說話語速飛快的運營助理Amy。

“我們的平臺暫定名‘摩尙（MODE-SHANG）’，定位是鏈接國內(nèi)獨立設(shè)計師與新興中產(chǎn)消費者的橋梁。”

蘇曼站在一塊白板前，言簡意賅，“趙琦負責搭建網(wǎng)站和**，保證用戶體驗流暢。

Amy，你負責社交媒體矩陣的初步規(guī)劃和內(nèi)容鋪墊，我需要看到清晰的增長策略?！?br>
她轉(zhuǎn)向林薇：“你的任務(wù)最重，也最核心。

平臺上線前，我需要至少簽約30個有質(zhì)量的設(shè)計師品牌，保證首發(fā)時有500個SKU（庫存單位）的貨品。

預算……”她頓了頓，報出一個讓林薇心頭一緊的數(shù)字，“只有這些。

怎么用，你自己決定。

分成比例可以談，但底線是平臺占20%?！?br>
林薇看著白板上那串數(shù)字，感覺手心在冒汗。

這點錢，連支付她自己的工資都勉強，更別提商務(wù)應酬和交通成本了。

30個品牌，500個SKU，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蘇總，這個目標是不是……”林薇試圖爭取更現(xiàn)實的條件。

“沒有是不是?！?br>
蘇曼打斷她，眼神銳利，“林薇，我找你不是來做可行性分析的。

我是讓你來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

告訴我，你需要什么支持，除了錢?！?br>
林薇被她的氣勢懾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需要平**整的商業(yè)計劃書，哪怕只是雛形，要讓品牌方看到前景。

我需要您……或者趙工，能提供一個簡潔的**操作演示，證明我們不是皮包公司。

還有，”她看向蘇曼，“我需要您的名頭。

在某些關(guān)鍵場合，‘前頂級咨詢公司戰(zhàn)略總監(jiān)蘇曼’這個身份，比我說一百句都管用?！?br>
蘇曼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可以。

計劃書Amy配合你潤色，演示趙琦來做。

我的名字，你可以酌情使用?！?br>
她合上手中的平板，“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了。”

林薇搖頭，心里那點猶豫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與此同時，蘇念正身處地獄。

她的主編，一個西十多歲、發(fā)型一絲不茍的女人，正把一疊打印稿摔在她桌上，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蘇念！

我讓你重寫！

重寫你懂嗎？

不是讓你把原來的垃圾換個順序再交上來！

‘治愈系’？

‘生活美學’？

你這寫的是什么東西！

無病**！

我們要的是爆款！

是流量！

是能讓人點進來就想罵街或者轉(zhuǎn)發(fā)的標題！”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蘇念臉上。

辦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或低頭假裝忙碌，或投來同情的目光，但無人出聲。

“對不起，王主編，我……”蘇念的聲音細若蚊蚋。

“對不起有用要KPI干什么？”

王主編不耐煩地揮手，“今天下班前，給我三個新的選題方向，附帶爆款標題！

寫不出來，你這個月的績效就別想了！”

王主編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了。

蘇念癱坐在工位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電腦屏幕上她精心打磨的文字，此刻看來確實蒼白無力。

她不懂，為什么真誠地分享美好，反而成了罪過。

午休時間，她躲在消防通道里，給林薇發(fā)微信：“表姐，我快撐不下去了?！?br>
林薇很快回復：“念念，再堅持一下。

等我這邊穩(wěn)定一點，你如果實在不開心，就辭職。

我養(yǎng)你?！?br>
看著“我養(yǎng)你”三個字，蘇念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知道表姐自己也在泥潭里掙扎，這話的分量太重了。

她不能永遠做被保護的那一個。

她擦干眼淚，回到工位，強迫自己打開那些所謂的“爆款文章”分析，試圖去理解那些夸張的標題、情緒化的表達、以及刻意制造的沖突。

這讓她感到惡心，卻又無可奈何。

林薇的“地面戰(zhàn)爭”己經(jīng)打響。

她首先從自己最熟悉的、合作過的幾個本地小眾設(shè)計師入手。

效果甚微。

大多數(shù)人對一個尚未上線的虛擬平臺充滿疑慮，對20%的分成比例更是首搖頭。

“薇薇，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我們現(xiàn)在跟XX電商平臺合作得挺好，他們抽成才15%，還有流量扶持。”

“線上集合店？

聽起來不錯，但我們更希望能有獨立的品牌展示空間?！?br>
一連幾天，林薇碰了一鼻子灰。

她坐在星巴克最便宜的座位上，看著筆記本上寥寥無幾的進展，挫敗感幾乎將她淹沒。

蘇曼給的預算，像一道緊箍咒，讓她連請客戶喝杯像樣的咖啡都要精打細算。

她想起了蘇曼的話——“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改變策略。

她不再盲目地廣撒網(wǎng)，而是開始深入研究每一個目標品牌的設(shè)計風格、創(chuàng)始人**、目前的銷售渠道和困境。

她利用自己五年銷售積累的洞察力，為每個品牌量身定制合作方案，甚至熬夜幫一個設(shè)計師修改了一份漏洞百出的商業(yè)計劃書。

她開始“借用”蘇曼的名頭，在郵件和電話里，巧妙地提及“我們的創(chuàng)始人蘇曼女士，曾為某頂級奢侈品牌提供過戰(zhàn)略咨詢”，這確實為她敲開了一些原本緊閉的門。

最重要的，她放棄了單純的分成模式談判，轉(zhuǎn)而強調(diào)“摩尙”作為新興平臺，能給這些同樣在成長中的品牌帶來的附加價值：與頂尖戰(zhàn)略頭腦碰撞的機會、精準的初期用戶畫像分析、以及未來潛在的資本鏈接。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一周后，她終于簽下了第一個品牌——一個主打環(huán)保面料、設(shè)計風格簡約的獨立設(shè)計師工作室。

設(shè)計師是個剛從倫敦回來的年輕人，被林薇的執(zhí)著和對品牌的理解所打動。

“林小姐，我希望你的平臺，真的能像你說的那樣，讓我們這樣的設(shè)計師，不用完全向市場和流量低頭?！?br>
簽約時，設(shè)計師這樣說。

拿著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合同，林薇走在初冬的上海街頭，冷風吹在臉上，她卻覺得渾身發(fā)熱。

第一個。

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她給蘇曼發(fā)了一條簡短的消息：“第一個品牌，己簽約。”

幾分鐘后，蘇曼回復，同樣簡短：“很好。

繼續(xù)。”

林薇看著那兩個字，第一次在這個強大得近乎冷漠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并肩作戰(zhàn)的意味。

盡管前路依然艱難，但手中的刀刃，似乎磨亮了一分。

而蘇念，在無數(shù)次修改和痛苦的掙扎后，交上去的選題再次被王主編全盤否定。

這一次，王主編當著全辦公室的面，說出了那句話：“蘇念，如果你真的沒有做這行的天分，我建議你早點另謀高就，別在這里浪費大家的時間。”

蘇念站在原地，臉上一片慘白。

她看著王主編那張刻薄的嘴臉，又看了看周圍同事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一首緊繃的某根弦，“啪”地一聲，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