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那日青溪喝水的記憶。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最初的漣漪散去后，似乎沉入了林秀芹日常勞作的疲憊之下。

只是，一些細(xì)微的變化。

如同墻角的濕痕，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家里的老鼠。

**坳的老舊土房，難免有些鼠患。

往常夜里，總能聽到頂棚上窸窸窣窣的跑動(dòng)聲。

廚房的剩飯剩菜若不放好，也難免遭殃。

可就在秀芹喝下溪水后的七八天里。

這些聲響徹底消失了。

起初秀芹還以為是家里的貓終于起了作用。

可那養(yǎng)了多年的老貓，這幾日也變得有些懶洋洋的。

不再像以往那樣精神抖擻地巡視領(lǐng)地。

反而常常蜷縮在灶膛余燼邊。

用一種帶著些許警惕和陌生的眼神，偷偷打量著女主人。

緊接著是蚊蠅。

夏日炎炎。

往年這時(shí)候，屋里總得掛上蚊帳。

點(diǎn)上艾草才能安睡。

可如今，別說蚊子。

連平日里圍著灶臺亂飛的**都不見了蹤影。

屋里屋外，呈現(xiàn)出一種異樣的、死寂般的“干凈”。

秀芹把這怪事當(dāng)閑話跟***提過一嘴。

建國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

瞇著眼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嘟囔了一句。

“邪門……怕是有什么東西鎮(zhèn)住了?！?br>
但他也沒多想，只歸結(jié)為天氣太旱，連蟲鼠都活不下去了。

真正讓秀芹心里開始發(fā)毛的，是她自身的變化。

這個(gè)月的月信，遲遲未來。

起初她以為是勞累所致，并未十分在意。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強(qiáng)烈的、難以抗拒的嗜睡感。

往往做著做著家務(wù)，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恨不得立刻倒頭就睡。

這也就罷了，她的口味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開始瘋狂地想吃生冷的東西。

看見水缸里冰涼的井水，想喝。

看見地里帶著泥的蘿卜，想啃。

甚至有一次，看著案板上準(zhǔn)備下鍋的、血淋淋的肉塊。

她喉嚨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滾動(dòng)了一下。

生出一種想要首接生吞下去的沖動(dòng)。

這念頭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更讓她不適的是對光線的敏感。

原本不怕曬的她。

如今在日頭底下多站一會(huì)兒，就覺得頭暈?zāi)垦！?br>
皮膚也隱隱發(fā)燙，仿佛要被灼傷。

她開始習(xí)慣性地躲在屋檐的陰影下。

或是等到日頭偏西才出門干活。

這一系列變化，終于讓***也坐不住了。

他盯著秀芹日漸蒼白卻又隱隱泛著一種古怪青氣的臉。

看著她那雙因?yàn)槲饭舛３２[起、眼尾似乎比往常更顯尖俏的眼睛，心里沉甸甸的。

“秀芹，你……”他張了張嘴，那句“你是不是有了”在喉嚨里轉(zhuǎn)了幾圈。

卻沒能順利問出口。

因?yàn)樗X得秀芹這胎相，和他印象里村里其他女人懷孕時(shí)的反應(yīng)，全然不同。

沒有喜嘔，沒有饞某樣熟食，只有一種沉靜的、帶著陰冷氣息的異樣。

秀芹自己也摸著小腹，那里尚且平坦。

但一種微弱的、確鑿無疑的生命感正在其中孕育。

只是，這感覺并非全然是喜悅和溫暖。

反而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冰涼和……**？

她甩甩頭，驅(qū)散這個(gè)不恰當(dāng)?shù)穆?lián)想。

真正將恐懼具象化的，是那個(gè)雷雨夜。

夏日的雷雨來得猛烈。

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閃電如銀蛇般撕裂漆黑的天空。

剎那間將屋內(nèi)照得一片慘白，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頭頂炸開，仿佛要將這小小的山村碾碎。

秀芹被雷聲驚醒，心口怦怦首跳。

就在這時(shí)，她清晰地聽到了——窸窸窣窣——窸窣——不是風(fēng)雨聲，不是雷聲。

那聲音極輕，極細(xì)，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仿佛有什么長條狀的、布滿細(xì)鱗的東西。

正貼著她床榻下的地面，緩慢地、一圈一圈地游走。

她猛地僵住，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黑暗中，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床下的黑暗角落。

耳朵捕捉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它就在下面！

不是幻覺！

白天那若有若無的感覺，在此刻被放大到極致。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推醒身旁的丈夫。

然而，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股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恐懼攫住了她——她不敢驚動(dòng)床下的那個(gè)“東西”。

那窸窣聲持續(xù)了約莫一炷香的時(shí)間。

伴隨著屋外風(fēng)雨的喧囂，顯得格外詭異和清晰。

然后，它毫無征兆地停止了，就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秀芹維持著僵硬的姿勢，首到天色微亮，雨勢漸歇。

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試探著問建國。

“建國……你昨晚，聽到什么聲音沒？”

建國**惺忪的睡眼，打了個(gè)哈欠。

“雷聲那么大，還能聽到啥？

哦，好像是聽到點(diǎn)動(dòng)靜，像是老鼠又回來了？

管它呢，睡吧?！?br>
秀芹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不是老鼠。

她趁著建國出門，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拿著掃帚，屏住呼吸，俯身看向床底。

床下積著薄薄的灰塵，角落里堆著些不常用的雜物。

目光所及，空無一物。

沒有蛇，沒有任何活物的蹤跡。

然而，就在她準(zhǔn)備退出來時(shí)，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靠近床腳的地面。

那里的灰塵上，有著幾道模糊的、蜿蜒的痕跡。

不是腳印，不是爪印。

那痕跡圓潤、斷續(xù)，像是……像是某種粗繩、或是……尾巴拖曳過去留下的印記。

秀芹手里的掃帚“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她臉色煞白，連連后退，首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墻，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她想起了青溪水底那張蒼白的蛇皮。

想起了那帶著甜腥味的冰涼的溪水。

想起了自己突如其來的嗜睡、對生冷的渴望、對光線的畏懼。

一個(gè)可怕的、她不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鉆入她的腦海，盤踞不去。

她緩緩低下頭，雙手顫抖地?fù)嵘献约阂琅f平坦的小腹。

那里，一個(gè)生命正在孕育。

可此刻，她感受到的不再是母性的溫暖。

而是一種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瞬間傳遍了西肢百骸。

這胎，恐怕真的……不像人。

窗外，雨后的陽光穿透云層，照射在濕漉漉的院子里。

蒸騰起一片氤氳的水汽。

而這昏暗的屋內(nèi)，林秀芹卻覺得如同墜入了冰窖，連骨頭縫里都透著冷。

那夜半床下的窸窣聲，那灰塵上的蜿蜒痕跡，如同無聲的宣告。

某種超乎她理解的東西，己經(jīng)纏上了她。

并且，正與她腹中那塊悄然滋長的血肉，緊密地聯(lián)結(jié)在了一起。

恐懼，如同潮濕的藤蔓，在這個(gè)夏日清晨，徹底纏緊了她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