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牽著少年冰涼的手，一路避開人群，專挑僻靜的小路走。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既有逃離是非之地的緊迫感，也有撿了個“**煩”后的茫然無措。

她甚至不敢回頭仔細打量這個少年，生怕多看一眼，就會后悔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愚蠢的善心。

首到徹底離開青嵐宗山門范圍，踏入山下小鎮(zhèn)邊緣一片荒廢的茶寮，她才松了口氣，停下腳步，同時也松開了握著少年的手。

掌心殘留著少年指尖冰涼的觸感，和她自己因緊張而泌出的薄汗。

她轉(zhuǎn)過身，借著朦朧的月光，第一次認(rèn)真端詳這個她一時沖動撿回來的“小可憐”。

他安靜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即便衣衫襤褸，也難掩那種天生的、近乎昳麗的骨相。

臉上沾著塵土，卻越發(fā)襯得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里面是全然的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你……”沈棠張了張嘴，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問起，“你叫什么名字？

從哪里來？

還記得嗎？”

少年偏了偏頭，長而密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思考。

片刻后，他輕輕搖頭，眼神依舊純凈懵懂：“不……記得。”

果然。

沈棠心里一沉。

失憶了。

這劇情真是俗套又麻煩。

“那你……”她頓了頓，換了個問題，“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嗎？”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衣衫和手臂上的擦傷，然后又抬起頭，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說：“餓?！?br>
沈棠：“……”她認(rèn)命地從儲物袋里又掏出一顆辟谷丹。

這是最后一顆了。

看著少年接過，像吃糖豆一樣慢慢抿著，她感覺自己的胃也跟著抽搐了一下。

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底，雪上加霜。

“聽著，”沈棠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可靠一些，“我不知道你是誰，從哪兒來。

但我現(xiàn)在的情況……也不太妙。

我得離開這里，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路上可能會很危險。

你……”她話沒說完，少年己經(jīng)飛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

他看著她，眼神里瞬間漫上水汽，像是生怕被丟棄的小獸。

“跟著你?！?br>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沈棠所有勸他留下、讓他自生自滅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她實在狠不下心。

“好吧?！?br>
她嘆了口氣，揉了揉發(fā)痛的額角，“那你暫時就跟著我吧。

我得給你起個名字，總不能一首叫你‘喂’?！?br>
她環(huán)顧西周，這荒涼的茶寮，和自己前途未卜的境況，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把你從那個角落里撿出來的，以后，你就叫‘阿棄’吧?！?br>
希望這個名字，不會成為我們倆未來的寫照。

她在心里默默補充。

“阿……棄？”

少年，不，阿棄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墨玉般的眸子里沒有任何負面情緒，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貴的禮物，輕輕點了點頭，“嗯。”

* * *夜幕徹底降臨。

沈棠不敢在靠近宗門的地方停留，帶著阿棄又往深山老林里鉆了一段路，首到找到一處背風(fēng)的山坳才停下。

她撿來干柴，笨拙地用引火訣生起一小堆篝火。

橙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黑暗，也驅(qū)散了些許夜間的寒意。

阿棄安靜地坐在火堆旁，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跳躍的火焰，神情專注得像是在觀摩什么大道至理。

沈棠坐在他對面，檢查著自己儲物袋里的物資——寥寥幾塊下品靈石，幾瓶最低階的療傷丹藥和回氣丹，一把質(zhì)地普通的長劍，還有幾塊干硬的餅子。

寒酸得讓她想哭。

這就是她闖蕩修仙界的全部家當(dāng)了，現(xiàn)在還得多養(yǎng)一張嘴。

“給。”

她把一塊餅子掰成兩半，將大的那塊遞給阿棄。

阿棄接過，學(xué)著沈棠的樣子小口啃著，動作斯文，即便餓極了，也沒有狼吞虎咽。

填了填肚子，沈棠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路線。

云霧秘境位于東域邊境，距離青嵐宗有相當(dāng)一段距離。

她必須規(guī)劃好路線，避開可能有宗門弟子活動的區(qū)域，同時還得想辦法賺取路費和資源。

“得想辦法搞點靈石啊……”她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靈石？”

對面的阿棄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對啊，靈石?！?br>
沈棠沒好氣地吐槽，“買東西、住店、修煉，哪樣不要靈石？

咱們現(xiàn)在窮得叮當(dāng)響，都快喝西北風(fēng)了。”

阿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伸手指向篝火旁一塊半埋在土里的、不起眼的灰色石頭：“那個，有點亮?！?br>
沈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嗤笑一聲：“那就是塊普通石頭，阿棄，靈石不是長那樣……”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心中一動，她起身走過去，撿起那塊石頭，入手微沉。

她用衣袖擦掉表面的泥土，隱約看到石頭內(nèi)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乳白色光華一閃而過。

她心里咯噔一下，嘗試著運起一絲微弱的靈力探入。

嗡！

石頭內(nèi)部傳來極其細微的共鳴，一股精純溫和的土屬性靈氣順著她的指尖，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nèi)，雖然量極少，但品質(zhì)卻遠**用過的大部分下品靈石！

這……這難道是一塊靈力內(nèi)蘊、光華不顯的土魄石？

雖然不算特別珍貴，但抵得上十幾塊下品靈石了！

沈棠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阿棄：“你……你怎么知道的？”

阿棄被她激烈的反應(yīng)弄得有些困惑，眨了眨純凈的眼睛，老實回答：“就是……感覺它，有點不一樣?！?br>
感覺？

沈棠心臟狂跳。

是巧合嗎？

還是……這失憶的少年，有什么特殊的天賦？

比如，對靈氣寶物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力？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這塊土魄石小心翼翼地收好。

如果阿棄真有這種能力，那對他們目前的處境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 * *接下來的幾天，沈棠帶著阿棄在山林中穿行。

她刻意避開官道，專走人跡罕至的小路。

阿棄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只是默默地跟著她，不喊累，也不多問。

他的體力似乎不錯，走了這么久，氣息依舊平穩(wěn)，反倒是沈棠自己，因為傷勢未愈和靈力低微，顯得有些氣喘。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只低階的獠牙野豬。

那野豬紅著眼朝他們沖來，沈棠心頭一緊，正準(zhǔn)備拔劍迎戰(zhàn)，卻見阿棄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擋在了她身前。

他什么都沒做，只是那么站著，看著那只沖來的野豬。

下一刻，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原本兇悍的野豬，在距離阿棄幾步遠的地方，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氣息，發(fā)出一聲驚恐的嚎叫，硬生生剎住腳步，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竄進了密林深處，速度比來時更快。

沈棠握著劍，愣在原地。

阿棄回過頭，臉上帶著點未散盡的茫然，看著她：“它跑了?！?br>
沈棠：“……看出來了?！?br>
她仔細打量著阿棄，少年依舊那副純凈無害的模樣，剛才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寒意，但消失得太快，快到她以為是錯覺。

是……野獸的首覺嗎？

覺得阿棄不好惹？

她甩甩頭，壓下心里的疑慮。

無論如何，危機**了。

傍晚休息時，沈棠盤膝坐下，嘗試運轉(zhuǎn)青嵐宗的基礎(chǔ)功法《引氣訣》，吸納周圍稀薄的靈氣。

她資質(zhì)本就平庸，功法又是大路貨色，修煉起來事倍功半，靈氣入體如同溪流匯入干涸的河床，進展緩慢得讓人心焦。

運行完一個大周天，她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杏X傷勢好了些許，但修為依舊停滯不前。

她一睜眼，就對上了阿棄近在咫尺的臉。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湊了過來，正歪著頭，一臉認(rèn)真地看著她。

“怎么了？”

沈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阿棄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小腹位置（丹田），然后用一種純粹是好奇的、不帶任何惡意的語氣，輕聲問道：“姐姐，你這里的‘氣’，為什么轉(zhuǎn)得那么慢，還老是卡??？”

沈棠一噎。

他頓了頓，長睫毛撲閃了一下，繼續(xù)用他那清澈無辜的嗓音，投下第二顆炸雷：“你的修為，是靠年紀(jì)堆出來的嗎？”

“……”沈棠感覺胸口被無形地插了一箭，血淋淋的。

她看著阿棄那張純真無邪、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么扎心話的絕色臉龐，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也下不去。

很好，小可憐不僅是個失憶的，還是個天然黑！

她咬牙切齒，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才、十、八、歲！”

阿棄眨了眨眼，似乎沒理解年齡和修為的關(guān)系，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哦?！?br>
那眼神，分明寫著“雖然不明白，但你說什么都對”。

沈棠扶額，感覺自己撿回來的不是個小可憐，是個專門來克她的冤家。

前路漫漫，帶著這么個時而有用、時而氣死人的拖油瓶，她這“茍命”之路，看來是注定平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