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城的冬天，冷得能凍碎骨頭。

鵝毛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將這座邊陲小城的骯臟與繁華一同掩埋，只留下刺眼的白。

屋檐下掛著的冰棱，像一把把倒懸的利劍。

城西破廟的角落里，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蜷縮成一團，身上裹著層層疊疊、****的破布爛絮，勉強算是御寒的衣物。

他叫林玄，或者說，他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叫林玄。

冷，深入骨髓的冷。

餓，燒心蝕肺的餓。

他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而不停顫抖，嘴唇凍得發(fā)紫，臉頰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

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卻異常明亮，像雪地里兩顆浸過水的黑石子，死死盯著廟門外街道上偶爾匆匆走過的行人。

他在計算。

計算下一個路過的人，是善是惡，是富是窮，朝他乞討的成功率有多少。

“滾開！

小叫花子！”

一個裹著厚棉襖的漢子嫌惡地避開他伸出的手，罵罵咧咧地走遠。

林玄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仿佛早己習(xí)慣。

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委屈或哭泣，只是默默地將那漢子腰間鼓囊囊的錢袋樣式、走路的姿態(tài)記在了心里。

“王記糧鋪的伙計，右腳微跛，有錢，但吝嗇且脾氣暴躁。

記下了?！?br>
他心里默念，像是在記錄一條無關(guān)緊要的信息。

這時，一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老婦人，挎著籃子，顫巍巍地走過。

她看了看縮在墻角、小臉凍得通紅的林玄，猶豫了一下，從籃子里摸出半個有些發(fā)硬的雜面饅頭，遞了過來。

“孩子，吃點吧，暖暖身子?！?br>
林玄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被一種超越年齡的警惕壓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快速掃了一眼老婦人的籃子、她的手（布滿老繭，是干粗活的）、她的眼神（帶著憐憫，但沒有惡意）。

“謝謝婆婆?！?br>
他的聲音因為寒冷和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他伸出凍得通紅皸裂的小手，接過那半個饅頭，并沒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再次確認：“真的……給我嗎？”

老婦人嘆了口氣，點點頭，蹣跚著走了。

首到老婦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玄才猛地低下頭，像一只護食的小獸，飛快地將那半個冰冷的饅頭塞進嘴里，拼命咀嚼、吞咽。

干硬的饅頭碎屑刮得喉嚨生疼，但他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溫暖的感覺稍稍從胃部蔓延開。

然而，這點溫暖很快就被更大的危機驅(qū)散。

三個年紀(jì)比他大些的少年乞丐，眼神不善地圍了過來，顯然盯上了他剛剛得到的“美食”。

“小崽子，得了好處，不懂孝敬哥哥們？”

為首那個高個少年獰笑著，伸手就來抓他。

若是平時，林玄或許會權(quán)衡利弊，選擇隱忍或交出部分。

但今天，這半個饅頭是他的命！

是那個好心的婆婆給他的！

他死死護住懷里剩下的饅頭，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狼，眼神兇狠地瞪著他們。

“滾開！”

“嘿！

還敢橫？

揍他！”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瘦小的身體上，他拼命蜷縮，用后背承受著大部分擊打，一聲不吭，只是死死護著懷里那點糧食。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戲謔，卻又仿佛帶著某種奇異魔力的聲音在風(fēng)雪中響起：“嘖，幾個有手有腳的大小伙子，搶一個娃娃的吃食，也不嫌害臊？”

**的動作瞬間停住。

林玄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被雪水模糊的視線，看見廟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頗有些邋遢的老頭，須發(fā)皆白，卻亂糟糟地糾結(jié)在一起，身上的灰色道袍洗得發(fā)白，甚至沾著些油漬，腰間掛著一個朱紅色的酒葫蘆。

他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渾濁，仿佛沒睡醒，但偶爾開闔間，卻又像是有星光在里面流轉(zhuǎn)。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在那里，漫天風(fēng)雪卻似乎自動避開了他，片雪不沾身。

三個少年乞丐被這氣勢所懾，又見對方是個不起眼的老頭，色厲內(nèi)荏地罵了幾句，終究不敢多事，悻悻地跑開了。

老頭沒理會他們，踱步到林玄面前，蹲下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林玄依舊保持著警惕，緊緊抱著懷里的饅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老頭，不退縮，也不感激。

“小子，骨頭挺硬，挨打也不求饒？”

老頭笑瞇瞇地問，伸手想去摸他的頭。

林玄猛地偏頭躲開，眼神更警惕了。

老頭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尷尬，反而笑得更開心了：“有意思。

根骨……嗯？

竟是這等資質(zhì)？

在這破地方當(dāng)個小乞丐，真是明珠蒙塵，暴殄天物啊?！?br>
他自顧自地說著，然后指了指林玄懷里：“那饅頭，好吃嗎？”

林玄抿著嘴，不答話。

老頭也不在意，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濃郁的酒香混合著某種沁人心脾的異香彌漫開來。

他仰頭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氣，暢快淋漓。

“小子，想不想天天有飽飯吃，有暖和地方睡覺，再也沒人敢欺負你？”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的光芒。

林玄心臟猛地一跳。

飽飯，暖和地方，不被人欺負……這幾乎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

但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反問道：“代價是什么？”

老頭一愣，隨即仰天大笑：“哈哈哈！

好！

好一個‘代價是什么’！

老夫行走世間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被個小娃娃問代價！”

他笑夠了，才認真地看著林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滿意：“代價嘛……就是跟我走，去一個地方，學(xué)點東西。

可能會有點苦，有點累，甚至……有點危險。

但你至少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陰溝里的老鼠。”

風(fēng)雪似乎更大了。

林玄看著老頭，看著他那雙看似渾濁，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又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半個沾了泥土和雪水的饅頭。

他想起了凍死的玩伴，想起了搶食的野狗，想起了那些冷漠或厭惡的眼神……也想起了剛才那半個饅頭的溫暖。

他不想再做老鼠了。

他抬起頭，黑亮的眼睛首視著老頭，臟兮兮的小臉上是與他年齡不符的決絕：“我跟你走?！?br>
頓了頓，他補充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但你不能隨便打我，也不能把我賣掉。

如果……如果你對我不好，我會記住，然后逃走?！?br>
老頭聞言，非但不怒，眼中贊賞之色更濃。

他伸出手，這次，林玄猶豫了一下，沒有躲開。

那只溫暖而干燥的大手，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皸裂的小手。

“成交。

老夫道號‘酒癲’，從今天起，就是你師父了?！?br>
老頭，也就是酒癲，拉著林玄站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走吧，小子，帶你回家?！?br>
“家……”林玄喃喃念著這個陌生的字眼，最后看了一眼破廟和風(fēng)雪中的永寧城，將那個給了他半個饅頭的老婆婆的模樣，深深記在了心里。

然后，他握緊了那只溫暖的大手，邁開步子，跟著這個奇怪的老頭，走進了茫茫風(fēng)雪，也走向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未來。

他懷里，那半個冰冷的饅頭，似乎也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