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道光十三年，秋，微雨。

沈硯撐著一把油紙傘，踩著泥濘的官道踽踽獨(dú)行。

雨絲細(xì)密如愁，黏在他的青衫上，洇出一片片深痕。

他本是江南畫師，因得罪了**知府，被羅織罪名，不得不棄家出逃，欲往山東投奔故人。

己走了七日，官道漸窄，兩側(cè)的林木愈發(fā)幽深，枝葉交錯(cuò)如鬼爪，將天空遮得只剩一線灰蒙。

雨霧繚繞中，隱約可見前方有一片青灰色的輪廓，像是個(gè)村落。

沈硯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這荒山野嶺間，能有處避雨歇腳便是幸事。

越往前走，霧越濃，那青霧并非尋常水汽，帶著幾分凝滯的陰冷，沾在皮膚上竟有刺骨之感。

油紙傘的傘骨上，漸漸凝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沈硯皺了皺眉，隱約覺得不妥，可腹中饑餓難耐，身后又無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前行。

村口立著一塊無字石碑，碑身斑駁，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像是被歲月啃噬過的骨頭。

穿過石碑，青霧稍散，一座古村赫然在目。

黑瓦翹角的房屋依山而建，錯(cuò)落有致，卻靜得詭異——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裊裊，甚至聽不到半點(diǎn)人聲，只有雨滴落在瓦片上的“滴答”聲，像是誰在暗處數(shù)著心跳。

沈硯走到村口第一戶人家前，輕輕叩了叩斑駁的木門。

木門虛掩著，“吱呀”一聲便開了，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淡淡的腥甜撲面而來。

屋內(nèi)昏暗，借著門外的微光，能看到堂屋里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茶杯里的茶水竟還冒著絲絲熱氣。

“有人嗎？”

沈硯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屋里回蕩，沒有回應(yīng)。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jìn)去。

屋里的陳設(shè)很古樸，靠墻擺著一排雕花木柜，柜門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木頭，像是凝固的血。

墻角的太師椅上，搭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夾襖，衣角繡著一朵不知名的白花，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

沈硯剛想再喊一聲，忽然瞥見八仙桌的桌腿旁，有一只小小的繡花鞋。

那鞋子是紅色的，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xì)密，可鞋面上卻沾著幾點(diǎn)暗紅色的污漬，像是血。

更詭異的是，鞋子的尺碼極小，約莫只有三寸，不像是成年人穿的。

他彎腰想去撿，手指剛要碰到鞋尖，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赤著腳踩在潮濕的木板上。

沈硯猛地回頭，***也沒看到，只有青霧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在地面上流動(dòng)，像是一條條青色的小蛇。

“公子是趕路的吧？”

一個(gè)溫柔的女聲忽然響起，帶著幾分空靈，像是從霧里飄來。

沈硯循聲望去，只見內(nèi)室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個(gè)女子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長(zhǎng)發(fā)披肩，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畫，只是眼神太過平靜，沒有半點(diǎn)情緒波動(dòng)。

她的裙擺上，也繡著和墻角夾襖上一樣的白花，青黑的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在蠕動(dòng)。

“姑娘……”沈硯有些局促，“我途經(jīng)此地，遇雨迷路，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女子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溫柔：“公子客氣了，荒村野嶺，能有個(gè)遮雨的地方便是緣分。

我叫蘇凝，是這村里的人?！?br>
她轉(zhuǎn)身走向廚房，“公子一路辛苦，我去給你做些吃食?！?br>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而且她的裙擺垂在地上，卻沒有沾上半點(diǎn)泥污。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蘇凝走過的地方，青霧像是避開了她一般，在她腳邊繞出一道弧形的空白。

廚房里傳來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輕微的切菜聲。

沈硯坐在八仙桌旁，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溫?zé)?，入口卻帶著一絲淡淡的腥甜，和屋里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放下茶杯，目光無意間掃過墻壁，只見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這青霧村的全景，霧靄繚繞，房屋錯(cuò)落，可畫中的村民，臉上都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的青灰色，像是被霧抹去了一般。

這時(shí)，蘇凝端著一碗面條走了出來，面條潔白，上面臥著一個(gè)荷包蛋，香氣撲鼻。

“公子趁熱吃吧?！?br>
她將碗放在沈硯面前，指尖不經(jīng)意間碰到了他的手背，冰涼刺骨，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沈硯強(qiáng)壓下心中的不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條。

面條很勁道，味道鮮美，可咽下去之后，腹中卻沒有暖意，反而升起一股寒意，順著喉嚨一首蔓延到心口。

他抬起頭，看到蘇凝正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美，卻讓他莫名地想起了墻上畫里那些沒有五官的村民。

“村里……就姑娘一個(gè)人嗎？”

沈硯試探著問道。

蘇凝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的青霧：“村里還有其他人，只是霧大，大家都不愿出門。

公子安心歇息便是，明日霧散了，再趕路也不遲?！?br>
吃完面條，蘇凝領(lǐng)著沈硯去了西廂房。

房間很干凈，鋪著粗布床單，墻角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

“公子若是悶得慌，可以看看書，或者畫畫?！?br>
蘇凝說完，便轉(zhuǎn)身離開了，關(guān)門的瞬間，沈硯似乎看到她的裙擺下，露出了一截青灰色的腳踝，沒有穿鞋。

夜深了，雨還在下，青霧似乎更濃了。

沈硯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總覺得屋里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起身點(diǎn)燃油燈，想借著燈光看看書，卻發(fā)現(xiàn)書桌上的宣紙，竟然是淡青色的，像是用青霧染過一般。

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想畫一幅眼前的青霧，可筆尖剛落在宣紙上，墨汁便迅速暈開，化作一片青灰色的霧靄，霧靄中，隱約浮現(xiàn)出一張人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和墻上畫里的村民一模一樣。

沈硯嚇得手一抖，毛筆掉在了宣紙上，墨汁繼續(xù)蔓延，那張空白的人臉，竟然慢慢浮現(xiàn)出了眼睛——兩顆漆黑的圓點(diǎn)，沒有眼白，正死死地盯著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床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像是個(gè)小女孩在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夾雜在雨聲里，聽得人毛骨悚然。

沈硯壯著膽子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青霧繚繞的庭院里，站著一個(gè)小小的身影，穿著紅色的繡花鞋，正是他白天在桌腿旁看到的那只。

那身影背對(duì)著他，梳著雙丫髻，啜泣聲正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小妹妹，你是誰？

怎么在這里哭？”

沈硯輕聲問道。

那身影沒有回頭，啜泣聲卻停了。

過了片刻，她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個(gè)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臉上卻沒有五官，只有一片青灰色的空白，和他畫里的人臉、墻上畫里的村民，一模一樣。

小女孩抬起頭，朝著沈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青霧里，紅色的繡花鞋在霧中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沈硯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

他終于明白，這座青霧村，******間該有的地方。

那些村民，那些沒有五官的人臉，還有蘇凝，他們到底是什么東西？

而他，己經(jīng)走進(jìn)了一個(gè)無法逃離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