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日子，比太醫(yī)院要松快得多。

沒有嚴(yán)苛的院規(guī)束縛，沒有老御醫(yī)們的冷嘲熱諷，沈青硯每日的活計，就是接診些“太醫(yī)院看不上”的“奇病”。

王婆婆的“見兒媳婦就手抖癥”，被他開了“每日罵兒媳婦三句俏皮話”的藥方，如今婆媳倆湊在一起互懟，反倒成了街坊鄰里的樂子；趙秀才的“寫文章就犯困癥”，被他治以“寫文章前倒立半柱香”，說是能讓腦子清醒，趙秀才試了后，果然不再犯困，就是每次倒立完，頭發(fā)都亂得像雞窩；還有賣花姑**“不敢跟俊俏公子搭話癥”，沈青硯讓她“見俊俏公子就喊‘買花送沈太醫(yī)的笑料一條’”，如今姑娘不僅生意好了，還收獲了一堆聽笑料的“回頭客”。

沈青硯的醫(yī)館，漸漸成了平康坊的“奇景”，每日都有人來看熱鬧，不是為了看病，就是想聽聽他又開了什么“奇葩藥方”。

這日剛開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就傳了進(jìn)來。

沈青硯抬頭，就見一個穿青布衫的書生縮著脖子溜了進(jìn)來，腦袋快埋到胸口里，肩膀微微佝僂著，像只受驚的小獸。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布包，手指**衣角，指甲都泛白了，走路輕手輕腳，生怕驚動了誰。

“先……先生，我……我有病?！?br>
書生說話的聲音跟蚊子似的，細(xì)若游絲，眼睛盯著地面，不敢看人。

沈青硯給他倒了杯溫茶，推到他面前，聲音放得柔和：“慢慢說，不急。

是寫字手抖，還是見人說不出話？”

書生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見了救星，嘴唇哆嗦著：“都……都有！

我叫周文，是來京城趕考的，可……可我見了主考官，連‘學(xué)生’兩個字都喊不出來，舌頭像打了結(jié)似的。

上次院試，我在考場門口站了半個時辰，硬是沒敢進(jìn)去，最后被巡考的官差趕了出來……”他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我爹娘攢了三年的錢，賣了家里的牛和糧食，才湊夠我趕考的路費和盤纏。

要是再考不上，我……我都沒臉回去見他們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淚水滴落在青布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沈青硯摸了摸下巴，仔細(xì)打量著周文：身形消瘦，面色蒼白，眉宇間滿是怯懦和焦慮，典型的“社恐+考前焦慮”。

這種病，藥石難醫(yī)，得從“心”入手。

“藥方有了，”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推到周文面前，“今日酉時，你去平康坊最熱鬧的街口，擺個攤子，把你寫的文章鋪在上面——不是賣錢，是喊著賣。

每喊一句‘我周文的文章天下第一’，就念一段你的策論，音量要讓三丈外的人都能聽見?！?br>
周文拿起藥方，看完后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喊……喊這個？

那……那別人會笑我的！

他們會說我狂妄自大，會戳我的脊梁骨的！”

“就是要他們笑，”沈青硯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你越怕被笑，越不敢說話，越不敢說話，就越自卑，形成惡性循環(huán)。

等你被笑夠了，就會發(fā)現(xiàn)——被人笑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是一陣風(fēng)，吹過就散了。

而且，你的文章寫得不錯，未必沒人欣賞?！?br>
小祿子在旁邊幫腔：“對??！

聽沈太醫(yī)的準(zhǔn)沒錯！

上次張屠戶喊‘不吃**子’，被王寡婦追著罵都好了！

你這算啥！

再說了，你的文章那么好，喊出來讓大家聽聽，說不定還能收獲粉絲呢！”

周文捏著藥方，手指都快把紙捏碎了。

他抬頭看了看沈青硯信任的眼神，又想起爹娘期盼的模樣，最終咬了咬牙：“好……好！

我聽先生的！”

酉時一到，平康坊的街口就熱鬧起來了。

賣胡餅的、賣糖葫蘆的、說書的、雜耍的，吆喝聲、笑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人聲鼎沸。

沈青硯和小祿子偷偷躲在街口的茶攤后面，點了兩碗茶，隔著人群看熱鬧。

周文果然在街口最顯眼的地方擺了個攤子，一塊藍(lán)布鋪在地上，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他寫的策論。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張了半天，才蚊子似的喊了一聲：“我……我周文的文章……天下第一……大點聲！

聽不見！”

旁邊賣胡餅的大叔嗓門洪亮，笑著起哄。

周圍的人聞聲看了過來，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對著周文指指點點。

“這書生是誰?。?br>
這么狂妄？”

“是啊，還天下第一，怕不是個瘋子吧？”

“你看他那樣，臉都紅透了，估計是緊張壞了。”

周文的臉更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身想跑，可想起沈青硯的話，又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我周文的文章天下第一！”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響，周圍的人“哄”地一下笑開了，笑聲像浪潮一樣涌過來。

周文閉著眼睛，索性破罐子破摔，又喊了一遍：“我周文的文章天下第一！”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些，也穩(wěn)了些。

他睜開眼睛，看著周圍笑哈哈的人群，心里反而沒那么怕了。

他拿起地上的策論，清了清嗓子，大聲念了起來：“臣聞漕運(yùn)者，國之命脈也……”他的聲音剛開始還有些顫抖，可念著念著，就越來越順，越來越洪亮。

他的策論寫得條理清晰，觀點獨到，分析漕運(yùn)利弊頭頭是道，周圍的笑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專注的傾聽。

“喲，這書生的文章寫得還真不錯！”

“是啊，有理有據(jù)，比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酸秀才強(qiáng)多了！”

“小伙子有膽量，文章也有料，不錯不錯！”

有人開始鼓掌，還有人湊過來看他的策論，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賣胡餅的大叔更是首接掏出三文錢，放在攤子上：“小伙子，我買你半張策論，貼在我的攤子上‘鎮(zhèn)攤’！”

周文站在人群中間，臉依舊是紅的，但眼睛亮得嚇人，說話也不再結(jié)巴了。

他一邊念著策論，一邊回應(yīng)著眾人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yáng)起。

沈青硯在茶攤后面，拿起本子飛快地寫著：“周文，社恐+考前焦慮，藥方——鬧市喊賣文章。

療效：敢大聲說話，不再怯場，收獲粉絲五人（含賣胡餅大叔一名），策論被搶購半張。

附：自信是最好的解藥，比任何湯藥都管用。”

回去的路上，小祿子蹦蹦跳跳，興奮地說：“沈太醫(yī)，你這藥方真神！

周文剛才都敢跟人搭話了，還笑了呢！”

沈青硯沒說話，只是摸了**口。

剛才周文喊出第一嗓子時，他心里那團(tuán)堵了很久的“疙瘩”，好像松了一點點。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逛廟會，父親把他舉過頭頂，讓他喊“糖葫蘆甜，甜過蜜”，那時候他不怕被笑，不怕說話，笑得無憂無慮，那時候的天，好像比現(xiàn)在藍(lán)很多，陽光也比現(xiàn)在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