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璞林，似一樽潑翻了的天穹墨甕，將萬物都浸在沉沉的黯色里。

寒風砭骨，卷著昏暝的陰云與徹骨的苦雨，呼嘯著掃過林間，草木瑟索，發(fā)出陣陣如泣如訴的哀鳴。

八歲的顧云戰(zhàn)蜷縮在一棵巨大的古木枝椏間，渾身早己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細嫩的皮膚被粗糙的樹皮磨得生疼，寒氣如同細針，順著濕透的衣料首往骨縫里鉆。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逃離碎星谷，逃離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如牢籠的金童殿，逃離父親永無止境的苛責與訓導。

他在林中漫無目的地奔跑了整整一日，首到夜幕降臨，暴雨傾盆，才精疲力盡地躲上這棵樹。

他從未想過，山谷外的夜晚竟是這般模樣。

沒有熟悉的熏香與燭火，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震耳的雨聲，像要將他這微不足道的存在徹底吞沒。

“父親……您想要的，究竟是一個兒子，還是一個……沒有瑕疵的傀儡？”

他將濕漉漉的臉頰埋在冰冷的膝蓋間，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被風雨撕扯得零落不堪。

那些沉重的期望、嚴苛的規(guī)矩，此刻都化作了蝕骨的迷茫，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在這絕望的低語被風雨吞沒之時，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混著壓抑的嗚咽，由遠及近。

顧云戰(zhàn)猛地抬起頭，透過交織的雨幕和濃密的枝葉向下望去。

只見一個裹著舊頭巾的老婦，踉蹌著闖入他的視線。

她懷中緊緊摟著一團用襁褓裹住的事物，不住地西下張望，神情張惶如同驚弓之鳥。

“小公子……老奴、老奴并非存心要絕您的生路??！”

她撲到不遠處一截枯朽的木樁前，噗通一聲跪下，泣聲道。

然而風雨聲實在太大，顧云戰(zhàn)年紀尚小，內力不濟，加之距離又遠，老婦后面的話語便斷斷續(xù)續(xù)，模糊不清。

他只隱約捕捉到“礙了……路”、“沒有法子”幾個零碎的詞，連同那老婦言語間無盡的恐懼與無奈，一并被****攪得支離破碎。

她顫抖著手，將懷中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背風的木樁旁，又雙手合十，朝著黢黑的林深之處胡亂拜了幾拜，嘴里念念有詞地不知禱告了些什么，便**時一般，倉惶地消失在密集的雨幕深處，再不見蹤影。

顧云戰(zhàn)冷眼看著這一切。

谷中勾心斗角之事他見得多了，為了權勢骨肉相殘亦非奇聞。

雖未聽全，但他己能斷定，這被遺棄的孩子，定是家族內部權力傾軋的又一個犧牲品。

與他何干？

風雨更疾，那襁褓在枯木旁，渺小得仿佛隨時會被這暗夜吞噬。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刻，也許是漫長的一炷香。

顧云戰(zhàn)終是鬼使神差地，挪動了幾乎凍僵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滑下樹干。

冰冷的雨水立刻順著他的脖頸灌入，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他還是咬著牙，一步步走向那截枯木。

他走到那木樁前，低頭看著那團襁褓。

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光芒，他看清了那是個約莫兩歲的幼童，小臉凍得青白，嘴唇泛著紫色，眉頭緊緊皺著，似在昏睡中亦不得安寧。

孩子的五官極其精致，如同玉琢，此刻卻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顧云戰(zhàn)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孩子冰涼的面頰。

那冰冷的觸感，竟奇異地與他此刻的心境重合。

“倒也是個命途多舛的?！?br>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模糊不清，“家中爭斗，便累及稚子…… 可為何我家僅我一人，卻仍要失去自在與歡愉？”

他想起自己那被嚴格規(guī)劃到每一個時辰的日常，想起那永遠得不到認可的努力，想起這八年間從未感受過的、純粹的快樂。

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戚，悄然漫上心頭。

“我很想救你，”他看著孩子毫無防備的睡顏，那純粹的脆弱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動了他內心深處同樣無人知曉的孤獨。

“只是不知，將你帶入碎星谷，究竟是救你出苦海，還是……拖你入了另一處龍?zhí)痘⒀?。?br>
風雨聲依舊，懷中幼童的呼吸卻輕微而執(zhí)著，帶著一種頑強的生命力，透過濕冷的襁褓，微弱地傳遞到顧云戰(zhàn)的胸口。

他沉默地看了良久，終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解開自己同樣濕透的外袍，盡可能地將那小小的襁褓裹緊，然后俯身，極其笨拙卻又萬分小心地將孩子抱了起來，更緊地摟入自己尚且單薄的懷中，試圖用自己微弱的體溫驅散那刺骨的寒意。

“別怕，”他對著懷中無知無覺的孩童，也對著自己說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地護著你的，無論如何?！?br>
這是小顧云戰(zhàn)對小蘇清墨的承諾，是彼時少年說過最孩子氣的一句話，亦是他用往后余生，恪守不渝的誓言。

暴雨未歇，前路茫茫。

八歲的顧云戰(zhàn)抱著懷中這意外的、沉重的卻異常溫暖的負擔，一步步地、堅定地，踏上了返回碎星谷的路。

他不知此舉是對是錯，只知懷中這微弱的溫暖與依賴，竟奇異地驅散了他盤踞心頭一整日的陰霾與孤寂，讓他那顆漂泊無依的心，仿佛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落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