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gè)“恨”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針，扎在錦覓的舌尖，也扎在她的心上。

她恨嗎？

自然是恨的。

九十九次肝腸寸斷，九十九次功虧一簣，那焚心蝕骨的絕望，哪一次不是拜眼前人所賜？

這恨意是她輪回中唯一不曾磨滅的印記，是她對(duì)抗這荒謬命運(yùn)的唯一武器。

可當(dāng)眼前站著兩個(gè)潤玉，一個(gè)瀕死，一個(gè)冷漠地說出“讓你投入所有愛恨嗔癡的人是我”時(shí)，她這凝聚了九十九世的恨，竟突然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虛飄飄地懸在半空，顯得如此蒼白，甚至……可笑。

她該恨哪一個(gè)？

是恨地上這個(gè)為了“先找到她”而變得支離破碎的潤玉？

還是恨眼前這個(gè)將她所有痛苦輕描淡寫歸因?yàn)椤凹m纏”的潤玉？

潤玉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說，他早己篤定了答案。

他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淺灘上那個(gè)氣息奄奄的“自己”身上，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藝術(shù)家在審視一件有了瑕疵的作品。

他抬手，指尖縈繞著柔和卻不容置疑的靈力光華，凌空拂向傷玉。

光芒如輕紗般籠罩住那具殘破的身體，堪堪止住了**外流的鮮血，將那潰散的靈力強(qiáng)行聚攏，吊住了最后一線生機(jī)。

但也僅此而己，那些可怖的傷口并未愈合，蒼白的臉色也未見好轉(zhuǎn)。

“你……”錦覓喉頭干澀，“為何不徹底治好他？”

潤玉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致命的危機(jī)己**。

剩下的，是‘存在’需要付出的代價(jià)?！?br>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錦覓，“亦是你需要看清的‘真實(shí)’。”

他袍袖輕輕一揮，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地上昏迷的傷玉托起，送至水鏡中錦覓平日小憩的薜荔藤蔓旁。

“照顧他，或者拋棄他。”

話音未落，錦覓便感到周遭的空間微微一震，一股無形的壁壘悄然合攏，將這片水澤與外界徹底隔絕。

又是這樣。

每一次，他都是這樣，輕而易舉地畫地為牢，將她困于一隅。

怒火夾雜著無力感瞬間涌上，可她甚至來不及斥責(zé)，潤玉的身影己如煙霧般緩緩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句余音裊裊，卻重若千鈞的話：“畢竟沒有了他，你才終歸自在了?！?br>
水鏡之中，終于只剩下她，和一個(gè)昏迷不醒的、陌生的潤玉。

死寂重新彌漫開來。

錦覓站在原地，許久未動(dòng)。

她看著藤蔓上那張與潤玉一般無二，卻因重傷和脆弱而顯得格外陌生的臉，心亂如麻。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會(huì)有兩個(gè)他？

那個(gè)“先找到你”又是什么意思？

無數(shù)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幾乎讓她窒息。

最終，她還是挪動(dòng)了腳步，走到藤蔓邊。

靠近了，更能看清他傷勢(shì)的慘烈。

靈力透支，經(jīng)脈受損嚴(yán)重，最致命的是腹部那道幾乎貫穿的傷口，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力量撕裂。

她從未見過潤玉如此模樣。

在她記憶里，他永遠(yuǎn)是掌控一切、波瀾不驚的，即便受傷，也帶著一種隱忍的優(yōu)雅，何曾如此……狼狽不堪，仿佛被整個(gè)世界遺棄。

她嘆了口氣，認(rèn)命般地蹲下身，凝聚起微弱的水靈之力，小心翼翼地清理他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泥濘。

她的動(dòng)作有些笨拙，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

指尖偶爾觸碰到他冰冷的皮膚，錦覓會(huì)像被燙到一般微微縮手。

這于她而言，太過詭異。

九十九世，她與潤玉最近的接觸，往往都伴隨著兵刃相見、靈力碰撞，或是他強(qiáng)硬的禁錮與脅迫。

何曾有過如此……平靜的，甚至堪稱“親密”的照料？

時(shí)間在無聲中流逝。

錦覓機(jī)械地重復(fù)著清理的動(dòng)作，心神卻早己飄遠(yuǎn)。

潤玉的話，如同鬼魅，在她腦中盤旋不去。

“讓你投入所有愛恨嗔癡的人，是我?！?br>
她想起那些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輪回。

每一次，她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欣喜、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最終的指向，的確都是潤玉。

旭鳳是她奔赴的目標(biāo)，而潤玉，卻是她必須跨越、必須對(duì)抗、必須與之糾纏至死的那座大山。

她的生命，她的情感，她的所有注意力，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座大山占據(jù)了如此多的份額。

多到……當(dāng)這座山以另一種形態(tài)轟然倒塌在她面前時(shí)，她會(huì)感到如此的不適應(yīng)，甚至……一絲慌亂。

“水……”一聲極其微弱的、沙啞的囈語，打斷了錦覓的思緒。

她猛地回神，低頭看去。

藤蔓上的傷玉依舊昏迷著，眉頭緊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dòng)，無意識(shí)地重復(fù)著：“水……”錦覓猶豫了一下，還是凝出一捧清澈的水球，小心翼翼地托到他唇邊，引導(dǎo)著些許水流滋潤他干涸的唇舌。

他仿佛久旱逢甘霖，本能地微微仰頭，迎合著那一點(diǎn)清涼。

喂完水，錦覓正要收回手，一只冰冷的手卻突然抬起，無力卻固執(zhí)地，覆上了她正要撤離的手腕。

錦覓渾身一僵。

他……醒了？

她低頭，對(duì)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依舊是潤玉的眼型，可那雙眸子里，沒有了平日里的深沉算計(jì)，也沒有了玉潤玉的冷漠疏離。

那里只有一片重傷后的迷茫，以及一種……近乎雛鳥般的、純粹的依賴。

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臉上，恍惚了片刻，然后，那蒼白的嘴角，竟又努力地、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

依舊是那個(gè)破碎的笑容。

他用盡力氣，手指在她手腕上輕輕收攏，聲音細(xì)若蚊蚋，卻清晰無比：“找到……你了?！?br>
錦覓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猝不及防地一酸。

這一刻，她面對(duì)的，不再是那個(gè)強(qiáng)大莫測(cè)、讓她愛恨交加的天帝潤玉。

只是一個(gè)，拼盡全力找到她，然后便抓住她不肯放手的……重傷之人。

而水鏡之外，虛無之中，潤玉靜靜佇立，仿佛透過水幕，凝視著鏡中那詭異而和諧的一幕。

他面無表情，唯有負(fù)在身后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泄露出一絲不為人知的波瀾。

她的動(dòng)搖，他盡收眼底。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也是他……隱隱開始懼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