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真冷啊。

這是澄鳶躍入滾滾江河后，唯一的念頭。

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了他，爭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剝奪了他本就微弱的呼吸。

身體在不斷下沉，意識像被拉扯的棉絮，一點點抽離。

奶奶慈祥的笑容，學校里那些充滿惡意的面孔和嘲弄的話語，獨自一人時的空洞與絕望......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閃回，最后定格在奶奶葬禮上那方小小的、冰冷的墓碑。

算了，就這樣吧。

他太累了。

失去了唯一的依靠，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之際，他感覺到一陣劇烈的、仿佛要將他撕碎的顛簸，耳邊炸開巨大的、從未聽過的金屬轟鳴聲，刺目的光線強行穿透了他緊閉的眼瞼。

...............此時，另一個時空。

霄鏡寒揉了揉眉心，連續(xù)數(shù)日清剿邊境星域的叛軍殘部，即使是身為星際聯(lián)邦元帥、擁有頂級Alpha體質(zhì)的他，也感到了一絲疲憊。

銀灰色的元帥制服肩章上，象征著他軍銜的星芒徽章沾染了些許硝煙痕跡。

“報告元帥！

戰(zhàn)場清掃基本完畢，未發(fā)現(xiàn)生命跡象?！?br>
副官秦峰，他的發(fā)小兼得力干將，一個同樣高大挺拔的男Alpha，快步走來匯報，聲音帶著戰(zhàn)后慣有的沙啞。

霄鏡寒微微頷首，深邃的目光掃過這片剛剛經(jīng)歷戰(zhàn)火洗禮的荒原。

焦黑的土地冒著縷縷青煙，機甲的巨大殘骸如同死去的巨獸般散落西處，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與金屬燒糊后的怪異氣味，地面上還殘留著能量武器轟擊后形成的淡紫色紋路，忽明忽滅。

“嗯，準備......”他剛開口，另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來，敬禮后語氣帶著一絲驚疑：“元帥！

東南方向三公里處，發(fā)現(xiàn)一個......呃，生命體征微弱的少年！

他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但附近并沒有水源。

而且......他好像沒有分化？”

沒有分化？

在這種戰(zhàn)場邊緣地帶？

霄鏡寒眉頭微蹙。

這太不尋常了。

他沉聲道：“帶路?！?br>
...............澄鳶是被一種陌生的、帶著冷冽氣息的觸感驚醒的。

他慢慢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預(yù)想中的河底黑暗或者地獄景象，而是一片泛著金屬光澤的銀灰色天花板，線條冷硬，結(jié)構(gòu)陌生。

身上蓋著一件厚重的黑色披風，那冷冽好聞，仿佛帶著某種強大安撫力量的氣息，正是從這披風上散發(fā)出來的。

他......沒死？

混沌的思緒還沒來得及理清，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多年來遭受的欺凌使澄鳶驚恐地蜷縮起來，下意識地往床榻角落退去，單薄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抬起眼，看到一個穿著銀灰色軍裝的男人正俯身看著他。

那人肩章上的徽章在艙內(nèi)燈光下閃著冷光，面容冷峻，線條如同刀削斧鑿，但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眼尾微垂，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男人伸出手，指尖帶著剛從戰(zhàn)場下來的涼意，輕輕觸碰到他的額頭。

“啊！”

澄鳶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瑟縮了一下，喉嚨里溢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嗚咽。

他把自己抱得更緊了，洗得發(fā)白的黑色衣物（原本是參加奶奶葬禮穿的）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瘦削的輪廓，臉頰蒼白得近乎透明，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水珠，眼神渙散而充滿了恐懼。

他看起來糟透了。

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無家可歸，又剛剛經(jīng)歷了巨大驚嚇的幼貓，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霄鏡寒的動作頓了頓。

他常年征戰(zhàn)，見慣了生死和強悍的戰(zhàn)士，己經(jīng)很久沒見過如此......易碎的生命。

少年手腕細瘦得驚人，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斷。

他身上的濕氣和水腥味，與星艦內(nèi)部的機油和消毒水味道格格不入。

心頭某種堅硬的東西，似乎被這細微的顫抖觸動了。

霄鏡寒放低聲音，盡量讓自己慣于發(fā)號施令的語調(diào)變得溫和，與周圍尚未散盡的戰(zhàn)場氛圍格格不入：“你醒了，別怕，安全了。”

澄鳶只是顫抖，牙齒都在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全？

哪里是安全的？

這里是什么地方？

這個人是誰？

奶奶......澄鳶下意識地想呼喊那個唯一愛護他的老人，可是又想起來她不在了。

他的奶奶，不在了......巨大的悲傷和茫然再次淹沒了他，眼淚無聲地涌出，混合著發(fā)梢滴落的水珠，浸濕了披風的一角。

霄鏡寒看著少年空洞流淚的樣子，沒有催促，只是對身后的士兵低聲吩咐：“去拿些溫水和營養(yǎng)劑來，要溫和型的?！?br>
他又補充了一句，“通知秦峰，準備一套干凈的衣物，要最柔軟的?！?br>
他試著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避免給蜷縮著的少年帶來更多的壓迫感。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問，聲音依舊低沉緩和。

澄鳶把半張臉埋進膝蓋里，只露出一雙濕紅的、盈滿水汽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氣息強大卻異常溫柔的男人。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霄鏡寒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一個極其細微、帶著顫音的聲音蚊子哼哼似的響起：“澄......澄鳶。”

“澄鳶。”

霄鏡寒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在他低沉的聲音里似乎多了幾分沉穩(wěn)的力量，“很好聽。

我叫霄鏡寒?！?br>
這時， 副官秦峰拿著柔軟的干凈衣物和毛巾走了進來，看到澄鳶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憐憫，輕聲對霄鏡寒說：“元帥，熱水和食物己經(jīng)準備好了。

這孩子......嗯，先讓他緩緩。”

霄鏡寒接過溫水和那管淡藍色的、澄鳶從未見過的營養(yǎng)劑，遞到澄鳶面前，“喝點水，把這個吃了，你會感覺好點?！?br>
澄鳶警惕地看著那管東西，沒有動。

霄鏡寒耐心解釋：“這是營養(yǎng)劑，能補充體力，沒有毒。”

他甚至還自己拿過旁邊桌上另一管未開封的，示范性地喝了一口，“看，沒問題?！?br>
或許是男人眼神中的坦誠，或許是他身上那股讓人莫名安心的冷冽氣息（澄鳶后來才知道那是龍涎香信息素）。

也或許是身體的本能渴望，澄鳶猶豫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也在抖，細白的手指接過那管溫熱的營養(yǎng)劑，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溫和的、帶著淡淡甜味的暖流滑入喉嚨，驅(qū)散了一些體內(nèi)的寒意和空虛感。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蒼白的臉上終于恢復(fù)了一絲血色。

“這里......是哪里？”

他終于鼓起勇氣，問出了第二個問題，聲音依舊很小，但不再那么破碎。

“星艦‘啟明星’號。

我們現(xiàn)在在聯(lián)邦邊境的K-73星域。”

霄鏡寒回答，同時仔細觀察著少年的反應(yīng)。

果然，澄鳶眼中充滿了徹底的茫然和困惑。

星艦？

聯(lián)邦？

K-73星域？

這些詞匯對他來說如同天書。

他甚至連自己是怎么從河里來到這所謂的“星艦”上的，都毫無頭緒。

“我......我明明跳進了河里......”澄鳶喃喃自語，像是在問霄鏡寒，又像是在問自己。

霄鏡寒目光微動。

跳河？

這與他們發(fā)現(xiàn)他時渾身濕透的情況吻合。

但K-73星域是干旱的巖石荒原，最近的水源也在數(shù)百光年之外。

時空亂流？

還是某種未知的空間跳躍現(xiàn)象？

這個叫澄鳶的少年，身上似乎籠罩著層層迷霧。

“你可能經(jīng)歷了一些......不尋常的事情?！?br>
霄鏡寒選擇了一個比較模糊的說法，“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說。”

澄鳶看著秦峰手中那套看起來就無比柔軟的衣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依舊潮濕冰冷的衣服，點了點頭。

他現(xiàn)在確實又累又冷，腦子一團亂麻。

在秦峰的幫助下，他換上了干爽的衣服。

布料接觸皮膚的感覺異常柔軟舒適，是他從未體驗過的質(zhì)感。

澄鳶蜷縮在寬大的床鋪上，身上蓋著那件帶著霄鏡寒氣息的黑色披風，那冷冽的龍涎香味似乎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外界的恐懼和不安隔離開來。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眼皮越來越重。

在徹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模糊地聽到霄鏡寒在對副官秦峰低聲交代：“......體質(zhì)很特殊，未分化，但能量反應(yīng)異常微弱且純粹......好好照顧他，有任何情況隨時向我報告?！?br>
“是，元帥?！?br>
然后，是艙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澄鳶在徹底沉入睡眠的邊緣，腦海里只剩下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這個叫霄鏡寒的人......他的聲音，真好聽。

還有，他身上的味道......讓人很安心。

至少，暫時不用再一個人面對那冰冷的河水和無邊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