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異兆“光緒二十六年春，膠東*的風還帶著割臉的寒意，咸腥的海霧像浸了鹽的棉絮，裹得龍口鎮(zhèn)密不透風。

周家“咸魚堂”的老宅里，青磚地**潮氣，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半盆腌海菜，齁咸的氣味混著產(chǎn)婦的汗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二房媳婦周文氏的第三聲慘叫穿透厚厚的棉布門簾時，守在堂屋的周殷氏終于忍不住，甩開丫鬟的手，顫巍巍挪到窗邊——窗外海天一線灰蒙蒙的，浪濤拍岸的“嘩嘩”聲，像誰在暗處磨牙。

“怎么個景況？

生個娃比腌一缸老咸魚還費勁？”

她沖里屋喊，聲音糙得像海沙磨過木頭。

門簾一挑，接生婆劉嬤嬤探出頭，額上的汗珠子滾進皺紋里，“**奶，您別急，頭胎骨縫開得慢……就是這娃，有點邪性……”話沒說完，里屋傳來周文氏撕心裂肺的嘶喊，接著是劉嬤嬤急促的吆喝：“使勁！

再使勁！

看見天靈蓋了！”

堂屋角落的陰影里，大嫂周方氏忽然嘟囔：“聽這動靜，別是橫生倒養(yǎng)的孽障吧？”

周殷氏猛地回頭瞪她，眼神利得像剛剖魚的刀，周方氏趕緊低下頭，手指捻著衣角上的補丁——那補丁是用腌魚剩下的粗麻布縫的，還沾著點鹽霜。

就在這時，六歲的景泗和西歲的景陸像兩只漏網(wǎng)的小海魚，帶著一身寒氣撞進來。

“奶奶！

生了沒？

是弟弟還是妹妹？”

景泗嚷著就要沖里屋，周殷氏正心煩，一把揪住他后領，低聲呵斥：“小孽障！

這地方也是你們闖的？

滾去碼頭看潮去！”

說著就把倆孩子搡出了門，木門“吱呀”一聲撞上，震得窗欞上的海霧簌簌往下掉。

幾乎是同時，里屋傳來周文氏最后一聲脫力的痛呼，接著是“啪”的脆響——劉嬤嬤拍孩子**呢。

可緊接著，一切突然靜了，靜得能聽見屋檐下水珠滴進咸菜缸的“嗒嗒”聲。

這死寂比剛才的喊叫更瘆人，周殷氏和周方氏對視一眼，臉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

“生……生下來了！”

劉嬤嬤的聲音帶著顫，從門簾后飄出來。

周殷氏剛松半口氣，周方氏就疑道：“怎么沒哭聲？

娃生下來不哭，怕不是……”里屋，劉嬤嬤抱著擦干凈的嬰孩，輕輕拍了兩下**，娃毫無反應。

她咬咬牙，又加重力道，那娃依舊緊閉雙眼，小**沒半點起伏。

周文氏的妹妹周雅萍看得心急，一把搶過襁褓，照著**蛋子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怪事發(fā)生了。

那娃非但沒哭，小嘴一咧，喉嚨里擠出兩聲“嗬……嗬……”的聲響——沙啞、干燥，不像初生嬰孩的啼哭，倒像碼頭上被海風齁壞了嗓子的老鹽工，在悶頭笑。

周雅萍手一抖，差點把娃扔炕上，臉色白得像泡發(fā)的魚干，“他……他這是要作妖？”

劉嬤嬤也傻了，眼珠子首轉(zhuǎn)悠，仿佛想找出聲音的來路。

周雅萍定了定神，又拍了一下，那娃又“嗬嗬”笑起來，這次還帶著點舒坦的尾音，嘴角像是撇著一抹嘲弄。

“媽呀！”

周雅萍尖叫一聲，把娃往炕上一放，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炕上的周文氏勉強撐起身子，氣息弱得像風中的油燈：“雅萍……娃怎么了？”

“他……他是個笑面鬼！”

劉嬤嬤指著炕上的嬰孩，舌頭打了結(jié)。

堂屋里，周雅萍跌跌撞撞跑出來，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周殷氏和周方氏趕緊圍上去，她才帶著哭腔喊：“這娃……生下來不哭，光笑！

越打笑得越歡！”

“放***屁！”

周殷氏罵了一句，可看著周雅萍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發(fā)毛。

三人一起沖進里屋，圍到劉嬤嬤跟前。

周殷氏咬牙：“打！

使勁打！

打出哭聲就好了，別是憋壞了氣！”

炕上的周文氏虛弱地攔：“娘……輕著點，別打壞了……”周方氏卻道：“顧不得許多了，娃不哭活不成！”

劉嬤嬤把心一橫，運足了力氣，狠狠拍在嬰孩**上。

“嗬嗬！

嗬嗬嗬！”

響亮的笑聲回蕩在產(chǎn)房里，沙啞中帶著股莫名的快活，像誰偷喝了陳年米酒。

西個女人全僵住了，眼睜睜看著那娃睜開眼——眼珠子黑得像深海，嘴角還真掛著一抹笑，邪性得很。

周文氏望著這個不哭反笑的兒子，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絕望：“唉！

我這是生了個什么海怪？”

與此同時，老宅后院的花房里，一面傾斜的玻璃窗濾進慘淡的春暉，勉強驅(qū)散些潮濕。

花匠金二佝僂著腰，給幾盆蘭花澆水——那蘭花是周老爺寶貝，用腌魚的老鹵兌海水澆的，長得倒旺。

花房深處，周萌堂正趴在梨花木書案上作畫，桌角擺著一盆含笑，甜膩的香氣混著咸腥海風，怪得很。

他筆下的墨蘭，枝椏硬得像海礁。

草簾子突然被掀開，周雅萍風風火火闖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聽差秉寬慌忙攔：“萍姑奶奶，老爺作畫呢，誰也不能打擾！”

“天塌了的大事！”

周雅萍一把推開他，沖到書案前，“爸！

二嫂生了，是個帶把的！”

周萌堂沒抬頭，筆鋒依舊走得剛勁。

“爸！

生了個小子！”

周雅萍又喊一遍。

周萌堂突然回身，把蘸滿濃墨的毛筆狠狠擲過去！

墨點濺在她湖綠色的裙裾上，暈開一片烏黑。

他吹胡子瞪眼，嘴角沾著墨汁，罵道：“屁大點事也來聒噪！

滾出去！”

“這娃生下來不哭，光笑！”

周雅萍帶著哭腔喊。

周萌堂握筆的手猛地一頓，抬頭盯住她，眼神沉得像深海：“你說甚？”

“真的！

越打笑得越厲害，邪性得很！”

周萌堂臉色沉下來，眉頭擰成疙瘩，踱到女兒面前：“有這等事？

穎軒呢？”

秉寬忙躬身答：“回老爺，二爺在柜上支應著，正教小伙計片海鰻呢?！?br>
“穎園進宮當值還沒回，穎宇去安國辦貨了，今兒該到家。”

周萌堂嘟囔著，轉(zhuǎn)身踱回書案前，目光掃過畫了一半的墨蘭，忽然扯過一張宣紙，提筆飽蘸濃墨，手腕一沉，三個大字躍然紙上——周懷安。

筆勢蒼勁，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去告訴文氏，名兒定了。”

他放下筆，語氣平靜卻藏著探究，“再去柜上叫穎軒回來，讓他看看自己這個笑面兒子。”

秉寬應聲退出去，周雅萍看著紙上的“周懷安”，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又懸起一半——這邪性的娃，往后不知要給周家惹多少麻煩。

而此刻，龍口鎮(zhèn)碼頭附近的“周記咸魚堂”老號里，周穎軒還一無所知。

他扎著粗布圍裙，在后場刀房里教小伙計片海鰻：“左手按住魚身，右手拿刀斜著片，要薄得能透光，這樣腌出來才入味。”

前堂柜上，大查柜趙顯庭剛送走一位老主顧，抬頭就看見秉寬氣喘吁吁跑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趙顯庭臉色一變，趕緊往后場走。

海霧越來越濃，咸腥氣齁得人喉嚨發(fā)緊。

周懷安——日后的周老齁，就帶著這一聲不合時宜的笑，在膠東*的潮聲里，拉開了他一生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