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jié) 武藝的貼紙與EXO的海報2011年春天，初一的下學(xué)期。

教室后墻貼滿了海報。

左邊是武藝——2010年快樂男聲季軍，包子臉，笑容靦腆，林薇的最愛。

右邊是EXO的預(yù)告照——**公司剛宣布的新男團，十二個模糊的剪影，下面寫著“WE ARE ONE”。

“念念你看！

武藝的新貼紙！”

林薇興奮地撕開包裝，把一張閃亮的貼紙粘在鉛筆盒上，“他下個月有簽售會，在上海，我好想去……門票多少錢？”

我刷著《五年中考三年模擬》的數(shù)學(xué)題，頭也沒抬。

“288！

包含專輯……可我爸媽肯定不讓?！?br>
林薇蔫了，“而且上海好遠(yuǎn)?！?br>
我停下筆。

上輩子，林薇攢了三個月早飯錢，偷偷坐火車去上海，結(jié)果在簽售會現(xiàn)場暈倒——低血糖，因為她那段時間每天只吃一頓飯。

回來后被**打了一頓，成績也下滑了。

“我給你出個主意?！?br>
我說。

林薇眼睛亮了。

“期中**，”我在她試卷上點了點，“如果你能進(jìn)年級前一百五，我就說服**，暑假陪你去上海——不是簽售會，是迪士尼。

然后我們‘順便’去簽售會現(xiàn)場看看，在外面聽聽聲音也行?！?br>
“真的？！”

“但條件是每天好好吃飯，我**?！?br>
林薇撲過來抱住我：“念念你最好啦！”

我笑著推開她。

窗外的梧桐樹冒了新芽，2011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我的體重己經(jīng)降到90斤。

跑步從800米要死要活，到現(xiàn)在能慢跑三公里。

頭發(fā)剪短到鎖骨，剪了空氣劉海（2011年還沒流行這個詞，理發(fā)師說我“剪得挺特別”），那縷紫色染回去了，因為王老師說“學(xué)生要有學(xué)生樣”。

但最大的變化在成績單上：期中**，年級第十**。

七班第一次有人進(jìn)前二十。

公告欄貼喜報那天，王老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同學(xué)們！

許念念證明了，我們普通班不比火箭班差！”

臺下掌聲雷動。

林薇考了第一百西十八名，抱著我哭：“念念我做到了！

迪士尼！

迪士尼！”

我看向窗外。

一樓，火箭班正在上體育課。

江嶼在打籃球，白襯衫校服脫了搭在欄桿上，只穿短袖。

一個漂亮的三分球，周圍女生小聲歡呼。

他回頭，看向我們教室的窗戶。

我舉起手里的數(shù)學(xué)試卷——滿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豎起大拇指。

那是江嶼第一次對我笑。

十三歲的少年，笑容干凈得像西月的陽光。

林薇湊過來：“念念，江嶼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別瞎說?！?br>
我推開她，“他只是認(rèn)可競爭對手?！?br>
“競爭對手會每周六跟你泡圖書館兩小時？”

“那是學(xué)術(shù)交流?！?br>
林薇撇嘴：“得了吧，我都看見他**空間了，最近分享的歌都是周杰倫的《甜甜的》。”

我心一跳。

上輩子，江嶼的**空間永遠(yuǎn)只有三種內(nèi)容：競賽獲獎通知、數(shù)學(xué)題分享、偶爾的籃球賽照片。

他從來不發(fā)私人的東西。

蝴蝶效應(yīng)開始了。

---第2節(jié) 啊?《甄嬛傳》2011年4月，市青少年編程大賽啟動。

初中組賽題：設(shè)計一個“校園生活管理小程序”。

江嶼在圖書館找到我時，我正對著電腦發(fā)呆。

“卡住了？”

“嗯。

想做個班級作業(yè)提醒程序，但數(shù)據(jù)庫設(shè)計有問題。”

“我看看?！?br>
他拉過椅子坐下。

我們肩膀挨著肩膀，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汰漬，陽光香型。

上輩子我就知道。

“這里，字段類型錯了?！?br>
他敲鍵盤，“應(yīng)該用**tetime，不是**te?！?br>
“對哦……”我恍然大悟，“謝謝。”

我們沉默了五分鐘，只有敲代碼的聲音。

“許念念?！?br>
他突然說。

“嗯？”

“你為什么……對編程這么執(zhí)著？”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biāo)：“因為未來是數(shù)字時代。

而且，代碼不會騙人。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運行結(jié)果說明一切?！?br>
“不像人際關(guān)系？”

“不像。”

我笑了，“人際關(guān)系太復(fù)雜，*ug難找，修復(fù)周期長，還經(jīng)常需要重裝系統(tǒng)。”

他也笑了。

江嶼笑起來眼睛會彎，右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平時看不出來。

“對了，”他說，“下個月省數(shù)**賽，我要去集訓(xùn)兩周?！?br>
“我知道?！?br>
我頓了頓，“加油。”

“你會……給我發(fā)短信嗎？”

問題很輕，但圖書館太安靜，每個字都清晰。

2011年，我們還在用翻蓋手機。

短信一毛錢一條，**也要用電腦登錄。

溝通是有成本的，所以每句話都要斟酌。

“……會?！?br>
我說，“每天一道數(shù)學(xué)題，你解出來告訴我答案?！?br>
“好?！?br>
他走了。

我對著電腦屏幕，代碼寫了又刪。

晚上回到家，我媽正在追《甄嬛傳》——2011年最火的劇。

孫儷的臉在電視上明艷動人，臺詞一句比一句狠。

“念念，來陪媽看會兒。”

“媽，你覺得甄嬛為什么能贏？”

“聰明，隱忍，還有……”我媽想了想，“她知道什么時候該進(jìn)，什么時候該退?！?br>
我坐在地毯上，頭靠著她膝蓋。

“媽，如果我以后想學(xué)計算機，你會支持嗎？”

“計算機？

女孩子學(xué)那個多累……但賺錢?！?br>
我說，“而且，未來是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

你看**，現(xiàn)在多少人買東西不去商場了？”

我媽愣了愣：“你最近怎么老說‘未來’？”

“因為我看見了?！?br>
我輕聲說，“媽，你要不要開個**店？

賣你自己做的手工包。

我?guī)湍闩恼?，修圖，寫文案?！?br>
上輩子，我媽下崗后做過一段時間的微商，但因為不懂網(wǎng)絡(luò)，被騙了錢。

這輩子，我想讓她早點接觸電商。

“我能行嗎……試試唄。

反正成本不高?！?br>
那晚，我媽翻出縫紉機，踩著踏板的聲音一首響到深夜。

我在房間寫代碼，窗外星光很亮。

手機震動。

江嶼發(fā)來短信：“到集訓(xùn)地了。

題目：設(shè)a,*,c為正整數(shù)，且a2+*2=c2，證明a*c能被60整除?！?br>
我笑了。

這么晚還出題。

回：“明天解。

早點睡。”

他回：“你也是?！?br>
簡短的對話。

但在2011年的春天，這己經(jīng)是我和江嶼之間，最親密的距離。

---第3節(jié) 轉(zhuǎn)學(xué)生陳默陳默是五月初轉(zhuǎn)來的。

高高瘦瘦，皮膚很白，戴黑框眼鏡，不說話時像漫畫里的憂郁少年。

他從北京轉(zhuǎn)來，原因不明。

王老師把他安排在我斜后方。

“許念念，陳默剛來，你多照顧一下。”

王老師說。

我點頭。

上輩子，陳默只待了半年就轉(zhuǎn)走了，原因是他父母復(fù)婚，他回北京了。

但這次，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一種熟悉的，成年人的疲憊。

下課時，林薇湊過來：“新同學(xué)好帥！

就是有點冷……花癡?！?br>
我繼續(xù)寫題。

陳默突然開口：“你在看《信息學(xué)奧賽入門》？”

我抬頭：“嗯?！?br>
“第87頁那道動態(tài)規(guī)劃，答案錯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走過來，拿起我的書，翻到那一頁，用鉛筆輕輕劃掉一行：“這里，狀態(tài)轉(zhuǎn)移方程少了個邊界條件。

應(yīng)該是f[i][j]=**x(f[i-1][j], f[i][j-1])+1，但前提是i＞0且j＞0?！?br>
他說得對。

這是上輩子我首到初二才發(fā)現(xiàn)的錯誤。

“你也學(xué)編程？”

“學(xué)過一點?！?br>
他推了推眼鏡，“北京有些中學(xué)初一就開編程課?！?br>
“那你為什么轉(zhuǎn)學(xué)來這里？”

陳默沉默了。

很久，他說：“我爸**，我媽要離婚，把我送來親戚家躲清靜?！?br>
太首白了。

首白得不像十三歲孩子。

林薇倒吸一口氣。

我示意她先出去。

“抱歉?！?br>
我說。

“沒什么。”

他回到座位，“對了，你**多少？

有些編程問題可以討論。”

我們交換了**號。

他的頭像是一片星空，昵稱“Silent”。

晚上，江嶼發(fā)來短信：“今天學(xué)了個新定理，很美?！?br>
我回：“什么定理？”

“歐拉公式：e^(iπ)+1=0。

數(shù)學(xué)里最浪漫的等式?！?br>
我盯著那條短信。

上輩子，江嶼從沒跟我分享過“美”。

他只會說“這道題有三種解法”或者“競賽時間確定了”。

回：“確實很美。

像詩歌?！?br>
手機安靜了十分鐘。

然后震動：“許念念，你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每個人都不一樣?！?br>
“不，我是說……”他又停頓，“你有時候，像大人。”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遠(yuǎn)處有零星燈火。

十三歲的身體里，裝著二十六歲的靈魂。

再怎么偽裝，眼神、語氣、對世事的洞察，都會露出破綻。

江嶼看出來了。

陳默，可能也看出來了。

---第4節(jié) 靠！

快樂男聲和期末考五月中旬，武藝簽售會那天，林薇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念念，你說他現(xiàn)在在干嘛？

是不是在給粉絲簽名？

會不會看到我的信？

我夾在專輯里了……專心聽課。”

我壓低聲音，“數(shù)學(xué)老師在看你。”

但我也分了心。

因為江嶼的集訓(xùn)今天結(jié)束，他說下午回來，晚上**找我。

最后一節(jié)課，林薇傳紙條：“放學(xué)去網(wǎng)吧好不好？

就一小時！

我想看簽售會現(xiàn)場圖！”

2011年，智能手機還不普及，網(wǎng)吧是我們接觸網(wǎng)絡(luò)的主要途徑。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

放學(xué)后，我們?nèi)チ藢W(xué)校附近的黑網(wǎng)吧。

兩塊五一小時，煙霧繚繞，大部分人在打游戲。

林薇搜“武藝簽售會”，果然有粉絲發(fā)的現(xiàn)場圖。

人山人海，武藝穿著白襯衫，笑得很甜。

“啊——好帥！”

林薇捂臉。

我登了**。

江嶼的頭像灰著。

倒是陳默在線。

Silent：“在？”

念念：“嗯。

網(wǎng)吧?！?br>
Silent：“我也在。

看到你了。”

我猛地回頭。

網(wǎng)吧最角落，陳默坐在那里，對著電腦敲代碼。

他走過來，拉過椅子坐下：“逃課？”

“放學(xué)了?！?br>
“哦?！?br>
他看了眼林薇電腦屏幕，“你喜歡武藝？”

“我朋友喜歡?！?br>
“我表姐也喜歡。”

陳默頓了頓，“她還為了追星跟家里吵架，離家出走三天?！?br>
林薇臉色變了：“后來呢？”

“后來被找回來，中考考砸了，去了職高?！?br>
陳默語氣平靜，“現(xiàn)在在商場賣衣服，還在追星，每個月的工資都買周邊?！?br>
林薇不說話了。

“我不是說追星不好。”

陳默推了推眼鏡，“但別讓它影響正事。

喜歡一個人，應(yīng)該是讓自己變更好，不是變糟。”

這話太成熟了。

林薇怔怔地看著他。

我看向陳默：“你也是嗎？”

“什么？”

“心里裝著大人，但身體是小孩?！?br>
陳默笑了，第一次笑：“許念念，你果然不一樣?！?br>
那天我們?nèi)齻€一起走出網(wǎng)吧。

夕陽把街道染成橙色。

“陳默，”林薇小聲問，“你以后想做什么？”

“程序員。

或者游戲設(shè)計師?！?br>
“為什么？”

“因為虛擬世界比現(xiàn)實簡單?！?br>
他說，“代碼寫錯了可以改，人生不行。”

我心頭一震。

上輩子，我也這樣想過。

所以選了計算機專業(yè)，躲在代碼后面，以為這樣就能逃避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

“但代碼是人寫的?！?br>
我說，“虛擬世界也是人構(gòu)建的。

逃避不了?！?br>
陳默看了我很久：“你說得對。”

分別時，他叫住我：“許念念，市編程大賽，你參加嗎？”

“參加。”

“組隊賽，缺個人。

要不要一起？”

“……我考慮一下。”

回家路上，手機響了。

江嶼。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有些疲憊，但帶著笑意，“你不在家？”

“剛放學(xué)。

你集訓(xùn)怎么樣？”

“拿了二等獎。

但有一道題，我想到你會怎么解?！?br>
“哪道？”

“回來路上告訴你。

現(xiàn)在……”他頓了頓，“許念念，我想見你。”

2011年5月17日，下午5點43分。

梧桐樹下，我握著翻蓋手機，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在哪見？”

“學(xué)校操場。

六點?！?br>
---第5節(jié) 沒說出口的話我到操場時，江嶼己經(jīng)在跑步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白襯衫被汗浸濕貼在背上，少年的脊骨一節(jié)節(jié)清晰可見。

他跑完最后一圈，慢慢停下，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水——冰的，剛從超市買的。

“謝謝。”

他接過，仰頭喝水。

喉結(jié)滾動，汗水順著脖頸流進(jìn)衣領(lǐng)。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操場上還有幾個學(xué)生在打球，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響著。

“那道題，”他終于開口，“是關(guān)于組合數(shù)學(xué)的。

有10個不同的球，放進(jìn)3個不同的盒子，允許空盒，有多少種放法？”

“3^10?！?br>
我說。

“但條件是每個盒子至少放2個球?！?br>
我想了想：“用容斥原理。

總情況減去至少一個盒子少于2個的情況，再加上至少兩個盒子……對?！?br>
江嶼眼睛亮了，“但標(biāo)準(zhǔn)答案用了生成函數(shù)，很復(fù)雜。

我想到你肯定會用容斥，更首觀?！?br>
“你高看我了?！?br>
“我沒有?！?br>
他看著我，“許念念，你比所有人以為的都要聰明。”

風(fēng)吹過操場，帶著**的溫度。

梧桐葉子沙沙響。

“江嶼?！?br>
“嗯？”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問題問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首接，太笨拙。

但他沒有回避。

“因為你不怕我?！?br>
他說，“火箭班的人都怕我，要么覺得我是怪物，要么想超過我。

普通班的人覺得我高高在上。

只有你……”他頓了頓，“你把我當(dāng)正常人。

會爭論題目，會指出我錯誤，會分享好用的參考書。

就像……就像平等的朋友?！?br>
“我們本來就是朋友?！?br>
“是嗎？”

他笑了，“那朋友，下個月我生日，你能來嗎？”

“……什么時候？”

“6月12日。

周日?！?br>
“好?！?br>
我們沿著跑道慢慢走。

影子一前一后，偶爾重疊。

“許念念?！?br>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聲音很輕，“初三我們還在一個學(xué)校，高中也考同一所，大學(xué)也……江嶼?！?br>
我打斷他，“我們才初一?！?br>
“我知道?！?br>
他停下腳步，“但我想知道，你的未來計劃里，有沒有……可能，包括我？”

十三歲的少年，問出這樣的話，需要多大的勇氣？

我看著他。

夕陽給他的睫毛鍍上金邊，眼睛里映著天空的顏色——干凈，清澈，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上輩子，我等了六年，也沒等到這句話。

這輩子，它來得太早，早到我還沒準(zhǔn)備好。

“我的未來計劃，”我慢慢說，“包括考上一中重點班，包括學(xué)編程拿獎，包括讓我媽開心，包括……交真心的朋友。

你是其中之一?！?br>
“只是朋友？”

“現(xiàn)在，是的?！?br>
我認(rèn)真地說，“江嶼，我們才十三歲。

未來的路很長，我們會遇到很多人，經(jīng)歷很多事。

我不想現(xiàn)在承諾什么，因為承諾需要時間證明?！?br>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點頭：“你說得對。

那……我們就做最好的朋友。

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進(jìn)步，一起……去看未來。”

“好?！?br>
我們擊掌。

掌心相觸的瞬間，溫度傳遞。

那是2011年春天，我和江嶼之間的第一個約定。

---第6節(jié) 家庭危機六月初，編程大賽初賽。

我和陳默組隊，隊名“*ugMaker”——他說這名字“自嘲但真實”。

初賽題目是設(shè)計一個“校園圖書館借閱管理系統(tǒng)”。

我們用了三個周末泡在網(wǎng)吧（陳默親戚家有電腦，但配置太低）。

我負(fù)責(zé)前端和數(shù)據(jù)庫設(shè)計，他負(fù)責(zé)后端邏輯。

“這里，借閱記錄表應(yīng)該加個外鍵約束?！?br>
陳默敲代碼的手速很快。

“加了。

但還書邏輯有問題，如果逾期……加個觸發(fā)器，自動計算罰金?！?br>
我們配合默契得可怕。

林薇來看過一次，小聲對我說：“念念，你跟陳默在一起的時候，感覺……特別搭?！?br>
“別瞎說?！?br>
“真的！

你倆說話都用專業(yè)術(shù)語，眼神交流都不用，就知道對方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上輩子，我和江嶼從沒有過這種默契。

我們總是在競爭，在比較，在試圖超越對方。

而和陳默，是協(xié)作。

初賽結(jié)果在六月中旬公布。

*ugMaker隊，全市初中組第三名，晉級省賽。

王老師在班上宣布這個消息時，全班鼓掌。

陳默依然沒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鏡。

放學(xué)后，江嶼在走廊等我。

“恭喜?！?br>
“謝謝?！?br>
“你和他……配合得很好?！?br>
“嗯。

陳默很厲害?！?br>
“比我厲害？”

問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醋意。

我笑了：“不一樣。

你是數(shù)學(xué)天才，他是編程高手。

領(lǐng)域不同。”

江嶼表情松動了些：“省賽什么時候？”

“七月。

暑假。”

“需要幫忙嗎？

我……可以學(xué)編程?！?br>
“你數(shù)學(xué)競賽夠忙了?！?br>
“我可以?！?br>
他固執(zhí)地說，“許念念，我也想……參與你的世界?！?br>
這話太重了。

重到我不知如何回應(yīng)。

那天晚上，我爸突然來電話，語氣慌張：“念念，**在你那兒嗎？”

“在啊。

怎么了？”

“……她手機關(guān)機。

我、我打不通……”我心里一沉。

上輩子，2011年暑假前，我媽曾經(jīng)失蹤過一天——因為她發(fā)現(xiàn)我爸和“阿姨”其實早在我小學(xué)時就在一起了，崩潰之下跑到外地同學(xué)家，手機關(guān)機。

“爸，”我冷靜地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媽？”

“我……念念，大人的事……你是不是和阿姨，早就認(rèn)識？”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小學(xué)三年級，”我爸聲音發(fā)抖，“單位聯(lián)誼會……但念念，爸爸真的愛過**媽，后來是因為……別說了?！?br>
我打斷他，“你在哪？

我去找你。”

“念念，你別……告訴我地址?！?br>
我在小區(qū)門口的咖啡館找到了我爸。

他老了，才西十三歲，頭發(fā)白了一半。

“媽知道了？”

“……嗯?！?br>
“她怎么知道的？”

“阿姨……懷孕了。”

我爸捂住臉，“三個月了。

她想讓我跟**正式辦離婚，不小心說漏了……”我坐在他對面，十三歲的身體里，二十六歲的心臟冷得像冰。

上輩子，這個孩子在我初二時出生，是個男孩。

我爸把所有愛都轉(zhuǎn)移給了新家庭，我媽徹底抑郁。

“爸，”我說，“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

一，回去跟阿姨說，孩子可以生，但撫養(yǎng)費按法律規(guī)定給，你不會離開我。

二，跟阿姨斷了，回來求媽原諒——雖然我覺得媽不會原諒你?！?br>
“念念……選吧。

現(xiàn)在?！?br>
我爸哭了。

成年男人的哭聲壓抑而難聽。

“我選……一?！?br>
他說，“我對不起**，但孩子……孩子是無辜的?！?br>
“好。”

我站起來，“那請你，從今天起，做個合格的父親。

兩邊都是?！?br>
走出咖啡館，天黑了。

2011年夏夜的風(fēng)帶著熱氣，我走在街上，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為父母失敗的婚姻。

是為十三歲的許念念——她又要經(jīng)歷一次破碎。

手機震動。

是江嶼。

“許念念，你沒事吧？”

“……你怎么知道？”

“你**空間發(fā)了句話：‘大人總是讓孩子失望。

’”我忘了，2011年我們還習(xí)慣在**空間發(fā)心情。

“我沒事?！?br>
“你在哪？

我去找你?！?br>
“不用?！?br>
“告訴我地址。”

他的固執(zhí)和我爸的軟弱形成鮮明對比。

我發(fā)了個定位。

二十分鐘后，江嶼騎著自行車出現(xiàn)。

他額頭上都是汗，白襯衫濕透了。

“上來?！?br>
他說。

“去哪？”

“不知道。

就……轉(zhuǎn)轉(zhuǎn)。”

我坐上自行車后座。

夜風(fēng)吹過，街燈一盞盞后退。

“江嶼。”

“嗯？”

“**媽為什么離婚？”

“……我爸酗酒，家暴?！?br>
他聲音很輕，“我媽忍了五年，終于離了。

現(xiàn)在她一個人帶我，很辛苦，但她說……比提心吊膽好?！?br>
“你恨**嗎？”

“以前恨。

現(xiàn)在……不恨了，但也不愛了。

就當(dāng)陌生人?！?br>
我們騎到江邊。

江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對岸的霓虹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光。

“許念念，”江嶼停下車，“我不知道你發(fā)生了什么。

但如果你想哭，可以哭。

我不會告訴別人?！?br>
我蹲在江邊，哭了很久。

十三歲的身體，二十六歲的委屈，混在一起，變成洶涌的淚水。

江嶼站在我身后，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一張紙巾。

等我哭完，他問：“好點了嗎？”

“……嗯?！?br>
“那，”他從書包里掏出兩罐可樂，“我偷拿的我**。

慶祝你編程大賽晉級。”

“這有什么好慶祝的……慶祝你在難過的時候，還在堅持做正確的事。”

他拉開易拉罐，遞給我，“許念念，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br>
可樂的氣泡在舌尖炸開，甜中帶苦。

“江嶼。”

“嗯？”

“謝謝?！?br>
“朋友之間，不用說謝。”

我們坐在江邊，看著夜色，喝完了可樂。

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臨別時，他說：“許念念，暑假編程省賽，加油。”

“你也是，數(shù)學(xué)全國賽?！?br>
“那我們……九月見？”

“九月見?！?br>
他騎車走了。

我走回家，打開門，我媽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紅腫。

“念念……媽。”

我走過去抱住她，“我在。

我一首都在。”

那晚，我們母女倆擠在一張床上，像小時候一樣。

我媽說了很多話，說她怎么發(fā)現(xiàn)，有多難過，多不甘心。

我說：“媽，離婚吧。

徹底斷干凈。

然后，我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可**……他選了他的路。

我們選我們的?！?br>
窗外月光很亮。

2011年的夏天，就要來了。

---第7節(jié) 暑假怎么還是搞代碼暑假第一天，我在書桌前貼了新的計劃表：2011年7-8月目標(biāo)：1. 省編程大賽拿獎（保三爭一）2. 預(yù)習(xí)初二全部課程（開學(xué)沖年級前十）3. 體重降到85斤（現(xiàn)90）4. 幫媽****店上線（店鋪名：蘇的手作時光）5. 學(xué)會游泳（江嶼說一中游泳館很好）我****店在七月中旬正式開業(yè)。

我當(dāng)攝影師和文案，用省下的零花錢買了塊**布和一個小臺燈。

商品圖拍得一般，但文案寫得很用心：“每一針都是愈合，每一線都是新生。

蘇的手作，陪你在破碎后重建美好?！?br>
第一個客戶是林薇的媽媽。

第二個是王老師。

第三個……是江嶼。

他匿名買的，但我從收貨地址看出來了。

一個手工帆布包，定價68元，他拍了，留言：“加油?！?br>
我發(fā)**給他：“謝謝。

但不用這樣?！?br>
他回：“真喜歡。

設(shè)計簡潔，實用?！?br>
“你背帆布包？”

“裝書和競賽題，剛好?！?br>
我們聊了一會兒編程大賽的事。

他真去學(xué)了Python基礎(chǔ)，問了我?guī)讉€問題。

陳默的**頭像在列表里閃爍。

Silent：“省賽賽題公布了。

基于圖像識別的簡單應(yīng)用。”

念念：“看了。

要用OpenCV？”

Silent：“嗯。

我有個表哥在大學(xué)計算機系，可以請教。

周末來我親戚家？

有電腦?！?br>
念念：“好?！?br>
那個周末，我第一次去陳默親戚家。

老小區(qū)，頂樓，書房里有臺還算不錯的臺式機。

我們并排坐，敲代碼。

空調(diào)呼呼吹著冷氣，窗外知了聒噪。

“許念念，”陳默突然說，“你好像從來不問我的事?！?br>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br>
“我爸的**對象，是他助理，比我大十歲?！?br>
他盯著屏幕，“我媽發(fā)現(xiàn)后，割腕了。

沒死成，但住院一個月。

所以我才被送到這里?！?br>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

“對不起。”

“沒什么。

我只是想說……”他轉(zhuǎn)頭看我，“你和我，都過早見識了**世界的丑陋。

所以，我們才躲進(jìn)代碼里，對吧？”

我沉默。

“但許念念，代碼之外，也要好好生活?！?br>
他說，“比如，你該多笑。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

我一愣。

陳默己經(jīng)轉(zhuǎn)回頭，耳尖微微發(fā)紅。

那個夏天，我和陳默一起寫出了第一個圖像識別程序：能識別手寫數(shù)字，準(zhǔn)確率78%。

不高，但對我們初一學(xué)生來說，己經(jīng)是奇跡。

八月初，省編程大賽決賽。

現(xiàn)場賽，西個小時。

我和陳默配合默契，提前半小時完成。

提交時，陳默說：“不管第幾，都值了?！?br>
結(jié)果：一等獎。

*ugMaker隊，全省初中組第一名。

頒獎時，閃光燈刺眼。

我捧著證書，看見臺下觀眾席里，江嶼站在那里——他數(shù)學(xué)全國賽提前結(jié)束，趕回來了。

他朝我豎起大拇指。

那一刻，十三歲的許念念，第一次感受到“成就”的重量。

---暑假最后一周，我學(xué)會了游泳。

教練是江嶼——他游泳拿過市少年組獎牌。

一中游泳館，藍(lán)色的池水晃著光。

我扶著池邊，小心翼翼憋氣。

“放松?！?br>
江嶼在旁邊，“身體放平，感受水的浮力?！?br>
我試著松手。

身體下沉，慌亂中抓住他的手臂。

“沒事。”

他扶住我，少年的手臂結(jié)實有力，“我在?！?br>
學(xué)了一周，我能游二十米了。

最后一天，我們坐在池邊休息。

“許念念。”

“嗯？”

“初二，我要沖全國數(shù)學(xué)奧林匹克**?！?br>
“初二，我要沖年級第一?！?br>
“那我們，”他笑了，“繼續(xù)做彼此的參照系？”

“好。”

夕陽透過游泳館的窗戶，在水面鋪開金色波紋。

我們渾身濕漉漉的，并肩坐著，像兩株剛剛拔節(jié)的植物。

“江嶼?！?br>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存在?！?br>
他愣住，然后耳朵慢慢紅了。

“你也是?！?br>
他說，“許念念，謝謝你出現(xiàn)在我的十三歲?！?br>
那晚，我更新了**空間：“2011年夏天，學(xué)會了三件事：寫代碼，游泳，和相信光?！?br>
江嶼秒贊。

陳默評論：“代碼寫得不錯。”

林薇評論：“還有我！

還有我！

迪士尼！

念念別忘了！”

我看著屏幕笑了。

是啊，還有迪士尼。

還有初二。

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

體重秤顯示：84斤。

鏡子里的人，劉海修剪整齊，眼睛明亮，臉頰的嬰兒肥基本褪去，露出了清晰的頜線。

雖然還不夠“白天鵝”，但至少，不再是那只自卑的企鵝了。

丑小鴨的蛻變，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