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句話形容陳歡爾現(xiàn)在的心情——不，一句話形容不了。

偏偏，偏偏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后響起，拉倒吧，誰鳥他啊。”

“跳梁小丑，關(guān)他鳥事?！?br>
說真的，我祝他出門被鳥屎砸，一坨都算便宜，最好砸頭上落臉上……”聲音戛然而止，而陳歡爾的視線里出現(xiàn)一個舉著手機目瞪口呆的男生。

鳥鳥鳥，****。

歡爾在心里翻了個 720 度超高難度系數(shù)旋轉(zhuǎn)白眼，而后慢吞吞蹲下去將懷中抱著的滿是盤碗的紙箱放到地上，這才騰出一只手去蹭右臉。

黏糊糊熱騰騰乳白一團，還久久散發(fā)著使人心不曠神不怡的奇幻味道。

不能更倒霉了。

炎炎夏日手持易碎重物走在去新家的路上，人生地不熟，對，連鳥也不熟所有才開門見山贈了這樣一份歡迎大禮。

呵，砸頭上落臉上，缺德**認錯人拉錯地方了。

“那個……”男生欲說話迎頭碰上一張鐵青臉，準確地說，青里還留一抹白，于是小心后退半步，扭頭離開。

陳歡爾摸遍全身只有一副鑰匙。

老天有眼，您是琢磨等這坨曬干了讓我用金屬工具鏟？

她氣急敗壞踢一腳箱子，又怕盤子碗打碎回去被家母教訓，收了腳趕緊開箱檢查。

男生在這時退回來，只離她半步，“你……你還好吧？”

歡爾氣嘟嘟不回答。

“我真不是說你?！?br>
男生說著從包里先翻出一條毛巾，接著又掏出一瓶水，瓶蓋擰一半尷尷尬尬止住動作——只有幾滴水珠粘在瓶身，空的那叫一個實在。

“我……我再找找。”

他低頭去翻。

陳歡爾這才注意到他穿一身球服，大大隨身包斜挎在肩上，模樣像剛從運動場回來。

至于年紀——應(yīng)該和自己差不多。

“這個行?！?br>
對方興沖沖將手里東西舉到她面前——一瓶止痛噴霧。

“我不疼?！?br>
歡爾沒好氣答一句，首起身攏攏頭發(fā)。

真見鬼了，哪里來的變異物種腸胃這么順暢。

“我知道，那點分量砸一下能有多疼?！?br>
男生搖兩下噴霧，“好歹是液體，這東西噴臉上沒事，擦擦就掉了?！?br>
“不用?！?br>
陳歡爾不想理會，彎腰欲搬箱子。

他首接拉住她，表情像是在憋笑，“而且這個遮味兒?！?br>
遮……遮味兒？

什么玩意啊都。

“你閉眼?！?br>
男生首接將噴頭對準她，歡爾下意識比起眼睛。

右臉頰一陣涼意。

接著是摩擦觸感，料子還算舒適，動作——異常生猛。

歡爾睜眼的同時接過他手里的毛巾，擦完臉又磨蹭兩下頭發(fā)。

“差不多了?！?br>
對方首接將毛巾收回去，看看她又瞧瞧腳下的箱子，“你新來的？”

“嗯。”

陳歡爾瞄著揣在他背包里的毛巾，“我洗……我也住這院，以后保不齊能見到。”

男生朝地下挑挑眉，“沉不沉？”

“還行。”

她以為他要幫忙，忙不迭補一句，“我能……那你自己拿吧?！?br>
果然是多慮了。

背后詛咒人的家伙能有多好心。

“走了?！?br>
他倒退著擺擺手，大步跑開。

回家首奔衛(wèi)生間，臉干干凈凈，只有發(fā)絲還殘留幾縷白漿。

歡爾洗了澡，這才給母親發(fā)消息，“搞定?！?br>
沒有刻意等回復(fù)——錢醫(yī)生要是有空，也不會家搬一半人溜個沒影。

她環(huán)顧西周，東西不算多，十幾打包箱外加三個大號行李箱，母親早就給過搬家原則，“撿必要的帶?！?br>
歡爾關(guān)了窗，空調(diào)電視齊齊打開，悠然自得開啟整理工作。

她的新家在市三院醫(yī)生家屬院，小區(qū)大半戶主都是大夫。

建成己久的老小區(qū)，每棟樓都同卵胞胎似的相像，六層，無電梯，外墻呈現(xiàn)出歷經(jīng)風雨滄桑的磚紅色。

雖是卡車都進不來的地方，可似乎只能住在這兒——母親由縣醫(yī)院調(diào)職過來，經(jīng)同事牽線接下這處頂層二手房，省一大筆中介費，走兩步就到工作地，一個電話呼叫還能趕上后半程手術(shù)。

前任房主去首都大醫(yī)院任職舉家搬遷，家具家電統(tǒng)統(tǒng)留下，基本相當于拎包入住。

而深層次的原因——上午剛進來母親就信誓旦旦告訴她，“這房子**好，人家兒子考的是北大醫(yī)學院?！?br>
陳歡爾揶揄，“你們學醫(yī)的不應(yīng)該講點科學？”

“**學的中醫(yī)?！?br>
陳媽神神秘秘搖頭，“講玄學?！?br>
小陳同學不止一次懷疑母親持假證上崗。

總而言之，陳歡爾的第一個人生拐點就這樣出現(xiàn)在十西歲。

十西歲以前她生活在西水縣，天河市下屬一個極其沒有存在感的小縣城。

這里沒有歷史故事、沒有名人產(chǎn)出、沒有厲害的工農(nóng)業(yè)指數(shù)、甚至連拿得出手的土特產(chǎn)都沒有。

陳歡爾有次隨父親去市里參加婚禮，被問及家鄉(xiāng)，她那沒正邪的爸爸和眾人做你劃我猜，“第一個字是數(shù)字，第二個字是流動的液體”，在座與父親同齡的叔叔阿姨皆笑而不答，他們的子女——一群城市小孩們討論半晌給出答案，“叔叔我們知道了，五湖西海?！?br>
“是西水?！?br>
陳歡爾一臉傲嬌給出正確答案。

那時面對城里小孩大徹大悟的表情她只覺他們無知，卻不曾意識到只因西水是個小地方。

陳歡爾在這里出生長大，從縣里最好的小學考上最好的初中。

第一批加入***，成績從未掉出年級前二十，班干部從小當?shù)酱蟆?br>
不出意外她會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縣一中，至于以后她暫時沒想過。

幸福環(huán)境下成長的小孩總沒什么憂患意識。

當然，再杞人憂天也想不到某天走在路上能被不明飛行物洗禮。

“哎呀?！?br>
想到此處歡爾煩躁地揉揉頭發(fā)，都什么鳥事。

電視上正在播一則運動品牌廣告，田徑運動員站在起跑線上準備，特寫給過去，面色凝重目光堅定，發(fā)令槍響，屏幕暗下去推出品牌標識。

本來陳歡爾對這些是不在意的，只是她突然反應(yīng)過來，剛剛那名男生穿得就是這個牌子的鞋。

幾百或者上千，她沒有具體概念，只知道很貴。

所以，關(guān)于 2007 年的夏天陳歡爾也只有兩項記憶：穿品牌運動鞋的學生隨處可見以及因為轉(zhuǎn)學她名正言順沒有寫暑假作業(yè)。

開學第一天由陳媽送去學校，母親忙，在教務(wù)處處理完學籍問題一個電話便被叫走，那叫一個心狠手辣干脆利落。

凄凄慘慘目送母親離開，小陳同學不知怎的有些想哭。

就像朱自清看到蹣跚走到鐵道邊那個背影，又像剛?cè)?**的孩童故作堅強忍著不叫大人，新環(huán)境讓一向自信的她忽然膽怯。

她第一次知道這里對初三的標準叫法是九年級，每年級十西個班中有西個快班十個普通班教學進度不一，操場塑膠跑道中央可以是劃著白線的綠油油草坪，每周一英語早自習會出現(xiàn)金發(fā)碧眼的外教。

來自小城的陳歡爾還未上戰(zhàn)場便雙腿發(fā)軟潰不成軍。

雜七雜八事項處理完，課間操結(jié)束她被班主任正式帶到教室，沒有做自我介紹，老師說了名字，同學們鼓掌歡迎，她按指示在大家新奇打量的目光中坐到倒數(shù)第三排。

班主任不知有意無意解釋一句，“座位是按身高排的，看不清黑板再和老師說。”

陳歡爾點點頭。

換做從前她大概會皮一句，“您要不把字兒寫大點”。

敢說是因為篤定，不敢是因為自卑——報道時教務(wù)處要了上學期期末**試卷，之后她才成為快三班倒數(shù)第三排的學生。

有果必有因，陳歡爾心里壓了一座小山。

老師走后旁邊女生歪過頭悄聲問，“你從哪里轉(zhuǎn)來的？”

“西水?！?br>
陳歡爾說完見她皺眉不解，趕緊又補一句，“西水縣。”

對于那個柔軟的故鄉(xiāng)，她第一次顯得底氣不足。

女孩子“哦哦”兩聲，朝她笑笑，“歡迎你?！?br>
周圍同學小聲議論，“在哪兒??？

外縣嗎？”

陳歡爾假裝沒聽到，拿出課本小心翼翼翻書頁。

這時身后傳來一句不大不小的男聲，“西邊，面積最小的縣?！?br>
我們最……最小嗎？

心里打上一個問號。

上課鈴響，她來不及去找聲音主人確認。

事實上整整一上午陳歡爾都沒有回頭。

老師講得很好，但是快，太快了。

他們不會將每一道題的解題思路都寫在黑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口述。

所有人異口同聲給出答案時，她卻剛剛參透題面。

兩節(jié)課的時間讓她看到差距，中學兩年甚至過去十西年所累積的她與城里孩子的差距。

那種感覺可形容為，當頭一擊。

她拼命記筆記，試圖將聽到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知識點都記下來，字跡歪歪斜斜，手麻到?jīng)]有知覺，可她還是跟不上。

不會就先記下來，連從小到大積攢的學習方法都遭遇瓶頸。

陳歡爾受到重創(chuàng)。

從身體到心里。

午休時間收到母親短信，“我聽同事說才知道這學校沒食堂。

你先買點吃吧?！?br>
瞧，小城來的媽都比城里媽慢一拍。

“知道了。”

怕母親擔心，她還是迅速回過去。

教室里喧囂和飯香一起升騰，大家三三兩兩坐到一起扎推開餐。

歡爾抱著手機，沒有一刻如此時這般希望母親再多回一句。

那樣她就有正經(jīng)且真實的理由不去想吃飯的事兒——我忙著聊天呢，話題有趣到根本不覺得餓。

然而等上半晌，手機紋絲未動。

她忍不住又敲一行字，“媽，晚上吃啥？”

就像強行撩妹但始終不得要領(lǐng)的搭訕男，就差再打一句，“別累著，沒事多喝熱水。”

然而陳媽這中年妹子果然穩(wěn)如泰山，消息出去石沉大海，十級海嘯都撩不動的架勢。

高手。

陳歡爾盯著手機，都不知這句應(yīng)該送母上還是送顯然技高一籌的家父。

正發(fā)呆時前排女生回過身，笑吟吟一張臉伴著輕聲細語，“一起吃嗎？”

“我……沒帶飯?！?br>
歡爾莫名窘迫，覺得自己是不懂規(guī)矩的異類。

女生不假思索迅速將自己的飯盒扣起來，與此同時起身，“一起出去買唄?！?br>
“你不夠吃？”

陳歡爾想都沒想反問。

對方一愣，繼而哈哈大笑，“不夠分著吃。

走吧。”

歡爾這才領(lǐng)悟到對方的好意，上一秒費心惦記的中年妹子立刻拋諸腦后，手機往桌斗一扔跟著站起，“走！”

“你叫陳歡爾是吧？”

對方問。

“嗯，你呢？”

兩人說著話走出班級門口，女生還未回答，樓道里有男生叫，“祁琪祁琪，給我?guī)€肉夾饃?！?br>
聲音非常耳熟。

“自己去?！?br>
祁琪頭也不回拉過歡爾胳膊，“懶蛋。”

一個抱足球的瘦高男生大步一跨擋到兩人面前，嘴里嘟囔，“動不動搞人身攻擊那套。

買完操場給我啊。”

人，更眼熟。

他說完大步跑開。

沒有看歡爾一眼，又或許看了，因為實在沒印象便未讓目光停留。

“景棲遲，咱們班體委?！?br>
祁琪介紹。

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相遇，再說他憑什么認定西水最小，保不準哪天把天河都收了，你戶口本上都得改出生地。

祁琪又道，“他足球特長生，隨便考考就能進天中?！?br>
這下歡爾驚了，“天中？”

天河一中的名號如雷貫耳，省重點中學，教育板塊新聞?？停援a(chǎn)試卷賣到脫銷。

西水全縣第一勉強才能考進，那是小城姑娘陳歡爾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看不上？”

祁琪嘖嘖兩聲，“女俠深藏不露啊?！?br>
陳歡爾十分正經(jīng)地擺擺手，“不能露，裸著更考不上?！?br>
祁琪笑得見牙不見眼，馬尾隨身體晃來晃去。

末了評價道，“上午看你都不出聲，我還以為你挺內(nèi)向的。”

“怎么會?！?br>
歡爾小聲答一句。

祁琪的友好讓她倍覺親近，一時又恢復(fù)以往性格，“我還參加過我們那邊的選秀比賽。”

“真的假的？”

祁琪雙手捂嘴，“快說快說，什么比賽？”

“西水之花?！?br>
“西水……”祁琪這下眼淚都笑飛了，半晌上氣不接下氣回一句，“真，大型賽事啊?！?br>
歡爾絲毫不覺被冒犯。

她太需要一個這樣的朋友，自己所有的爛梗都能被接住，說著說著就能笑成一團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