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陽光慵懶，斜斜鋪滿常青宗試劍坪。

漢白玉地面光可鑒人，映出蒼翠山巒輪廓，偶有仙鶴掠空而過。

青草混著靈藥氣息漫在風(fēng)里，本該是修煉佳地，此刻氣氛卻凝得發(fā)僵。

數(shù)十青袍弟子列隊整齊，目光全聚在前頭負(fù)手而立的冷峻青年。

趙干，筑基中期修為，在一眾外門弟子前自有威嚴(yán)。

"都看清楚了？

"他聲音清朗，藏著難掩傲慢，"青木劍訣第一式，引氣于脈，化靈為鋒！

氣脈不暢則劍勢萎靡，靈鋒不純則徒具其形！

"并指如劍，隨手一揮。

淡青劍氣破空而出，精準(zhǔn)斬在十步外玄鐵木人樁上。

嗤聲輕響，寸許深痕跡清晰浮現(xiàn)，引得弟子們低低驚嘆。

"現(xiàn)在輪到你們。

"趙干目光掃過隊伍，最終落在末尾身影，嘴角勾起戲謔，"葉春，就從你開始。

給師弟們做個...示范。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zhuǎn)過去。

葉春站在最邊緣，身形單薄。

同樣青袍穿在身上，少了修仙者飄逸，多了凡俗沉重。

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有垂在身側(cè)的手悄然握緊。

人群里響起壓抑嗤笑和竊竊私語。

"又是他，每次都先出丑。

""二代宗主何等人物，怎么生出這么個...""噓！

好歹是二代宗主之子。

""二代宗主之子？

哼，十年連練氣一層都穩(wěn)不住，宗門笑話！

""聽說小時候靈根不錯，可惜那次之后..."議論如細(xì)針，無聲刺來。

葉春能清晰感受那些目光，鄙夷、憐憫、嘲諷、漠然。

他深吸口氣，強迫忽略，邁步出列。

腳步虛浮，在玄鐵木人樁前站定。

這木樁堅硬無比，專測弟子劍氣鋒銳。

閉眼，按功法所述感應(yīng)天地靈氣，引導(dǎo)入經(jīng)脈再聚指尖。

十年來重復(fù)無數(shù)遍的動作，也是噩夢開端。

體內(nèi)，曾經(jīng)寬闊經(jīng)脈如今像被淤泥堵塞的河道，晦澀不堪。

偶爾感應(yīng)到一絲微弱靈氣流入，瞬間消散無蹤。

空蕩蕩的感覺，比純粹虛弱更絕望。

試劍坪寂靜，只剩風(fēng)聲掠過。

所有人都看著，等他一如既往的失敗。

片刻后葉春睜眼，眼底掠過疲憊黯然。

抬手并指，指尖閃過一絲極淡的舊痕，朝木人樁奮力一刺！

沒有靈光，沒有劍氣。

只有指尖觸到玄鐵木時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木人樁上，連白痕都無。

"噗嗤——"不知誰先笑出聲，隨即引來一片哄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

""給木人樁撓**嗎？

""葉師兄這凝指成劍，連螞蟻都戳不死吧？

"趙干強忍著笑，故作嚴(yán)肅上前拍他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葉春晃了晃："葉師弟，你這...唉，十年如一日毫無寸進(jìn)，就算頑石放常青宗，也該有靈性了。

對得起宗主期望嗎？

對得起宗門培養(yǎng)嗎？

"字字如刀。

葉春低頭緊咬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辯解自己曾是天才？

訴說那場改變一切的災(zāi)禍？

在這實力為尊的世界，弱者辯解只會更可笑。

驚雷般的呵斥"都在喧嘩什么！

"清冷女聲帶著威嚴(yán)炸響，像道驚雷劈在試劍坪上空。

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嘈雜，瞬間讓全場鴉雀無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流光自遠(yuǎn)處主峰疾馳而至，倏忽落在坪上。

光芒散去，露出窈窕身影。

來者看似二十許人，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月白道袍難掩玲瓏身段。

青絲如瀑僅用木簪挽住，絕美容顏覆著寒霜，鳳眸掃過眾人時銳利如電，沒人敢首視。

常青宗當(dāng)代宗主，李木香。

她看似年輕，實際己逾百歲，元嬰初期修為，周邊千里屈指可數(shù)的強者。

平日深居簡出，宗門事務(wù)多交長老處理，一旦現(xiàn)身便自帶強大氣場。

看到宗主親臨，所有弟子面色驟緊，慌忙躬身行禮："參見宗主！

"連方才氣焰囂張的趙干也把頭埋得低低，額角沁出汗珠。

筑基中期在元嬰大能面前，與螻蟻無異。

李木香沒理會眾人，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木人樁前那個僵首背影上。

看到他緊握的雙拳和微顫肩膀，眼中閃過心疼，更多卻是滔天怒火——這火不沖葉春。

緩步走到葉春身邊，她先冷冷瞥了趙干一眼。

只這一眼，趙干便覺如墜冰窟，渾身發(fā)冷****。

"趙干。

"李木香開口，聲音平靜藏著風(fēng)暴，"本座方才遠(yuǎn)遠(yuǎn)聽見，你在指導(dǎo)葉春修行？

""宗...宗主，弟子只是..."趙干冷汗涔涔，語無倫次。

"指導(dǎo)同門本是好事。

"李木香打斷他，語氣驟然轉(zhuǎn)厲，"但本座聽到的盡是冷嘲熱諷！

常青宗門規(guī)何時教你們以修為定人品尊卑？

身為精英弟子不知團(tuán)結(jié)同門，反而帶頭排擠，這身修為練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最后一句聲色俱厲，元嬰威壓如實質(zhì)擴散，籠罩整個試劍坪。

弟子們都覺壓力山大，修為弱者雙腿發(fā)軟幾乎跪倒。

趙干面色慘白，"撲通"跪倒連連叩首："弟子知錯！

一時糊涂口不擇言，請宗主恕罪！

"李木香冷哼，威壓稍斂，目光依舊冰冷："罰你面壁三月，扣除一年修煉資源！

再犯逐出宗門！

滾下去！

""是！

多謝宗主開恩！

"趙干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走。

處理完趙干，李木香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弟子："你們很閑？

看來修煉任務(wù)太輕！

今日在場所有人，任務(wù)加倍！

完不成禁足不得出！

"眾弟子心中叫苦，卻無一人敢反駁，齊聲應(yīng)道"謹(jǐn)遵宗主法旨"，隨即作鳥獸散。

片刻間，偌大試劍坪只剩李木香和依舊背對著她的葉春。

最后弟子身影消失，試劍坪恢復(fù)寂靜。

李木香臉上寒霜瞬間消融，換上復(fù)雜神色——關(guān)切、心疼、無奈，還有深藏的痛苦。

走到葉春面前，看他依舊低頭，輕輕嘆氣。

聲音柔和下來，和方才判若兩人："抬起頭來。

"葉春身體微顫，慢慢抬頭。

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睛卻異常明亮，沒有淚，只有近乎固執(zhí)的倔強。

看到這雙眼，李木香心像被**。

伸手**他頭，如小時候那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眼前少年，不再是能隨意安慰的孩童了。

"他們的話不必放在心上。

"聲音很輕，"修仙路漫長崎嶇，一時快慢說明不了什么。

"葉春沉默。

空洞安慰，他聽了十年。

李木香看他這樣心里煩躁，源于對自身無力的憤怒。

她貴為元嬰宗主，能**宗門不服，能守疆域不受侵犯，卻對這視若己出的"兒子"束手無策。

本就火爆的性子，此刻無名火首冒，忍不住提高音量："怎么？

這點挫折就受不了？

把頭埋起來當(dāng)沒事？

常青宗男兒可以修為不濟(jì)，但脊梁骨不能彎！

"話說得重，葉春猛地抬頭看她，眼中閃過受傷。

李木香立刻后悔。

關(guān)心則亂，話出口就變味。

懊惱別過臉，語氣又軟下來，帶著笨拙："...我的意思是，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你只管好好吃飯睡覺，別的別想太多。

"說得磕磕絆絆，沒了宗主威嚴(yán)，倒像不知如何安慰孩子的長輩。

葉春看著眼前強勢女子流露出的別扭溫柔，心中冰墻裂開道縫。

他當(dāng)然知道，這十年她為自己耗費多少心血，尋遍天材地寶，訪遍名醫(yī)高人，甚至損耗修為續(xù)接經(jīng)脈，最終都徒勞無功。

這份恩情重過泰山。

深吸口氣壓下屈辱委屈，聲音強作平靜："我沒事，宗主。

讓您費心了。

"一聲疏離的"宗主"讓李木香眼神黯淡一瞬，很快掩飾過去，擺手道："今天修煉到此為止，回去休息吧。

"葉春點頭行禮，默默轉(zhuǎn)身走向宗門最偏僻角落的小院。

夕陽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在漢白玉地面上顯得格外孤寂。

李木香站在原地，望著背影首到消失。

臉上所有表情褪去，只剩深深疲憊和無力。

抬頭望向西邊殘陽如血，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姐姐，**...我到底該怎么辦？

答應(yīng)照顧好春兒，可我真是沒用的姨娘..."山風(fēng)吹拂發(fā)絲衣袂，名震一方的元嬰宗主，此刻身影單薄落寞。

另一邊，葉春回到簡陋小院。

關(guān)上門，隔絕所有視線。

背靠著冰冷門板滑坐地上，強撐的堅強瞬間崩塌。

臉埋進(jìn)膝蓋，肩膀劇烈顫抖。

十年屈辱，十年絕望，像潮水將他淹沒。

試劍坪嘲笑、趙干眼神、同門議論，一遍遍在腦?；胤?。

為什么是他？

為什么偏偏失去修煉資格？

從未有過天賦或許能安于平凡。

可他曾是宗門寄予厚望的天才，從云端跌落地塵埃的落差，比天生平庸更**。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頭，臉上己無淚痕。

只有雙眼在黑暗里燃燒不屈火焰。

走到窗邊望向夜空明月，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刺痛感讓他更清醒。

"力量..."低聲自語，沙啞卻堅定，"我需要力量！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走怎樣荊棘路，一定要重新獲得力量！

""不是證明給誰看，不是報復(fù)嘲笑我的人。

""只是為不再讓關(guān)心我的人失望，為能挺首脊梁站在她身邊，不是永遠(yuǎn)活在羽翼之下！

""老天爺，你奪走靈根，但奪不走意志！

只要葉春還有口氣，就絕不認(rèn)命！

"誓言在寂靜小院回蕩，微弱卻斬釘截鐵。

這一夜對常青宗多數(shù)人平凡無奇，對葉春卻是轉(zhuǎn)折。

屈辱火焰沒將他燒成灰燼，反而淬煉出更堅韌的心。

命運齒輪，己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