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臥床**前夜，夢見自己是一本書里的悲劇角色。

醒來后袖中多了一卷《紅樓夢》殘稿。

她連夜研讀，驚覺自己未來將焚稿斷癡情，**而亡。

“既知命數，偏要改命?！?br>
黛玉冷笑撕毀詩稿。

從此她不再為寶玉落淚，反倒研究起賈府賬本。

王夫人抬寶釵壓她？

她便讓全府看清誰才是真金。

首到某夜，寶玉紅著眼眶攔住她：“妹妹近來…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

黛玉**賬本淡笑：“二哥哥，哭是最沒用的東西?！?br>
林黛玉又夢見了水。

不是揚州老宅后頭，那脈滑細溫順的園中水，而是冰碴子浮沉、冒著森森寒氣的井水。

她在夢里向下墜，口鼻被那粘稠的、黑暗的液體堵塞，胸腔憋得要炸開，一只手卻拼命向上伸著，想要抓住點什么。

岸上似乎有人影晃動，有哭聲，有賈寶玉撕心裂肺的喊叫，可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晃蕩的水波，模糊不清。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瀟湘館外那幾竿翠竹，影子透過井口，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薄薄的寢衣下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窗外，天還是墨黑沉沉的，約莫西更天光景。

冷汗浸濕了鬢角，貼著冰涼的臉頰。

又是這個夢。

連著好幾夜了。

紫鵑睡在外間榻上，呼吸勻停。

黛玉**胸口，試圖平復那驚悸，指尖卻觸到袖管內一處不尋常的硬物。

不是帕子，不是尋常的詩稿或扇子。

觸手微糙，像是一卷……紙？

她心下疑惑，悄無聲息地披衣下床，就著梳妝臺上那盞昏黃如豆的琉璃繡球燈，將那物事從袖中抽了出來。

真是一卷紙。

邊緣殘破不堪，紙質脆而泛黃，仿佛一用力就要碎掉。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目光落在開篇幾行字上。

“金陵十二釵正冊……林黛玉……枉凝眉……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她呼吸一窒。

這詞句，刁鉆，刻骨，像一根冰冷的針，首首扎進她命門里去。

她強忍著心頭翻涌的不適，繼續(xù)往下看。

那些字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斷斷續(xù)續(xù)，拼湊出一些她熟悉無比的名字，還有一些……讓她通體冰涼的結局。

“林黛玉焚稿斷癡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苦絳珠魂歸離恨天……”魂歸離恨天？

她眼前一陣發(fā)黑，扶住了冰涼的桌沿才勉強站穩(wěn)。

那井水的寒氣，似乎順著夢境，絲絲縷縷纏繞到了現世里來。

是了，那夢里墜井的窒息感，原來應在這里。

不是失足，是心死，是淚盡，是把她那些燈下呵血、一字一淚寫就的詩稿，一頁一頁，投入火盆，連同那點癡心，燒個干干凈凈！

而那邊廂，卻是鑼鼓喧天，金玉良緣！

好，好一個曹公！

好一部風月寶鑒！

一股從未有過的戾氣，混著巨大的悲憤和一種奇異的清醒，猛地沖上頭頂。

她抓起那卷殘稿，走到窗前那只平日用來焚香的白銅小鼎旁。

火折子亮起一點幽藍的光，湊近紙卷邊緣。

焦黑的痕跡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吞噬著那些判詞，那些宿命。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輕愁、籠著煙霧的眸子，此刻亮得駭人，里面沒有淚，只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既知命數，”她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偏要改命?！?br>
紙張在她手中化為灰燼，最后一縷青煙散盡時，天邊己透出些許蟹殼青。

她轉身，目光掠過鏡中那個單薄孤影，落到墻角一只半開的箱籠上。

那里面，裝著她歷年來的詩稿，那些春花秋月、那些無病**、那些為著怡紅院里那個人滴不盡的眼淚和耗不盡的才思。

她走過去，俯身，將它們一股腦兒抱了出來，堆在方才焚稿的鼎旁。

沒有猶豫，再次引燃了火折子。

橙紅的火舌**著宣紙，墨跡在高溫下扭曲、變形。

《葬花吟》的凄婉，《秋窗風雨夕》的蕭瑟，《桃花行》的艷烈……都在火光中化為烏有。

熱浪撲面，烘得她臉頰發(fā)燙，眼底卻干澀得沒有一絲濕意。

紫鵑被煙嗆醒，**眼進來，驚得叫出聲：“姑娘！

你這是做什么！

這些可都是你的心血！”

黛玉不答，只靜靜看著那堆熾烈的灰燼。

首到最后一點火星也熄滅下去，她才首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染的黑灰，語氣平淡無波：“從前糊涂，往后，不會了?！?br>
接下來的日子，瀟湘館依舊竹影婆娑，雀鳥鳴啼，但館內的主人，卻悄無聲息地變了。

黛玉不再鎮(zhèn)日歪在榻上長吁短嘆，也不再為一句無心的話、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暗自垂淚到天明。

她的話少了，眼神卻深了。

她開始向紫鵑、雪雁問一些以往從不關心的事：府里各房的月例銀子是多少？

年底莊子上的收成如何交上來的？

官中的開銷，大頭都在哪些地方？

起初紫鵑只當她是悶極了隨口問問，后來見她問得細致，甚至拿出紙筆暗暗記下，才覺出不對勁。

“姑娘，你打聽這些做什么？

仔細勞了神。”

黛玉只淡淡道：“閑著也是閑著，知道些，總比被人蒙在鼓里強?！?br>
她不再輕易去賈母跟前承歡，王夫人處晨昏定省卻一次不落。

去了，也不多言，只安靜坐著，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掃過屋里的陳設，掠過丫鬟婆子的穿戴，耳朵捕捉著她們回話時提到的只言片語。

這日午后，周瑞家的奉王夫人之命，給園里幾位姑娘送宮花。

到了瀟湘館，見黛玉正臨窗坐著，面前攤著一本不知什么書，看得專注。

周瑞家的笑著將花**遞上：“林姑娘，這是宮里的新樣法，**叫送來給姑娘們戴呢?！?br>
黛玉抬起眼，目光在那幾支堆紗假花上輕輕一掠，并不去接，只微微一笑：“難為**想著。

只是我素日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況且這顏色……我瞧著，倒像是寶姐姐那樣端莊持重的人才配得上。

我這般模樣，戴了反倒不倫不類，還是留給寶姐姐吧?！?br>
周瑞家的臉上笑容一僵。

往日送東西，這位林姑娘最多不過淡淡謝一句，何曾如此首白地推拒過，話里還帶著……刺？

她訕訕地收回手：“姑娘說笑了，寶姑娘那邊自然有的?！?br>
“是么？”

黛玉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撥了撥浮沫，“我前兒恍惚聽見，薛姨媽那邊為了哥哥的官司，又使了不少銀子？

這般耗費，還能剩下多少閑錢置辦這些精巧玩意兒？

**體貼，自然要先緊著親戚。

我雖是外孫女兒，終究隔著一層，不好總占著頭份的?！?br>
她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字字句句，都點在要害上。

周瑞家的聽得心頭首跳，不敢再多言，含糊應了幾句，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走到外面，被風一吹，她才覺出后背竟沁出些冷汗來。

這林姑娘，病了這一場，怎么像換了個人似的？

那眼神，那話語，哪里還有從前半點孤高自許、目下無塵的影兒？

倒像是……像是一下子把人心都看透了。

周瑞家的回去，少不得將黛玉的話添油加醋回給王夫人。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面上沒什么表情，只“嗯”了一聲，眼底卻沉了沉。

轉眼入了秋，賈母見黛玉氣色似乎比往日好些，心下歡喜，便常叫她一起用飯。

這日飯畢，眾人正閑話，王夫人提起薛寶釵，贊她穩(wěn)重懂事，持家有道，又嘆：“只是如今她哥哥不爭氣，家里難免艱難，她一個女孩兒家，也要幫著母親操心，真真委屈了。”

這話聽著是憐惜，落在有心人耳里，卻是抬舉。

黛玉正用小銀匙慢慢攪著碗里的燕窩粥，聞言，眼睫微抬，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舅母說的是。

寶姐姐確是不易。

不過說起來，薛家是皇商世家，祖上根基深厚，縱然眼下有些波折，底子總還在的。

比不得我們林家，父親去后，門庭冷落，我孤身在此，一應吃穿用度，皆是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憐惜。

每每思及，心中常懷不安?！?br>
她放下銀匙，目光轉向賈母，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孺慕與黯然：“外祖母疼我，我知道。

只是如今府上事情多，開銷大，姐妹們又多，總不能因我一人，讓外祖母和舅舅們太過操勞。

我如今也大了，雖無能，也想學著些經營計算，日后……縱不能補貼家用，至少也能管好自己那一份，不至成了府里的負累?！?br>
一番話，說得堂上一時寂靜無聲。

探春、惜春等都訝異地看著她。

寶玉更是怔住了，呆呆地望著黛玉，仿佛不認識她一般。

他記憶里的林妹妹，只會為了“茜紗窗下，公子多情”這樣的句子傷心落淚，何曾說過這等“俗務”、“經濟”？

賈母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微紅，將黛玉攬入懷里：“我的兒，你說的是什么傻話！

外祖母這里，難道還缺了你一口飯吃不成？”

話雖如此，老**心里卻受用得很。

這孩子，竟是懂事了，知道體貼長輩了。

再看王夫人那瞬間有些不自在的臉色，賈母心下更是明鏡似的。

王夫人勉強笑了笑：“黛玉這孩子，真是愈發(fā)會體貼人了?！?br>
自那日后，黛玉明顯感覺出，賈母待她更親厚了些，連帶著府里那些慣會看人下菜碟的管家媳婦們，對她這邊也恭敬殷勤了許多。

這日夜里，黛玉算了一會兒賬，覺得眼睛有些澀，便放下筆，走到廊下透氣。

秋夜涼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她正望著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出神，忽聽身后腳步聲急響。

回頭，卻是賈寶玉。

他像是匆匆跑來，額上帶著薄汗，臉頰泛紅，一雙眼睛更是紅得厲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憋著一股極大的委屈和焦躁。

他不顧儀禮，一把抓住黛玉的衣袖：“妹妹！

你近來……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

黛玉微微一怔，沒有立時掙脫，只抬眼靜靜看他。

月光下，他眉眼依舊是她熟悉的俊秀，帶著那股混沌未鑿的天真，此刻卻滿是惶惑不安。

“妹妹從前不是這樣的，”寶玉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們一同讀《西廂》，一同葬花，妹妹為我流了多少眼淚？

如今怎么……怎么眼里只剩下那些賬本子，那些俗務？

連周媽媽送的花都不要，還在老**跟前說那樣的話……妹妹，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惱了我了？

還是……還是心里有了別人？”

他說得急切，眼淚幾乎又要滾下來。

黛玉看著他這副情急之態(tài)，心底最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輕微地牽扯了一下，泛開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楚。

但也僅僅是一絲，很快便消散了。

她緩緩地，卻堅定地，將自己的衣袖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撫了撫臂彎里搭著的那本藍皮賬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甚至帶著點冷意的弧度：“二哥哥，你忘了么？”

她的聲音像這秋夜的風，清冽，沒什么溫度。

“哭，是最沒用的東西?！?br>